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为之（近代现代）——天天喝酷儿

　　季绎一愣。
　　他混迹职场多年，日子本就浸泡在人情往来、社交周旋里。应付过无数饭局邀约，也主动张罗过不少碰面。公事或私交，来去那么多人，不管是别人客气寒暄，还是自己礼貌开场，永远都只随意一问“你喝什么？”
　　从来没有谁，会在这种寻常的开场白里，特意多加一个喜欢。
　　沈叙就是这样，总能精准打击季绎的常规社交手段。
　　明明话不多，句句让你接不住。
　　季绎一时语塞，没有立刻应声，身子微微侧过，去看吧台墙上那张手写饮品单。
　　“算了吧，这个点喝咖啡，我晚上睡不着。”他转过身，对着沈叙牵了牵嘴角，“我本来就是特意过来请你喝咖啡的啊，那天答应你的。”
　　沈叙眨着眼看他，说：“你不回我消息。”
　　要不是季绎早就摸透了他的语言习惯，单听这话，简直和情侣闹别扭的开场白别无二致
　　下一句就得是：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而沈叙明显不是，他在解释季绎不回他消息，所以自己先点了单。
　　季绎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下午手里有个很急的case。”
　　沈叙还没应声，花臂老板恰好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快递盒子。瞥见店里多了个人，也没招呼的意思，神色淡漠，径直往吧台去了。
　　沈叙回头叫住对方：“浩哥，他不喝咖啡。”
　　男人三十多岁的年纪，剃了个寸头，听到沈叙跟他说话，还是我行我素地拆快递，头都懒得抬，瓮声瓮气答了句：“那你哄哄他，给他倒杯水。”
　　沈叙对这话没什么反应，熟门熟路绕进吧台，动作自然地给季绎倒了杯柠檬水。
　　季绎被那句“哄哄他”弄得有点尴尬，摸摸鼻子，说：“你经常来这边喝咖啡？”
　　玻璃杯被轻推到季绎跟前，他仰头望向身侧的沈叙。
　　“偶尔来。”沈叙坐回对面，“每天都这么忙？”
　　沈叙话少，季绎还想和他互相干坐着会很奇怪，结果人家还能主动找个话题，挺稀奇。
　　“今天不叫忙，都没加班。”季绎自嘲地笑笑，他最不拒绝的就是跟人吐槽工作，“忙起来能睡公司里。”
　　沈叙手指搭着咖啡杯，“HR平时都做些什么？招人和发工资？”
　　季绎换了个懒散的坐姿，发出很轻快的笑声。“可以这么说吧，但这不是我的工作内容。”沈叙的理解很浅显，但也很可爱。
　　“那你都做什么？”沈叙皱眉，他似乎不明白季绎为什么笑，所以要追根究底。
　　“我负责做个好人啊！”季绎发现了跟这个人对话的乐趣，他继续逗沈叙，“好人的缩写不就是HR吗？”
　　沈叙看着他，眼神很专注。他说：“所以你周末去探病和帮杨小军跑工伤手续。”
　　季绎不笑了。
　　这话从沈叙嘴里说出来太残忍了，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水杯。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觉得他去跑流程就是在履行“好人”的义务。
　　季绎没办法跟沈叙去解释，这只是我的工作。他也不是真的在做好人，去探病只是怕舆论发酵，而盖章是因为公司需要这张证明让事件闭环。会议室的暗流涌动，目的都是把这个责任推出去，防止引火烧身。
　　Mzz没人在乎那个躺在医院的男孩子，他伤得怎么样？严重吗？会影响今后的生活吗？不会也没必要。因为大家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影响把这件事揭过去。
　　包括季绎自己，仅此而已。


第9章 气泡
　　“怎么办啊？今天你又让我赖掉这杯咖啡了。”季绎掏出两颗薄荷糖，摊开掌心递到沈叙跟前，蓝色的糖纸在暖光里晃了晃。
　　“补你颗糖吧。”他说，语气很软。
　　“下次。”沈叙接过糖，但不接受季绎抵消的提议，“不要外卖。”
　　窗外又渐渐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天色沉沉。
　　季绎闻声回头望了一眼，随即站起身，端起玻璃杯将剩下的温水一饮而尽。
　　“我先走了，沈医生。” 他略带歉意地开口：“得回公司拿伞，等会儿雨下大就讨厌了。”
　　“我送你。”沈叙动作很急地追上来，“回家。”
　　季绎愣了下，漏出一个疑惑的单音节：“啊？”
　　“我车在外面。” 沈叙淡淡解释，“不淋雨。”
　　季绎无所谓地摆摆手，他现在跟沈叙说话，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因为知道，自己那套滴水不漏的职场话术用不上了。
　　反正沈叙从来不接招。
　　“这点小雨没事，我跑几步就行。”
　　沈叙看着他，语气平静：“容易感冒。”
　　季绎没急着拒绝，从诊断证明这个事他就摸透了。沈叙这人看着冷淡温顺，实际犟得很。他挑眉，笑着追问：“你顺路吗？”
　　“顺路。”沈叙答得干脆利落。
　　这下季绎彻底绷不住，笑得越发放肆：“沈叙，你知道我住哪里吗？就顺路。”
　　沈叙神色坦然，他说：“H市是个圆。”
　　这座城市是环形的，无论往哪个方向走，终归都能绕到终点。
　　季绎被他这套歪理搞无语，只好认真交底：“我住城东，真的，你好好说，到底顺不顺路？”
　　沈叙没回答，抬手推开了玻璃门，老板“走了啊？”的追问被他丢在身后。
　　门外细碎的雨丝迎面拂来，裹挟着夏季特有的潮热空气。季绎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出咖啡店，雨声变得清晰。沈叙这才侧头，说：“我住万悦府。”
　　那确实在一个方向，而且离季绎家很近。
　　季绎点点头，为了活跃气氛，调侃了一句，“那个楼盘很贵诶。”
　　沈叙的车就近停在街边，他走到一辆黑色的SUV边上，拉开了副驾的车门，用眼神催促季绎。
　　季绎弯腰坐进车内，密闭的车厢里萦绕着一缕清冽的淡香，浅浅的冷调木质气息，他刚才在沈叙身上也闻到过这个味道。季绎环视了一周，没见到车载香薰。
　　车门合上，隔绝了细碎的雨声。沈叙绕过车头，坐入驾驶位。
　　“沈医生，你这车……”季绎拽过安全带系好，敲了敲膝盖，“油耗不低。”
　　他把“贵”形容得尽量委婉。
　　车子平稳驶出停车位，沈叙目视前方，忽然开口：“沈叙。”
　　季绎又被他哽了一次，这是在纠正自己的称呼。
　　他岔开话题，给沈叙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他不像别人，卸下工作的壳子还能保持社交的热情。沈叙不说话，季绎也顺势安静下来。
　　他沉默着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缓慢倒退，自己略显颓靡的表情和街景重叠映照在车窗之上。
　　“沈叙，你一直都……”电台里闹哄哄的广告暂告一个段落，季绎趁机打破沉默：“嗯……话这么少？哈哈”
　　他不自在地挠了挠下巴，这问题问得好像有些唐突，他怕沈叙介意。
　　舒缓的老歌旋律比沈叙的回答先穿插进来。先前的主持人不闹腾了，放缓的语速混着前奏淌出来：“我很喜欢的一首老歌，送给大家。”
　　「有些人用一辈子去学习，化解沟通的难题。」
　　太应景了，季绎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沈叙看他一眼，说：“很无聊？”
　　季绎第一次发现有人的社交方式如此有趣。完全是单模块的运行思维，他听不懂也不接受季绎那套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逻辑简单，不受规则束缚。
　　“没有啊。”季绎收住笑意，纠正他的想法，“你不无聊，话说多了其实更累，我就是有点好奇。”
　　“嗯。”
　　季绎破译不了这个“嗯”，他不知道沈叙在回答自己的哪个问题。不过好像也不重要，反正和沈叙说话，没必要去拆解每个字的含义，他摆上来的就是你所想的。
　　沈叙把他送到小区门口，季绎下车以后冲着降下的车窗补了一句：“到家了说一声。”
　　“好。”沈叙握着方向盘，没踩油门。
　　雨停了，季绎站在大理石的台阶上，疑惑道：“还有事？”
　　沈叙说：“你进去。”
　　“你这人……”季绎走出两步，又回过身，“谢谢你送我，咖啡我记着呢。”
　　他还是只答好。
　　季绎没再做停留，笑着往小区走，他想到同事的微信签名——成年人的世界好像个巨大的气泡，快乐和悲伤都被隔离了。
　　季绎觉得沈叙才是个巨大的气泡，把他和Mzz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暂时隔开了。
　　星期六爸妈催季绎回家吃饭，他顺路去了趟公司，张明珠对这版宣导方案很满意，让他抓紧时间抄送给COE走审核流程。
　　他给沈叙发消息，说我老板特别满意你帮我们改的PPT，能过她眼的人那是屈指可数。
　　沈叙回他三个字：「那你呢？」
　　季绎被绕晕，他没分清这话的意思，是在问张明珠认不认可季绎，还是他对沈叙这版PPT怎么看。
　　季绎：「我今年命好，能遇到你这么专业又热心的医疗顾问。」
　　千错万错，拍马屁总归不会出错。
　　可能季绎奉承得太敷衍，沈叙不理他了。为表忠心，季绎又赶紧添上一句。
　　季绎：「我下次请你喝slow最贵的那款combo好吗？」
　　他发完微信，看了眼时间，打开了Eric发来的区域headcount预估表。
　　数据不对。
　　几家门店的人效突然抬升，被优化得不正常。
　　他不是没见过数据美化，Mzz这套HRIS系统他跑了两年，区域为了考核指标基本都是“假”数据，但保持数据连贯性是默认规则，为的是不要触发风控红线。
　　就是造假可以，别太嚣张。
　　季绎登录系统，把几家门店过去半年的人效曲线拉了出来。
　　滨河店的曲线在1月份有一个明显的“台阶”，是突然跳变。对照工时记录，该店的加班工时从当月开始被拆分平摊到了另外三家门店。操作的手法很粗糙，完全没打算藏。
　　私自篡改分摊工时，这在Mzz是很严重的违规行为。
　　季绎在Excel里把那几行标了红色。他坐着没动，发了会儿呆。
　　来ZM区两年，季绎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现问题的时候不要马上处理，要先想清楚是谁让你发现的，以及处理它的代价是什么。
　　要是有人想借他的手掀Eric的盖子，或是Eric压根没打算避着他，自己该怎么处理。
　　他去卫生间洗了个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