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我借。”宋世恩头重脚轻:“你方才说什么湖南人?”
  他扬起眉,“也没什么要紧事。我拔出脚,脚下多了个窟窿,旁边梁柱刻着字,开始也没在意,后来伸手一摸,摸到一块……欸,去哪,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摸那根柱子?”
  宋世恩猝然转身,他踉跄一步,想想不对,故意撞上他额头:“看路。”
  贼喊捉贼,宋世恩斜眼瞪他,手上动作不停,搬开砖,看到一段瘦金小字,细细长长的,像一节啃剩的甘蔗。隔壁屋子亮着灯,借着朦胧的光线,依稀辨出“湖南”两个字,后面图形倒不像阮望之说的“赶尸人”。
  宋家药铺确实聘过湖南来的坐堂大夫,但那是二十多年前,老太爷还活着的时候,宋家和阮家合办了一间药铺,城中忽然闹鼠疫,两家抽不出人手,请了一位湖南来的针灸名医来坐堂。
  此人医术高明,性情却极为古怪,常去栖霞寺替那些患病的和尚义诊,与庙里人交情甚好,可他每回下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父亲说他被狐狸吸了精气神。后来阮伯父找人替他开了一副方子,脸色稍微好转,再去栖霞山,却没从山上下来。
  住持收殓了他僵硬发紫的尸体,下山向阮宋两家讨说法。阮伯父搬出药方,请城里几位名医当堂对阵,皆说没有异常。住持心有不满,想着报官,却在下山途中遇到土匪,抢了钱又丢了性命。事后,仍有两个小和尚为他们奔波,同样落此下场,警察厅的人来调查,查不出名堂,此事便不了了之。
  今晚忽然想起,心头蓦然一震。
  宋世恩一手搭上房梁,摸索片刻,“湖南”下面似乎刻着一幅画,三朵花并在一起,阮望之说得“尸”与“人”字充当叶子和根茎,宋世恩握了握拳,恍然发觉沾了一手血。
  腥臭交加,似乎是猪血。阮望之抓着他胳膊:“是了,我闻到这股死猪味,跑过去瞅一眼,也不算跑,单脚跳着,你瞪我做什么,是,这算不得要紧事,但我算不算你心上人?你的心上人为了你,小腿蹭掉一层皮,也要上去一探究竟。这精神,这意识,算不算黄鼠狼给鸡拜年?”
  算你不安好心。宋世恩擦着梁柱上的血痕,这血大概刚干不久,血块轻轻一揭便掉了下来。
  “菩萨啊,黄鼠狼和鸡本是一对冤家,却在黄庭坚的话本里爱得死去活来。”
  黄庭坚若写过这类本子,我从楼顶跳下去。宋世恩甩开手,阮望之又趴到他背上,用力一压,就像糯米包油条,甩不掉。
  黑糯米对着他后脑勺吹气,发丝凌乱:“就像你,从小看我不顺眼,我也嫌你不如宝钗贤惠,不及袭人漂亮,谁知你是林妹妹转世。”
  他一手按住宋世恩的领口,“摸着良心讲,宝姐姐在我心里仍有一席之地。”
  “摸你自己的。”
  他装听不见:“林妹妹,你绕着我打转,转了这么多年,只为了求一个名分……”
  “没有,下去。”他一拳挥过去,不愿回头听二世祖哼哼,挑了块碎瓦,往梁柱上划下一道,却看不出多少印子。
  刻字的人果真是下了一番功夫。目光缓缓上移,前院男人关了窗,院里又恢复安静,手边落下一片梧桐叶,遮住上头的“湖”字。
  湖南与这朵花有什么含义?
  “含义?”阮望之坐起身,两手交叉搭上后脑勺,斜眼看他。
  宋世恩喉咙微动:“你怎知……”
  怎知我在想什么。
  阮望之掰断一块砖,分开又聚首:“我们之间哪用搞这么多虚头巴脑的名堂。此刻不过是两块开过光的石头聚在屋顶,闻着猪血,讲着木石前盟,金玉良缘,听老天爷说我们注定是一对。”
  是,我真是,搭理你这家伙做什么。
  “这话既讨了你高兴,打算送我些什么?”
  他抽出银针。阮望之啧了一声,一下扑到他身上,宋世恩后脑勺顿痛,不知撞到哪,眼冒金星。
  斗大的月亮缩成绿豆大的圆点,斑斑驳驳,密密麻麻。他哽着喉咙:“起开。”
  阮望之翻了个身,拢紧衣领,抬头,宋世恩胸前扣子一颗没掉,他凑近解开半颗,手被打肿了,仍不死心,一整颗解开,又正儿八经地系上。
  宋世恩不知其意,稍微愣神,阮望之挑起他下巴:“我想跟你花前月下,你倒只想和我上/床。”
  他掰断手里的银针,五、六、七、八,没机会细数,能用的只有两根,今晚带上这二世祖,既破财又费力,回头瞪他,三更半夜,阮望之看不清,只当含情脉脉地对视,伸手揉他头发,宋世恩一拳挥过去,不凑巧,他低头,弹飞胸前的银针:“菩萨,上/床这事……”
  他迅疾打断:“不是。”
  “不是什么,你一针下去,睡得半死不活,我背你下去,楼下仓房没法待,家里被子刚洗过,你这身衣裳明显不能再穿,我帮你脱了,我也得脱,我俩赤条条的抱在一块,这不叫上/床这叫什么?”
  宋世恩挣扎坐起身,耳朵嗡嗡的,仿佛廊下成群的蛤蟆呱呱叫唤。不对劲,对面灯罩下连只蛾子都没有,哪来的蛤蟆……他拍了拍后脑勺,拍散一脑子的胡思乱想。回头,阮望之嘴唇一张一合,不带停,也不想听,起身走到檐角,对面几户人家也怪,二世祖如此聒噪,竟无人探窗来瞧。
  难不成最近总有人半夜爬上房顶,他们见怪不怪?
  “菩萨?”
  让开。
  “你去哪?”
  与你何干。
  宋世恩将他的声音抛到脑后,绕着窟窿口细细端详,楼下仓房窸窸窣窣,原先睡过的草席陷下去一块,白色的圆点在黑夜里,反倒像一颗颗芝麻粒,后背霎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片晌,门前听差又开始咀嚼草叶,白虫接二连三地退去,他眯着眼,廊下一排虫子排着队往掌柜靠近。
  怪了,他们与这些白虫打过几回交道,却从未被咬。反倒放虫的听差或是卷进阮家纷争之人,接连中招。莫非这些白虫咬人,也挑人?


第97章 槐花五更开
  宋世恩手指头沾水,在梁柱上画下一条斜线,明知这些白虫不会伤他们,阮家听差为何撺掇伯父取出木匣子?
  再说,掌柜从紫砂壶里放出白虫,难道他有十足的把握,这些虫子今晚会取他们性命?
  “怪了。”阮望之捡了片树叶,在柱子上比划:“你手上的水沾上猪血,雨血融进字里,‘尸’下面多了一块凸起。”
  宋世恩心头一紧,阮望之对着柱子吹了一口气,猪血蔓延而下,花瓣鲜红,多了三两笔刀工,成了牡丹形状。
  “不是凸起。”他扯住阮望之的袖子。
  “你摸我!”他奋力抖着肩。宋世恩不再管他,他又巴巴地挨过来,“叫我看什么?”
  “花。”宋世恩上前半步,阮望之站着没动,伸手接了一滴雨:“雨花?”
  宋世恩彻底无话可说,蹲在地上细细打量,阮望之所说的凸起,大概是房梁曾被火烤过,粗糙的树皮卷起弯弯地一道裂口,伸手一摸,拇指划出血。
  血水染红牡丹的根茎,叶片下方也刻着字,天黑看不清,摸了摸,写着日期:民国二十六年,正月十五。
  这一天,和大伯咳血昏迷的日子对上。
  “嗒”,血珠滴到草席上,谁也没有察觉。白虫猝然变了阵形,芝麻大的黑点聚成一条长线,沿着房梁往上爬。
  阮望之猛打一声喷嚏,找不到帕子擤鼻涕,晃悠一圈,头皮发紧,一脚踩爆两条虫。“菩萨,你做什么了!雨花台的石头多,你叫它们自己找去,抢我手里的做什么?”
  宋世恩扯下一把叶子塞进他嘴里,他来不及吐,又一脚踩下去。脚下顿时洇开一摊深绿色的脓血,浓稠的腥膻味与猪血有几分相似,他哽着喉咙:“我这三天不吃排骨。”
  宋世恩踹他一脚,血珠沿着指尖蜿蜒而下,白虫竟也跟着挪了过来。
  不对劲。他划破手臂,白虫争先恐后涌上来。阮望之鼻子一抽,忽然落了两滴泪,脚下空空荡荡,他扬起下巴,“菩萨,这些虫子吸血,怕是吃不了苦。”
  “不。”
  “不苦?我的眼泪不苦?你尝过?”阮望之伸手找他要帕子,他丢了一颗鸟蛋,对面没接住,宋世恩用力闭了下眼,捧起鸟窝。
  “菩萨,你把鸽子窝献祭过去,这群虫子怕不收。”阮望之一下弹飞腿上的白虫:“你手上有伤,不妨退到我身后。”
  他眯起眼睛:“你知道了什么?”
  阮望之没有回头:“你猜到什么?”
  “这些虫子吸人血,并非体内藏毒。”
  阮望之沉默半秒:“听不懂。”
  也没想着你能听懂。
  宋世恩包住手腕上的伤口,捡起一只压扁的白虫,虫身灰白,内脏被挤压出来,尾部渗着墨绿色的脓血,脚爪却奇大无比,像蚂蝗似的,紧紧附在指甲盖上。
  胃里一阵翻腾,忙丢开尸虫,右手来回在裤腿蹭了蹭,想想,又百般不情愿地凑近。阮望之一砖头拍死一窝,梁柱陷下去一块,瓦片染上深深地绿。
  “菩萨,你家药铺里可有解毒的方子?”
  宋世恩瞳孔骤缩:“你被咬了?”
  “没有。”他转了一圈手腕:“不过你看楼下那掌柜,怕是活不过今晚。”
  少乌鸦嘴。
  宋世恩扭过头,掌柜掐着脖子,踉跄往前爬。他用力闭了下眼:“我家老太爷传下来的方子,解不了虫毒。”
  “是么。”
  我跟你解释,你也听不懂。他大步向前,一脚踩进水坑,没有虫子再敢靠近。这水下有什么?伸手,只捞到几块碎瓦,几片叫不上名字的落叶,拇指大,边缘带刺。
  记得《金匮要略》讲过,湘西赶尸人常带几片药叶防尸毒。
  难道这是刻字人留下的?宋世恩跨过一地脓血,阮望之抓着石砖猛砸过去:“别过来。”
  他绷着嘴角:“你说我手上有疤,你在怕什么?”
  “怕你死在我跟前。”
  宋世恩盯着他眼睛:“你有事瞒着我。”
  “我现在开口,你又嫌我废话。不如明早买块鸭油烧饼,边吃边讲给你听。”
  宋世恩垂眼,一下拍死腿间的白虫。
  墙头的烛灯燃到尽头,天空泛起鱼肚白,原先那两只乌鸦飞到掌柜的面前,啄他眼皮,乌黑的血水一下涌出来,堂前燕子瑟缩一下,飞上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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