蓄意为之（近代现代）——天天喝酷儿

　　一排「好的，收到！」从季绎屏幕里滚过去，他手指悬在键盘上，部门队形没来得及跟上，反倒是小猫头像上多了一个红点。
　　沈叙：「咖啡？」
　　脑子还在撵着部门群的“好的收到”走，等他回过神，这四个字已经跟着回车键跳进了沈叙的对话框。
　　季绎：「好的，收到！」
　　沈叙：「？」
　　季绎看到这条消息，第一时间不是好奇，毕竟上次沈叙摆那么大的架子，季绎都快把他忘了。现在又没头没脑地冒出来，是什么意思？
　　但季绎顾不上，自己生平最见不得谁给他单独发个问号。
　　在Mzz待久了，大家都心照不宣，BP搞宣导做话术培训，业务线要是在工作群里不打字、不提问，就给他发个光秃秃的问号。不好意思，这不是真的有疑问，而是带着情绪的抵触和挑衅。
　　潜台词都是：你知道自己在放什么屁吗？
　　沈叙这是在明晃晃地挑衅他。
　　季绎：「有没有人告诉你，随便对人发问号是件很不礼貌的事？」
　　季绎绷着脸，键盘敲得砰砰响，一气呵成地回了这段话。
　　彭宇从工位探出了半边身子，手里还捏着个啃变形的贝果。
　　“季总，什么事火气这么大？”
　　杯沿抵着嘴唇，焦苦的液体滑进喉咙，彭宇的声音仿若平地惊雷，季绎瞬间就被炸清醒了。
　　对啊，他在跟谁较劲呢？对话框里的人没有Mzz的工牌，也不懂工作群里的“潜规则”。
　　一顿手忙脚乱，季绎差点打翻咖啡，点鼠标、选对话、飞速撤回了那条失态的消息。
　　沈叙：「没有。」
　　沈叙：「好的，知道了，」
　　沈叙：「对不起。」
　　……
　　沈叙的回复快得像是他一直守在手机对面。
　　三条消息，刀刀致命。
　　季绎就不明白了，这个人好像不太懂，成年人在某些事情上应该保持视而不见的默契。
　　俗称——大家当无事发生。
　　撤回是季绎递出来的台阶，沈叙为什么偏偏不下！
　　他呆坐了半刻，过了很多版应对方案，没来得及落实。彭宇抱着笔记本，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说走，开会了。
　　季绎只得生无可恋地关了和沈叙的对话框，压根没心思去剖析那三条信息的意思。


第6章 薄荷糖（3）
　　跟着彭宇往会议室走，走廊上遇到Eric。对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季绎主动打招呼，说：“Eric，早上好。”
　　男人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Eric四十来岁，在Mzz干了二十年，一路从后厨做到如今区域总的位置，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这是吃透Mzz生存规则的人。
　　ABC会议室已经坐了几个人，Eric落座长桌左侧，那是DM的固定位置。张明珠还没来，季绎和彭宇拖开了长桌右侧的椅子。
　　另一个大区的BP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在季绎身边坐下，低头看手机。季绎侧头看她，对方把手机收起来，用口型问：“太后还没来？”
　　OM不在，张明珠总会拖个几分钟才入座。这是她一贯的作风。
　　季绎正要回话，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张明珠走进来，没带电脑，只抱着一摞纸质资料。长桌最尽头的主位空置，她径直走到离主位最近的位置，从容落座。
　　Eric轻敲了两下桌面，声音带笑，说：“张总，这么忙。”
　　张明珠把手中的资料摊开，表情轻松道：“不好意思，Eric，最近攒的事情比较多。”
　　她环视了一圈会议室，宣布说：“那开始吧。”
　　先是各区域的业务数据回顾，Eric的Q2业绩数据看起来很漂亮。
　　季绎敲键盘做记录，耳朵在听，脑子在想别的事。
　　他把沈叙那三条消息逐一对应拆解。
　　有没有人告诉你＝没有。
　　随便对人发问号是件很不礼貌的事＝好的，知道了。
　　末尾来句对不起，成了悬在季绎心头的疑点。
　　他到底是在阴阳怪气还是诚心认错啊？季绎思来想去都摸不准对方的意思。
　　张明珠翻着材料，没抬头：“各区BP先过一下人力简报。”
　　季绎飘散的思绪又被拽回会议室，他脊背挺直，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汇报数据拖出来。
　　ZM区四个BP依次发言，季绎是最后一个。
　　他站起来，把电脑连上投影。
　　提到工伤申报的时候季绎停了一下，他没有具体到哪家门店。
　　张明珠没看他。
　　“工伤申报那个，抄送邮件我看到了。”Eric盯着他，声音不大，“迟报的原因呢？周晖你说一下。”
　　周晖看了眼Eric，答道：“工伤这块，主要是门店一线员工对申报手续了解得不全面，当然，我跟进也不及时。”
　　申报手续了解得不全面。
　　季绎在心底冷笑，这口锅不出所料，又被扣到他这个BP身上。
　　果然，张明珠没接周晖的话，她转向季绎：“既然点到了这个问题，那几个BP回去再做一版宣导方案，找时间每个区域做个线上宣导。”她把手里的笔轻放下来，继续道：“滨河店这边，季绎后续跟进，把流程补齐。”
　　季绎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彭宇在会议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给他看：「周晖这个贱人。」
　　季绎涂了个哭泣的鬼脸。
　　Eric接过话：“这个case暴露出门店在执行层面上有问题，店长那边我会找时间跟他谈话。后续的整改方案，周晖你跟一下。”
　　周晖在旁边说好的，表情很配合。
　　Eric开始讲下季度的业务规划，讲到人力成本的时候，他话锋一转，看着张明珠。
　　“张总，我有个建议。”他对张明珠一直都很客气，但建议从来都不是真的建议。“我区域的门店比去年多了十三家。我没别的意思，咱们BP这边是不是应该重新评估一下配置标准。BP一个人管上百家店，跟着这个业务节奏确实难度比较大，现在的问题是我人力紧缺到连正常排班都做不到。BP既然是业务伙伴，那是不是应该帮业务端解决点实际问题？”
　　Eric说完，靠回椅背，端着杯子喝了口水，动作自然神态放松。
　　季绎无意识地在文档里敲出几个乱七八糟的字母。
　　Eric这是在借着提业务需求来警告他的多事。
　　季绎没接话。
　　会议室里静默了几秒。
　　张明珠笑了，像是毫不意外会议进程会被拉到这里。
　　她说：“好的，你的点我收到了。BP的管理配置是集团的统一标准。如果你觉得小季跟不上业务节奏，可以在运营会上提，集团统一评估。”
　　她把桌上摊开的资料拿起来归纳齐整，直视Eric，“至于门店排班的问题，那是业务端的运营范畴，编制问题，该申请的我帮你往上递。”
　　Eric沉吟片刻，“行！”没再穷追猛打。
　　会议结束后，张明珠叫住他：“季绎，来我办公室一趟。”
　　走廊里其他人陆续散去，季绎跟着张明珠走进对方办公室。
　　张明珠的办公室在HR部门的左侧，窗户能看到H市的地标建筑。采光很好，尘埃在光影里跳动。
　　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摞得整齐的资料文件，有个相框。季绎知道，里面放的是张明珠在Mzz年会上和CEO的合影。
　　她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季绎跟着坐下来。
　　张明珠开门见山：“刚才会上滨河店那个case，你还有什么没讲的。”
　　季绎沉默了两秒，“店长那边……不是简单的申报流程不熟悉。”
　　“什么意思？”
　　“口头上，区域给门店的压力一直都是能不报就不报。”季绎开口有点艰涩，“这是区域默认的处理方式。”
　　张明珠看着他，“你有证据吗？”
　　“……没有。”
　　“那就不要提。”张明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季绎，这个case你的处理方式没问题，但以后这种事，先跟我说。”
　　他那天接了电话就直接去的医院，晚上才上报。
　　“周晖今天的汇报你也听到了。还有，”张明珠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这个是合规部的初步意见，你先看看。”
　　季绎接过来。
　　合规部的意见写得很官方，工伤迟报属实，建议当事人补交书面说明，门店整改，区域加强宣导。没有提到追责。
　　“这个意见，你认可吗？”张明珠问。
　　季绎神情木然地回答：“合规部怎么写，我就怎么执行。”
　　“我问的不是执行，是认可。”
　　季绎看着张明珠，她在试探自己的态度：是只会跟着流程走的人，还是具备自己的判断力。
　　“这个结果，对员工不公平。”季绎有犹疑，但还是没忍住。
　　张明珠把他的回答放置了，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季绎，你来Mzz几年了？”
　　季绎抬起头，眼睛眨了眨，他说：“四年。”
　　“你在Mzz四年了，有些事你该看明白。”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知道你作为高潜管培生，当年去轮岗，总部跟你们谈的是People First，谈Value，谈长期主义。现在呢？你在BP位置上做了两年，战略方向变了，公司要什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当然清楚，总部要的是利润，是报表，是给资本讲故事。
　　HRBP，别人叫他们业务的战略合作伙伴，实际不过是被推着走的执行工具罢了。
　　季绎没说话。
　　“好了，去忙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明珠又补充一句：“你跟Amber关系好，有些话我不跟她谈，你替我转达，她上个季度的人效数据不太好看，让她注意一下”
　　季绎回身看她，张明珠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了。
　　他走出去，带上门。
　　彭宇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在楼下的馄饨店等他吃午饭。
　　电梯启动的短暂失重感让季绎胃里跟着难受了一下，Mzz的广告在轿厢的显示屏里轮流播放。
　　季绎说不上什么感觉，只觉得累。
　　午休时间紧迫，季绎踏进店里的时候彭宇已经把两人的餐食都点好。
　　她掰了双一次性筷子，搭起来磨了磨。
　　然后问季绎，太后找你聊了些啥。
　　季绎从旁边的餐具篮里捞出一只勺子，朝她递了递眼神：“醋给我。工伤的事，还问了你。”
　　彭宇提着醋壶的手停在半路：“问我什么？”
　　“说你上个季度的人效数据不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