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为之（近代现代）——天天喝酷儿

　　“不兜圈子。”Casper咽下嘴里的酒，说：“总部今年要做组织优化，ZM市场的区域架构会有变化，Eric区域的问题我们早就清楚，但你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业绩一直很漂亮，我这次过来只做诊断梳理，你可以理解为杀鸡儆猴，你如果不跟我走，单凭滨河店的数据，你觉得Eric还会留你吗？”
　　季绎听罢脸色微变，他故作镇定道：“我不认为自己的工作流程有任何问题，我只保证合规。”
　　Casper不动筷子，摇晃着玻璃杯里的酒液，“跟我调去总部，做我的副手。算不上私下挖角，是正式的晋升通道。”他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你留在这里，只能永远夹在HR和业务的派系博弈里做棋子，去了总部，你才有资格下场，亲手做执棋的那个人。”
　　季绎在这一刻突然烟瘾犯了，他没接话，仰头闷咽下两口酒，才开口道：“我有什么值得你这么锲而不舍的价值吗？”
　　“有啊。”Casper坦然对答，“我对你很好奇。”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Casper推开椅子，倾身帮季绎倒酒，“好奇到可以不计算成本，不做风险预估，放在身边，然后一点点了解。”
　　这种直白的进攻让季绎无所适从，在Mzz的职场生态里，所有的试探都需要好几步的铺垫。像Eric那样，夸你的方案，再提他的为难，最后才露出真正的意图，不要碰不该碰的东西。
　　Casper跳过了所有前置步骤，直接把底牌摊开，这让季绎既警惕又有某种程度上的松懈，至少不需要猜了。
　　“我有男朋友。”季绎说。
　　这是他第一次在工作场合主动提及沈叙的存在。
　　“所以呢？”Casper耸肩，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听季绎做工作汇报，“这不影响我对你晋升的判断，至于别的，我说过，我一向很有耐心。”
　　季绎夹了一筷子菜，他说：“去总部的事，我需要考虑。”
　　“当然。”Casper也开始埋头吃菜，他轻描淡写地说，“我等你。”
　　季绎注意到他的用词，他没有说考虑好了告诉我，而是用等这个字眼。把主动权交到对方手里，连同压力一并抛过来。这是高阶的谈判技巧，他学过，但第一次被用在自己身上。
　　回程季绎和Casper走回公司，他要去开自己的车，他没有主动提及要送对方回去，季绎知道公司给Casper配了专车和司机。
　　Casper停在台阶下，单手揣进西裤侧袋，掏出烟盒，慢悠悠磕出一支烟，开口朝着季绎递过去，“抽吗？”他问。
　　季绎垂下眼，看了看牌子，伸手捏住滤嘴拿出来，“谢谢。”
　　季绎衔住滤嘴。金属火机弹盖的脆响传过来，接着是粗粝砂轮摩擦动静，一簇黄蓝色的火苗飘到季绎眼下。
　　季绎微微低头，火焰咬上烟头，他深吸一口，烟草被引燃的焦味漫开来。
　　Casper 也给自己抽了一支噙住，抬手再次打燃火机。
　　“你好好考虑。”Casper吐出一缕白烟，“不用太快答复我，季绎，别把自己耗死，你不属于这里。”
　　季绎等烟燃了一半才说，“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他问出了一直很好奇的问题。
　　Casper走到公用烟灰缸旁边，指尖掸了两下烟身，“比你想象中早。”
　　“那第一天见面你还假装问我那些问题？”
　　Casper转身，视线借着路灯的光转回季绎脸上，他笑着说：“不能吓到你啊。”
　　“现在也挺吓人。”烟抽完，季绎也走过去，将烟头摁灭在白色细沙里，“走了。”
　　晚上的时间属于沈叙，季绎开得很快，他急着回去和沈叙视频。到家楼下停好车，季绎摸出手机看了眼。
　　有两条未读消息。
　　沈叙：「还没回家吗？」
　　沈叙：「要去做课题了，晚上早点休息。」
　　季绎解开安全带，在昏暗的地库里坐了十分钟，然后打字回消息。
　　季绎：「到家了，今天去吃了一家又贵又难吃的餐厅。」
　　季绎：「还是味一的大排面好吃。」
　　季绎：「林老师叫我明天回家吃饭，她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
　　季绎：「现在有个去总部的晋升机会，我不知道要不要去。」
　　季绎的手指悬在最后一条消息上，等了会儿他选择了撤回。
　　他上楼喂好猫，收拾了一下这个礼拜的脏衣服，整理妥当躺上床，推送栏跳出一条新消息提醒，季绎兴冲冲地点进去。
　　Casper：「严格算起来，你是不是还欠我一顿饭？」
　　季绎没回，切到沈叙的对话框，屏幕上还是那串消息。他想起时差，沈叙此刻应该在教室，或者手术室，不管哪个，都是自己无法触及的空间。


第51章 清算
　　两个星期以后，季绎的企业微信弹出了Casper的消息    ，内容简短，来趟办公室。
　　季绎敲门，得到回应后推门进去。Casper手头事务繁忙，鼻梁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正低头审阅平板上的工作文件。
　　没等季绎开口，他公事公办地说：“你去做一下周晖的离职面谈。”
　　季绎拖椅子的动作一顿，他带着几分错愕：““什么？”
　　Casper没抬头，“他的直属上级不是你？”
　　“是我。”季绎站直身体，办公室的加湿器持续运作，细密的水雾横亘在两人之间，模糊了Casper的神情，季绎完全揣不透他的真实态度。
　　“是公司的统一优化还是……”他话到嘴边，终究把违纪处分、强制辞退这几个词咽了回去。
　　Casper这时才终于停下滑动屏幕的手，他微微抬眸，接上了季绎未道出口的猜测。“你是BP，难道不知道Mzz从来不会用公开处分、违纪除名这么严重的名义劝退员工吗？”
　　季绎怔忪片刻，轻道了句：“好的。”
　　“你就按正常流程走。”Casper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不用担心。”
　　季绎大脑一片空白，他机械地点头，然后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在走廊里遇到Eric。对方端着水杯，两人擦肩而过时，Eric停下脚步，侧过头叫住季绎，“季绎，总部的人欣赏你，是好事，我也希望你往上走。但现在你还是区域的BP，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好，你说呢？”
　　季绎停住脚步，靠右耳捕捉到每一个字，左耳只剩尖细的蜂鸣声。
　　他转身面对Eric，脸上挂着客气的笑，说：“Eric总，总部的事我不清楚，接待Casper是老板指派给我的任务。”
　　Eric眼珠子斜斜地观察了他一阵，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就好，我怕年轻人心思浮躁，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Q3的绩效优化方案倒是得抓紧一下。”
　　果不其然，Casper一语中的，滨河店数据的余震来了。明晃晃的警示和报复，绩效优化是最脏的活，要谈降薪、调岗、离职，每一句台词都裹着蜜糖，内芯是砒霜。季绎一旦接过这个任务，那就是要成为Eric的刀，切开一线员工的大动脉。
　　而季绎只能回答好的。
　　下午两点，季绎打印好离职面谈单，给周晖发了条消息，径直去了洽谈室。
　　十来分钟以后，周晖脚步虚浮地推开了玻璃门，脸色灰败，他在季绎对面坐下。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周晖声音沙哑，身上烟味很重。“不然那个假洋鬼子为什么一来就和你走这么近。”
　　季绎把签字笔放在桌面，说：“知道什么？”
　　周晖目光紧紧贴在季绎脸上，恨意和溃败的情绪闪烁其中，“总部动刀的事。”他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早就知道，那三个字段的数据是你的投名状对吗？季经理，我是不是该恭喜你，马上要平步青云了。”
　　季绎抬手挡了挡左耳，“工时数据的事……”
　　“你明明知道！”周晖咬牙切齿打断他，“我是帮谁做的你明明都知道！”
　　白炽灯照得周晖的崩溃和不甘无所遁形，季绎想到家庭日上那个一面之缘的小姑娘，他本可以什么都不用说，递上单子安排对方签字，流程走完他的工作就完成了。
　　“如果你有证据，可以……”季绎捏着那张离职单，声音放得很轻。
　　“证据？”周晖苦笑，他猛地抽过季绎手里的纸，“什么证据？全都是口头指令，系统权限上周就被收回了。我拿什么证据？你以为上面的人不清楚？你是真的这么天真还是为了让自己好过点？”
　　纸张锋利地划破了季绎的手心，他摊开看着血珠一点点渗出来，又紧握成拳，“签字吧。”季绎收起那点不该有的同情，冷漠道：“我帮你争取，补偿方案按N+1走。”
　　周晖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绝望，也有某种解脱。“季绎，你也别指望全身而退，你最好是有本事跟总部的人走，不然下一个坐在这里的就是你。”
　　他签完字，把笔摔在桌上，将离职面谈单推给季绎，深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开。
　　季绎坐在原地，盯着那份签好字的协议。左耳像是塞了团棉花，他费力地摇了摇头，指望驱赶掉那点沉闷的震动。
　　周晖的工作交接完成，三天后的中午，他在Eric的区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措辞非常体面，感谢公司多年来的培养，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祝各位和Mzz都越来越好。
　　Eric在那行消息下面回了一句：“感谢付出，祝好。”
　　然后陆续有店经理和区域经理跟上来说些差不多的体面话。
　　但季绎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结束。Eric在Mzz的二十年，他见过太多风浪，不会因为一个周晖就翻船。他会记住，记住是谁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季绎关掉群聊窗口，瞥了眼时间，登录私人微信，摸鱼给沈叙发消息。
　　季绎：「在干嘛？我来查岗了！」
　　隔了半小时，沈叙传回一张照片。黑灶台的铸铁炉架托着只红色珐琅锅，里面是长条意面，大概是升腾的热气糊住了镜头，照片上有层白雾。
　　季绎：「这么晚才吃饭？跑哪儿鬼混去了？」
　　沈叙难得发了个语音条过来，他说：“没鬼混，做手术。”
　　季绎被他的一板一眼笑死了，他支起身上下左右地环视了一圈，压低声音逗沈叙：“谁知道呢，现在毕竟天高皇帝远。”
　　沈叙：「你鬼混。」
　　季绎猝不及防，被这三个字砸得有点懵。怎么向来正经讲理的人都学会顶嘴了？资本主义国家果然去不得。
　　季绎哪能善罢甘休，他敲键盘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