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忍着。”宋世恩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一条白虫跨过鞋面,阮望之左脚踩右脚,一把抱住他的腰,本是能站稳,故意往他身上一压,连打两个滚,咚地撞上树。屋里骂声戛然而止,有人推开窗,宋世恩一下揪住他衣领,下巴磕到嘴唇,麻麻的,阮望之盯着他喉结上的痣:“你大哥吃锅盖面的时候加醋么?”
  “与你有什么关系?”
  阮望之丢了个“你放心”的眼神:“我对你大哥没兴趣,我只是好奇……别动,你掏钱做什么?不必请我吃锅盖面。一大早的,点多了吃不完,何况老乞丐还没起,你拿去喂狗,狗忙着去抢三山街那家狗不理包子,正儿八经的天津人支的摊,想吃一口煎饼馃子,得排两个钟头……看我做什么?这回是你先打的岔。”
  我打岔?
  我说话了吗?
  他屈膝向前一顶,阮望之一个鲤鱼打滚,抓住他脚踝,“罢了,是个人都有看走眼的时候,我暂且原谅你。”
  我看错了什么?谁又要你的原谅?
  “你看,你不跟你爹讲上海话,我也不跟我娘讲无锡话,一家人吵架讲两家话,盐吃多了闲得慌。总之,无风不起浪,浪淘风簸自天涯,刘梦得的诗,你倒忘得一干二净。我也不接你的老底,这一家子看上去着实古怪,你爹当年招他们进铺子,可查过他们的底细?”
  他欺身上前,宋世恩哽着脖子,呼吸不畅:“起开。”
  “嘘。”阮望之竖起食指,树上多了道影子,歪歪斜斜,掌柜猝然睁大眼,发出不似人的声音:“娘……娘!我错了,我错了!鬼……鬼啊!”
  “这老家伙怎么也叫娘?”
  阮望之环顾一圈,影子忽地钻进树丛,他捡了片羽毛,黑影“喵”地一声跳下树,他一把接住,举起它前爪,反倒被挠了一下,血丝渗出来,他无所谓地往裤腿上蹭了蹭,想想不该浪费这次机会,故意挤出两滴血,抹开,往世恩胸口一蹭,心脏砰砰跳。
  他这定然不是气的。
  那一定是爱惨了。阮望之好心情地把小黑猫架到肩头,猫猫不愿搭理,跳到宋世恩头顶,尾巴一扫,鼻头一酸,宋世恩艰难地屏住呼吸。尾巴又贴面扫过来,“阿,阿嚏!”他半张脸埋进袖子里,不知弄出多大动静,阮望之倏地把他按下去,“你歇着,我去替你问问。”
  问什么。
  “回来。”
  阮望之两指并拢,草草敬了一礼。宋世恩抬腿横扫,他立即摔了个狗吃屎,白虫钻进衣领,只觉得一阵胸口难言的瘙痒,低头,冷汗顺着脖子滑进衣领,脑子里“哒”的一声,仿佛一滴水落到刀尖上,他浑身震颤,着火般扯着衣领。
  宋世恩不明所以,犹豫向前,他一个劲地后退,眼瞅着钻出树丛,慌忙抓住他胳膊,反倒被他一下子甩开。
  “别碰我。”
  事出反常,他定睛细看,阮望之胸口鼓起一块。
  他在抓什么?
  宋世恩上前半步,刚伸出手,脚下一个趔趄,白虫“呲”地在鞋底爆开。他低头一瞧,呼吸霎时停住。
  难道还有一只钻进去了?来不及多想,他回头抄起青砖,猛地朝他胸口拍过去。阮望之呼吸一滞,天上月亮摇摇晃晃,恍恍惚惚,花前月下,月下花前,真真假假,大大小小,他闭着眼,瘙痒仍在蔓延,仿佛有根毒针扎进体内,在心口蔓延。
  宋世恩握着青砖,对面半晌没吭声,反常,太反常,他心里发慌,上前半步,绿色黏液发出丝丝拉拉的声音,仿佛青蛇出洞。
  阮望之胸口多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印子,宋世恩丢了砖,背着手,来回搓着衣角:“你怎样?”
  阮望之半晌没作声,眼前发黑,看不清谁是谁,指着路口的灯笼,倏地喷出一口血,大着舌头:“我懂了。”
  他来回一扫,见他唇色未褪,瞳仁未散,至于这血……上前半步,阮望之随即抹了一把嘴角:“菩萨,你拍死我,以后找十,十个八个有妇之夫也,也没人拦着。”
  你……你自个儿把舌头咬破了?罢了。一手搭上他脉门,没什么异常,一颗心放松下来:“我找她们做什么,你莫要多想。”
  “你发誓。”他戳着灯笼骨架,白天玩火,晚上尿炕,要是半夜爬上我的床……宋世恩头皮发紧,忙抓住他胳膊,指着自己,“那是灯笼。”
  “你跟灯笼好上了?”
  “谁家太太叫这名字?你看上她什么?她有男人,你没有?她有头发,我没有?她眼睛、鼻子、嘴巴样样齐全,我、我没有?”
  阮望之站不稳,一头栽倒,虫子竟还没死,顺着袖口钻了出来。他手腕一抖,虫子吸盘似的肉足牢牢附在伤口上。
  绿血混着鲜血,先前被猫挠出的血口尚未愈合。宋世恩刹那屏住呼吸。
  “砰!”
  乌鸦飞过来,嘎嘎叫了两声,刚透出白光的天又阴了下去。


第100章 乌鸦
  阮望之半条胳膊彻底麻了,动了动手指,毫无知觉。不知谁的手覆了上来,拇指反复按着他叫不上名的穴位,血液回流,腕间的异样感渐渐没了,他肩膀一耸,想翻身,眼前忽而凑过来一道黑影。
  “菩萨?”
  宋世恩没应声。他咳了一声:“你想亲我啊?”
  影子刹那离远了些,他抓了抓头发,恍然发觉右手能动了,左手一用力,转瞬又被按住。睁眼,乌鸦拉了一泡屎,宋世恩侧身避开,尽数落在他胸口。
  “啪嗒”,长佩不让描述的那部位也中了招。
  四目相对。宋世恩抓着他胳膊,卷起袖口,不成想里头还套着一件绵褂。细看,终是绷不住,嘴角往下一压,你这家伙,怎么不把我的衣裳全套身上?
  “你含情脉脉地盯着我做什么?”
  我?
  我含情脉脉?
  呵,呵呵。宋世恩抓着他袖子,弄这般脏,回家还不晓得要洗多久。
  “想摸便摸,攥这点料子,能顶什么用?”
  没用。抓破了还得自己缝。他松了手,正要起身,阮望之牵住他裤腰带,“好歹我也是替你挡了一泡鸟屎,你就这么对救命恩人?”
  挡什么?我就剩两套衣裳,全叫你糟蹋了。宋世恩斜眼瞪他,阮望之舔了下唇,舌根发麻,坐起身,宋世恩一下把他推回去,他又坐起来,一来一回,两只白虫爬上他脚背,宋世恩呼吸一紧,拾了两根树枝,扎紧他裤腿。
  环视四周,前院的争吵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门前密密麻麻地一片白,掌柜双颊深陷,嘴角溃烂,他掐住自己喉咙,猛地咳出血沫。血中掺着一地白浊,正缓缓蠕动。
  脚下泥坑鼓起一块,宋世恩一脚踩过去,又瞅见两条虫,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叫它们改变方向?
  拉住阮望之胳膊,“走。”
  “动不了。”阮望之一下倒在草丛中,梧桐叶堆了满身。
  宋世恩一手搭上他脉门:“死不了。”
  “我不信。”
  不信算了。他抽出银针,阮望之瞳孔一震,依旧没动,他腕间的血依旧是红的,口子边缘结了一层薄痂,宋世恩撩开他袖口,银针探入血管,末端没变色,阮望之来回扯着他的袖口,宋世恩没给一个眼神,换了根针,扎进他耳后,仍不见中毒迹象。
  “菩萨,给我抓两服药呗。”
  “你没病。”
  “你再摸摸。”他解开长衫前襟,抓着他手塞到胸口:“如今我喉咙堵得慌,舌头捋不直,胸口发麻,连胳膊也抬不起来。”
  “少说话。”宋世恩眼皮没抬,按住他内关穴。回头不见虫尸,两只乌鸦蹲在脚边,嘴里嚼着什么。一时没法借尸验血,不知阮望之有没有被咬。
  师父说路边的狗冻死了也得找个坑埋了,何况眼前是个能喘气的人。宋世恩咬咬牙,解开他的棉衫。阮望之意外地挑眉:“菩萨,你今儿打算在这轻薄了我?”
  宋世恩佯装听不见,绷着嘴角,轻探他颈侧脉门,阮望之一手抚上他脸颊,转瞬被拍开,他耸耸肩,侧躺到他腿间:“这算咱们第一次,你选这地未免太寒碜。我还想怎么也得在首都饭店订个包间,红酒、鲜花、牛排,一样不能少。这破树底下不是鸟就是虫,叫院里人瞧见,我倒无所谓,你往后还见不见人?”
  宋世恩绷着脸,狗和人,大抵有所不同。
  “你若不怕,春宵苦短,那便来罢。”
  他攥着拳,几次想动手,廊下风动,远处又飘起白床单,脚步声忽远忽近,须臾,消失在对街的巷道。
  深吸一口气,忍了一晚上,还差这一会儿?
  不差,根本不差。
  这话在学校里说过千百遍,这家伙平日干的荒唐事也不少,可为什么……为什么今早总想将他捶趴下?
  阮望之一手勾住他裤腰带:“我知你想着与我远走高飞,今日与我云雨一番,也算当着老祖宗的面交代清楚你是我的人,我这满打满算也是一脚跨进你家族谱的人。”他喉咙微动,怕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舌根麻麻的,舔了下唇,一嘴血腥味。
  什么时候咬破的?他望向前门,白虫争先恐后涌上门槛,窸窸窣窣,耳朵一阵嗡鸣。
  “菩萨。”
  宋世恩没理会,往他指尖扎针,阮望之立马倒在他肩头,捂着心口:“我这疼。”
  正常。一板砖下去,多少得疼个三五天。
  “大夫,我还能活多久?”他一手搭上脉门,宋世恩额角一抽,你摸我的手,问自己能活多久?
  刚要开口,前院突然“吱呀”一声,也不知是谁起这么大早。脚步声渐近,矮个子、后脑勺秃了一大块的听差瞅见门前的影子,倏地退回屋内,锁紧门。
  院里这些人见到白虫,既不惊叫,也不磕头拜佛,自以为躲起来便能相安无事?宋世恩左右觉得不对劲,方才那家伙反应如此熟练,莫非从前也见过这样场面?如此这般,又是谁告诉他,只要闭门不出,便能躲过白虫的袭击?
  “世恩?”
  他一手抵在唇间。
  阮望之神色微变:“什么?我还能活一年?”
  我叫你闭嘴。银针一晃,刺入他指尖,宋世恩及时捏住他嘴巴,一滴血落进泥里。前头白虫一阵抽搐,忽而调转方向。后排虫子争先恐后地往回赶,乌泱泱的,门前黑影越聚越多。
  掌柜尚存一丝意识。颤巍巍地伸手,很快淹没在虫影中。宋世恩向前探了一步,阮望之总不能一直躺着,跟着起身,白虫让开一条道,宋世恩抬手将他拦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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