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为之(近代现代)——天天喝酷儿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2 23:23:59

  “去铜锣湾。”季绎对司机说。
  司机没有回头,应了一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汇入弥敦道的车流。
  的士朝前驶出去,经过很多季绎在港剧里见到过的街景,无数招牌从车窗外滑过去,金色字体隔着层玻璃有点发糊。
  沈叙的手放在座椅上,手心朝上,手指放松地摊开。季绎看着那只手,想到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就仔细观察过,很白,骨节分明。他看懂了某种暗示,也把手放过去,掌心朝下,嵌进了沈叙的指缝。
  “今天都做了些什么?”沈叙问。
  “嗯……”季绎用心想了想,“开会,陪Amber她们去拍照打卡。”
  沈叙挠了挠季绎的手心,“你呢?”
  “我?”
  “嗯。”
  季绎撇了撇嘴,“我有什么好拍的,她们衣服都换了三套,我就是个人形支架。”
  这趟行程本就不是散漫的旅行,两人身上都沾染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季绎回答完,沈叙说休息一会儿,于是季绎便安静下来。
  霓虹招牌从挡风玻璃上一帧一帧地滑过去,五颜六色的光坠落在两人身体上,仿佛一场无声的、永不结束的烟花。
  司机开着广播,里面有个男声在唱粤语情歌,带着电台特有的沙沙声,放的是季绎没听过的曲子。
  他勉强听懂几个破碎的词组,飞驰以及落日。
  然后季绎看到了隧道的路牌。
  沈叙忽然侧过头来看他,他的手翻了过来,压住季绎的,抓得很紧。
  车子驶入隧道,头顶灯光转换,蜜黄色的光晕起伏着从车窗外扫过。
  司机关掉车载电台的那瞬间,沈叙动了。他没有说话,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看季绎。只是微微侧过身,右手抬起来,准确找到季绎的后颈握住,嘴唇贴上来。
  他轻触了一下便飞快地退开了,快到季绎还没来得及闭眼,他只模糊地捕捉到了沈叙凑近时额前的碎发,和那双在橙色灯光下眨了一下的眼。
  司机单手搭着方向盘,嘴里用粤语低声嘟囔着什么。
  狭小的车后座使得他们挤在一起,季绎用膝盖蹭了蹭沈叙的腿,偏头对他短暂地笑了一下。
  糖水店门口的人流排着长队,蒸汽从里面钻出来,和空气里的湿气搅成一团,粘在橱窗玻璃上,把里面的人脸糊成温柔的色块。
  沈叙站在季绎身边,他们肩膀挨在一起,随着人群一步步前移。
  “学术会议讲了点什么东西啊?”季绎觉得有点无聊,主动打开话题。
  “骨科创伤的新技术。”沈叙捏了捏他的手指,问季绎:“冷?”
  季绎摇头,“不冷,我们年会好无聊。”
  这时店里空出位置,两人找了张窄小的方桌坐下。空气里有各类炖品的甜香,伙计不耐烦地丢过来一张菜单,张口便是一串粤语。二人都听不明白,索性照着招牌随意点了几样。
  “他在讲什么?”季绎悄声问。
  沈叙掏出包湿巾给他擦手,“不知道。”
  转眼餐品被端了上来,白色的粗瓷碗,碗沿坑洼不平,是老店独有的旧意。
  “你觉不觉得香港的服务员都好有个性?”季绎舀了口红豆沙,熬煮得很烂,他满意地点点头。
  沈叙喝的是腐竹鸡蛋糖水,表情看不出来合不合胃口,“明天什么安排?”
  “自由活动,Amber肯定要拖着我陪她们去买东西。”季绎把糖不甩往自己这边拖,他知道沈叙不吃任何和花生沾边的东西。
  “你也买。”
  季绎咬着勺子去看他,“你不会下句话是刷我的卡吧?”
  “嗯。”
  季绎憋不住笑,赶紧扯了张纸巾擦嘴,“你是去上过什么霸总培训班了吗?”
  沈叙没接话,安安静静地吃东西。
  两人吃完糖水,沈叙要送季绎回酒店,季绎不让,沈叙还得坐高铁回广州,这么来来回回的太累人了。
  两个人在街边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路灯的光落在他们中间,把地上的影子并在一起。
  季绎靠过去抱住他,沈叙身上没有那股冷调木质的香气了,变成了两人家里柔顺剂的味道,和季绎的一样。
  他说回家见。
  在香港的轻柔夜风里,他们旁若无人地拥抱了很久,反正这里没人认识他们。季绎把手放在沈叙的掌心里,牵住摇了摇,像个幼稚的小朋友。
  的士停在他们面前,季绎推了沈叙一把。
  “好了,走吧!”
  沈叙拉开车门,没上去,停下来回头看季绎,“回家见。”他说。
  “嗯。”


第29章 成长变了我和我的隔阂
  返程彭宇和Tina又把季绎赶去过道的座位上,两个人身子挨在一起,兴奋讨论上午的采购战果。
  飞机平稳升空,Tina把手机拿出来翻活动照片,看了一会儿,伸长胳膊拍了拍季绎,“季总,这不是你管培生时期的照片吗?好青涩好奶。”
  季绎没看,只附和道:“Mzz催人老啊。”
  今年年会有个十年回顾主题,有他的旧照也不稀奇。
  Tina不依,说:“你看一看啊,拍得蛮好的。
  彭宇靠在Tina肩膀上瞅了眼,“S大的宣讲会照片吗?那个时候我和季总还是清澈愚蠢的高潜呢,哈哈。”
  她把高潜两个字咬得很重,是嘲讽不是炫耀。
  季绎被她俩吵得没办法,只得歪头去看。专业设备拍的照片很清晰,那是他刚进Mzz的第一年,周身还散发着未遭遇过社会毒打的意气风发。衬衫笔挺眼睛很亮,相信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现在他在Mzz学会了另一套,同一个方案两套说辞,激励和降本是同一行字,他变成了每句话都不是字面意思的人。
  S大是名校,公司当年为了这场宣讲还动用了不少关系。
  宣讲主题是:以沟通为桥,赴职业山海。
  季绎作为高潜管培生代表做了一段发言,给台下的学生展示Mzz管培生的成长路径。现在想来就是给人画饼,还是他自己都没吃上的大饼。
  Tina滑得很快,第三张从季绎眼底飞快掠过,他说等等,倒回去再看看上一张。
  Tina不明就里,但还是照他的要求翻回去。那张照片是从阶梯教室最上方往下拍的,有很多学生的背影和侧面入镜。
  季绎放大图片,视线落在第四排那个站着的男生身上,对方应该是当年被主持人随机点名抽中,让他来提问的。浅蓝色衬衫,挽着半截袖子,肩膀很宽,他看不见脸和表情,但季绎也不用再去找正脸照了,太熟悉了。
  这道身形,这个站立的姿态,对方每天早上在卫生间刮胡子,总会保持这个角度,脊背挺直,稳稳地朝向自己。
  “季总,你被雷劈了?”Tina见他表情不对,故作轻松地说了个段子,“承认吧,你也很为当年的自己啄迷吧。”
  彭宇把眼罩拉下来,“可能发现这些照片像上辈子的事,睡了睡了。”
  季绎安静地靠回椅背,飞机遭遇气流有些颠簸,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在跟着一起颠,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扶手。
  几个人等到托运行李,季绎问彭宇能不能开车,他有点晕机,彭宇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送完两人,季绎在彭宇家楼下坐了很久,直到街边来抄牌的交警敲响车窗,让他十五分钟内驶离,不然就贴罚单。
  季绎一脚油门把车开去了万悦府。
  将车停进地库,他给沈叙发了条消息,对方晚上九点多的飞机,季绎问要不要去机场接他,沈叙拒绝得很快,说有同事送。
  季绎独自坐电梯上楼,轿厢的镜面映出他的脸。永远洗不掉的疲态,黯淡麻木的眼神。短短几年,跟旧照判若两人。
  季绎输入密码,摁亮了客厅灯。他的拖鞋放在鞋柜旁边,和沈叙的并排在一起。
  季绎换好鞋直奔书柜,他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在哪里。他伸出手,触到了那个木质相框。Mzz的小熊本来倚靠着它,季绎抽走相框熊便仰天倒下去,季绎把它扶起来,摆放在一本医学书籍旁边。
  季绎拿着相框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客厅的灯光落在糖纸上,照得那一小块蓝很亮。他窝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浑杂的记忆慢慢沉降,浊水归于澄澈,那些被遗忘的片段缓缓浮上来。
  三年前的那个五月很热,他穿着管培生的白衬衫,蓝色领带上有Mzz的logo,领口系得很紧,勒得季绎有点难受。
  他站在讲台侧面,主持人在随机点名抽问。
  三百多人的阶梯教室,坐了大半,来的不全是应届毕业生,什么年级都有,被辅导员拉来凑数。这些名校生听得并不是很认真,多数人都在低头玩手机。
  季绎无所谓,管培生轮岗期间,他去海外门店端过盘子炸过薯条,还曾因沟通不畅被当地人呵斥。比起这些,被人无视算不上多难过的事。
  阶梯教室的座位一级一级升高,第四排比讲台高出不少。那个被点名的人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皮肤很白。他站起来的时候,季绎发现他个子好高。
  主持人举着话筒,笑着问:“这位同学,你对沟通有什么自己的看法吗?可以和季学长交流一下。”
  季绎在台上等他开口,那人呆站着,没有说话。他的嘴巴张开,又闭上。视线越过无数人的头顶,最后落在季绎身上。
  下垂的双眼闪烁着,是被人忽然推到灯光下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的无措。
  台下的人开始骚动,有人在笑,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显得很刺耳。前后有几个人在窃窃私语,季绎听不清,他只注意到那个站着的人耳朵红了。
  像一只被人从壳里拽出来的龟,缩不回去,也逃不掉。
  季绎走出讲台,沿着台阶向上走了两级,离对方近了一点。
  “同学,不用紧张。你想问什么都可以。”他弯了弯眼睛。
  那人看着他,嘴巴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问题也没关系,有时候听比问更重要,你愿意来听,我已经很开心了。”
  男生终于有反应了,嘴唇抿着点了点头。季绎回他一个笑,安抚对方坐下来。
  季绎退回讲台边缘,话筒拿在手里,“大家好,我是Mzz季绎。”他做了自我介绍。
  “刚才那位同学让我想起一件事,我在意大利门店轮岗时候,店长派我去做顾客满意度调研。我拿着问卷站在门口,看到客人走出来,嘴巴就僵了,意大利语诶,我舌头打结。”台下一片哄笑声,“站了一个多小时,一张问卷都没发出去。后来店长跟我说,沟通不是为了说很多话,是为了让对方接收到你想传达的东西。不会说,可以用行动做,比如先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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