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呼吸不免加重,阮望之一把鼻涕一把泪掐死一条白虫,朝反方向唤道:“菩萨,你在哪?”
  “丢了,看路。”
  “我看不见。”
  “你抓着我。”
  “哪儿?”阮望之胡乱摸索,揪住一根绳,熟练一拽一扯,绕上指尖。宋世恩死死护住裤带,斜眼瞪过去,你故意的吧。
  脚踝忽地一紧,阮望之倾身向前:“菩萨,我心口疼。”
  你疼你的,扯我袜子做什么?
  阮望之半个身子靠过来,他用力一推,“你吸/ru/(防和谐小括号)过/量/的/忘/神/散,出去冲个凉便好。”
  “什么毒。”
  “忘神散。”
  “哪有伞?”
  “忘神散。”
  “王生?王生在哪卖伞?你忽然提他做什么?”
  宋世恩转身看向洞口,你自己查去罢。
  他吸了下鼻子:“我爹常往窑姐的鸦/片膏里掺这味道的粉末。你若宽衣解带,我断不会拒绝,何必多此一举?”
  宋世恩将他的话当耳边风:“你家没人会配这类药。”
  “他兜里有钱,能向你家买啊。你翻过你家账本没?我家一年给你家多少钱,晓得么?”
  “多少?”
  “我也不晓得。”
  你不知道?你在这里信誓旦旦地盯着我做什么?宋世恩继而往前,阮望之紧跟在后,裤腿忽然被蛇尾钩住,他一挣,胳膊肘不知撞到什么,宋世恩的一个趔趄,飞扑出去。
  “砰――”
  “啪嗒!”
  天光乍亮,树影横斜,宋世恩大脑空白半秒,眼前有什么东西乱晃,他抬手捞住,干枯枝桠上,爬着两只蜗牛。
  “世恩!”阮望之喉咙发堵,几乎破音。他耳尖充血,摸了摸,烫得厉害。
  阮望之腿软脚软,踉跄上前,一把抱住他,“我以为你死了。”
  “少咒我。”宋世恩一把推开,后院墙头的树枝断了一截,他坐起身,脑袋木木的,一手压住一条虫,竟浑然不觉。
  阮望之点了一把火:“我看你这袜子还没干,要不脱了我替你烤烤?”
  宋世恩一脚踹过去,谁叫你糟践我的火柴?八角钱一捆,用光了你赔?
  阮望之看不懂他脸上的表情,一手抄过他膝弯,宋世恩心下一紧:“你干什么?”
  “帮你沥沥水。”阮望之艰难地抱着他转了一圈,倒在火堆前。头顶飘来几缕青烟,一摸,头发着火,宋世恩猛地撞开他,拍着发间的火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好端端的,想吃什么鱼?”
  宋世恩深吸一口气。
  阮望之艰难地爬起来,盯着远处的池塘:“松鼠鳜鱼,上海熏鱼,开封鲤鱼,还是西湖醋鱼?”


第103章 施主
  宋世恩没吃上鱼,何况他也没打算吃。
  前院传来一声惊呼,新来的听差撞开门,脸色煞白,大喊道:“死人了!”
  他匆忙起身,阮望之跟了几步,忘神散的药性侵入肺腑,扑通栽倒。
  廊下鸟雀四散,宋世恩站在一地鸽子毛中,思绪有些乱。往前还是回头?苦海无涯,回去仍旧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麦浪。
  墙角的树枝伸出院子,风吹过,落了一地叶,荒草丛生,脚踝被挠得痒痒的,他掐了一把大腿,朝前迈步。
  前院有人在哭,有人落井下石,说掌柜的活该,有人说他造孽,那么多乱七八糟地人声,熟悉的,陌生的,年轻的,新来的,似乎都和他隔着淡淡的一层。
  人与人之间本该有这么一层,可这么多年打破他的边界、硬闯进来的只有阮望之一人。
  身后又是一声闷哼:“世恩。”
  他闭上眼。
  又下雨了。
  黑云压城,黑猫越过墙沿,街上熙熙攘攘,报童掉了一地《新民报》,黄包车夫踩过几脚,叼着烟斗的老爷翻过一页明星海报,一天一夜,一时一刻,烛灯明明灭灭,阮望之再醒来,天边悬着一个橘子瓣大的月牙。
  他盯着房梁看了好久,才发觉这是间寺庙。两手撑着枕头,艰难地坐起身,红烛高照,窗边隐约有个人影。他放慢呼吸,不自觉想象宋世恩看到自己的表情。
  该是绷着嘴角,别过脸。倘若一直盯着瞧,他便抬头,偶尔问一句“你看什么”,不过大多时候,也就斜眼一扫。
  一眼万年。
  阮望之掀开白纱,脚步莫名乱了。
  细数这些年,宋世恩每次嘴上说勉强,最后不都依着自己?若这都不算真心,又能是什么?推己及人,若换作自己,又怎能事事顺着旁人的心意?
  是了。
  世上难得见真情,哪怕有违道德伦常,也该好好珍惜。何况这些年来,亲娘只把他当作上位的筹码,亲爹从未正眼瞧过他,活着只为自己快活。
  早年,他碍着面子,见宋家送儿子拜师,跟着送;宋家送儿子进学堂,他有样学样。直到大哥没了,才将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十多年不闻不问,他凭什么要替他收拾烂摊子?
  得带着世恩一道走。
  公馆里,身边的听差丫鬟各个惧怕他娘,他不过多说几句话,一个两个躲得没影。
  呵,娘啊,真当我住的是怡红院,屋里个个都是袭人、晴雯?
  罢了。学堂里的同窗也一样,分明一道闯祸,事到临头都忒么急着脱身,最后只剩他一人挨罚。这些年,只有宋世恩不声不响地留在他身边。虽说他在先生与师父面前拔份儿,不过是教室里那帮人不中用,先生偏点他一人来回答。
  往日似乎不是这么想。
  人心真是奇怪。
  阮望之自己也没察觉,嘴角不自觉弯起来。他数着地上的莲花青砖,一步两步,走到窗边,呼吸渐沉。
  宋世恩盘腿坐在蒲团上,后背倚着墙,脑袋一点点垂下来。片晌,他抬起手,宋世恩眉头一紧,他又缓缓蜷起指尖。身后纸窗关不严实,神龛前的青烟飘了一阵,线灰落在桌角,袖子往上头一压,沾了一身檀香味。
  宋菩萨大概喜欢这股味道。
  他抓了一把灰,低头,忽然发现胸前那摊鸟屎没了。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件藏青长衫,袖口绣着一片凤尾竹,与宋世恩肩头的那片夹竹桃遥遥相对。
  命中注定,金玉良缘,原来是良辰美景,锦绣添花,花……花字太多,一时挑不出来哪句最配他们。
  阮望之蹲到宋世恩跟前,拨了拨他头发,脚脖子忽然有些痒,伸手一挠,重心不稳,差点撞上他脑门。
  宋世恩眼皮颤了颤,没醒。
  阮望之头重脚轻,动了动胳膊,手肘关节咯吱咯吱响。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菩萨啊,我这一觉仿佛睡了十年半载,天地都变了样。你呢,还要睡多久?一手勾住他下巴,宋世恩喉结轻动,他又慢慢缩回手。
  算了,你睡吧。
  环顾四周,香炉下面堆满灰,也不晓得几时插进去的。
  阮望之揉了揉后脖颈,昏倒之前,记得乌鸦在头顶打转,周遭尽是虫尸。暂不论世恩趁他睡着去了哪里,又从哪买的衣裳;也不论阮宋两家还要死多少人,亲爹才肯罢休……是了,这都不是要紧事,他视线缓缓下移,定在宋世恩胸前的蜻蜓扣上。
  菩萨趁他不省人事,扒了他长衫与棉裤,在他身上口口多久?
  唉,情理之中。换作自己面对心爱的人,也想替对方宽衣解带。
  阮望之睫毛颤了颤,一手搭上宋世恩的衣领,我对你,究竟是责任多些,还是喜欢多些?
  你哪点让我心动?
  说不上来。只是你走了,我又该去哪?这十多年,我要不跟在你身后,要不被你拽着往前走,教室,饭馆,祠堂,码头……身前身后,只有你的影子。
  我怎能放你一个人去上海?
  不可能。
  阮望之一手搭上他的肩,宋世恩呼吸浅浅的,仍旧没反应。
  你醒了,你在欲拒还迎。
  一定是。
  “吱嘎”,窗户被风吹开一条缝,烛光照在脸上,盈盈灭灭,遮住他眼下的青黑,鼻尖落了一根睫毛,阮望之轻轻一吹,他没醒,抿了下唇,酒窝处方好盛了一轮明月。
  哪来的月亮?
  阮望之抬头,庙堂之外,柳树成荫,不见一片云。他缩回脑袋,肩膀一阵酸麻,捏了捏,转过视线。头顶的金身佛像威严矗立,菩萨眉间的那点朱砂反着光,照在宋世恩脸上。
  “菩萨。”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清了下嗓子,喉管勉强发出一丝气音。
  怎么回事?阮望之心里一咯噔,忙咳嗽几声,喉结震颤,蜡烛灭了一盏,屋里落针可闻。
  “咳,咳咳咳咳……”又是几声呛咳,还没琢磨明白,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水猛地冲上鼻腔。
  不妙!
  他猛地推开门,“哇”地吐了门口小沙僧一身。
  “施主。”
  “我……不是……师祖。”嗓子眼里仿佛塞了一团泡过盐水的棉絮,又苦又涩。
  他用力吞咽几下,胃里翻江倒海,“哇――”吐完一地黄水,愈发觉得恶心。视线不禁转向身后,烛台高悬,一道人影自廊下飘过,挡住宋世恩的背影。
  白衣和尚缓步上前,双手合十:“施主……”


第104章 款冬花
  “说、说了我不是,别……别瞎叫。”阮望之舌头打结,却挡不住他想讲话:“你们师、师祖养你们,也、也不容易。山脚下多少吃不饱饭的,想上来腌大白菜,都、都没这个门道。”
  他转头看向沙僧:“大哥,你,你能挑着这么个安稳地方住下,算不上祖上积德,也是十、十里八乡的老祖宗在底下磕破了脑袋,才,才咳,咳咳咳咳……我、我嗓子,这是怎么了……”
  和尚拨动佛珠,阮望之想拨开眼前这光头,手刚伸出去,喉头一哽,一抬脚,大腿和膝盖仿佛不是自己的。
  和尚收起银针,拂袖上前,“施主,稍安勿躁。”
  “宗,宗宗宗主,教主,哪,哪个不比师祖好听,你、你不妨从里头挑一个。怎,怎么?没,没看过赵焕亭先生写的《奇侠精忠传》?也没见过胡蝶小,小姐演的《火烧红莲寺》?”
  白衣和尚稍微抬手,沙僧悄然退下,头顶飘走一片云,阮望之收回目光,闻到一阵清香,不知沙僧从哪里搞来一碗黑乎乎的米浆,他将碗从里到外打量一番,“你们想,想毒死我?”
  沙僧揭开碗底的纸条。那纸浸了水,阮望之看了半晌,眼角不自觉弯出几道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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