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别动。”他拨开门前的荆棘丛,叫他先钻进去,阮望之故意往他身上蹭了蹭血,“一块儿。”
  掌柜肚子被撑得老大,仿佛钻进了一根扁担那么长的白虫。他揪住自己的头发,早已神志不清:“娘,娘,别走。我、我……大庆他姐、他哥,他们一家……你叫阎王爷来收了我!我这些年……阮家……”
  喉咙咯吱作响,宋世恩只能听懂这些,暂无暇顾及他在忏悔什么,戳破自己指尖,挤出血,土堆没多少反应,搓了一把土,虫子竟四下奔逃。
  白虫临近阮望之脚边,又忽地掉头。渐渐地,前头虫子不动了,后排的也没了声息,乌鸦试探着上前,一把叼了去。


第101章 不对劲
  银针无声落地,宋世恩刹那屏住呼吸。
  风吹叶动,庭院深深。阮望之渐渐察觉不对劲,上前半步,同他一道蹲下:“菩萨啊,我替你理一遍,我吃了屋顶上的叶子,这虫怕我的血,你摸过那叶子,它不敢靠近。如今有两种可能,一,你真是观世音菩萨下凡,投了男胎,二,我家真请了一位大罗金仙下凡,背地里保佑咱俩,三,屋顶上的那片叶子,多半有问题。最后这理由你就听听,不作数。”
  什么不作数,就这一个靠谱。
  宋世恩硬着头皮掐住虫身,阮望之眉毛一挑,抢过白虫,“你不是怕这玩意?我替你捏着。”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缩回手,站着没有动。
  阮望之小时候桃花眼不明显,长大后双眼皮褶子浅了,眼尾微挑,说不上来的……说不上来……罢了,这感觉就像有根柳条勾住毛衣,线头越扯越长,理不清。
  宋世恩掐了把大腿,取出银针,戳破他指尖,阮望之“哎呦”一声,原形毕露:“菩萨,我又没说不愿同你一晌贪欢,云雨口口,你这般看我做什么?枉我事事依着你、顺着你,冒死替你捏这玩意。”
  “你死不了。”宋世恩一脚踩过去,又死两条虫,乌鸦扑抢过去,阮望之退了半步,朝前丢了块砖。
  对面屋子没开窗,巷口一户人家探出头,宋世恩心头一紧,拉着他退到门后,阮望之环顾四周,在他背上画圈:“你在自己家,有什么好躲躲藏藏?”
  我家?
  大庭广众的你说这是我家?先不论阮伯父听到这话有何作想,你……
  “砰!”
  思绪一下被打断,他慌忙望向前院泥坑,眨眼工夫,树下多了一排脚印,一路蹍死成群的白虫。
  谁来过?他立时抬头,碎瓦簌簌掉落,细长的枝杈划破仓房纸窗,大步跑过去,屋里没人,一拨拨白虫钻出柜门,漫无目的地找着出口。
  阮望之打了个响指。廊下飞来两只乌鸦,叼走虫尸。
  “菩萨,这鸟通人性。”他回头找了一圈,没瞅见人,吹了声口哨。宋世恩倏地钻出树丛,他顺着竿子往上爬,刚打了个响指,还没开口,宋世恩往他嘴上贴了一张符纸。
  阮望之呸呸半天没呸掉,索性顶着黄纸道:“这玩意打哪来的?”
  宋世恩两手缩进袖中,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暂不知大庆一家的底细,你莫要轻举妄动。”
  “你先告儿我哪来的纸。”
  “你想怎样?”
  “这胶水怪黏的,日后上街贴抗日救国的画报,保不准能派上用场。”
  “怎么又扯到这上头?”
  “国难当头,我为何不能提?”
  是,我不拦你,你叫这些虫子跑去咬日本人。
  宋世恩转身,掌柜的挣扎着往前爬,他明知无能为力,却下意识地伸手,阮望之抬腿一拦,“我替你脱。你说,脱到只剩哪件衣裳才能摸着他的心跳?”
  “别动。”宋世恩抓住他胳膊。
  “我几时动了?也罢,既误会我这么久,我索性送佛送到西,一鼓作气做到底。”
  他揭下符纸,往他心口一贴,才看清这黄纸是自己先前写剩的字条。风吹雨淋,宣纸染了色,难为他竟将自己的墨宝认成了鬼画符。
  罢了,暂且不提这些。菩萨竟将他的字条藏了这么久,如今又展示给他看,这份情谊,可谓司马光砸缸,天地可鉴。
  不由凑近道:“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你叫我别动,我几时动过?这般不信我,又不肯把我拴在裤腰带上。世恩,你训狗尚且要赏块骨头,我呢?我有什么?”
  宋世恩被他吵得头疼:“骨头。”
  “不吃。”
  不吃你还问。宋世恩眼皮没抬一下,破窗而入,乌鸦扑棱棱地钻进屋,啄着地上的虫尸。
  阮望之挑了只跑得慢递到它嘴边,反倒被狠叨一口。血珠滑落,乌鸦抢着上前。
  “菩萨,我问个正经的。”
  我不想听。
  宋世恩背对着他,翻开橱门,里面不见人影。阮望之跟在后头,他开一扇便关一扇,道:“这死虫跟活虫有什么区别?总不至于跟河豚一样,烧熟去头才能吃。”
  我怎么知道?宋世恩搬开雕花珐琅柜门,乌鸦“嘎”地一声飞远。阮望之一手抵着门框,他低头从他身下钻过去,转瞬又被拦住,“你叫我去问乌鸦?”
  什么?宋世恩脚步一顿,总算分他一个眼神。
  “聪明。”阮望之揉乱他脑袋:“但人鸟疏途,你有没有想过,它们听不懂人话。”
  什么鸟人?
  “我知你急着要答案,成,我逮一只来让你问清楚。”阮望之撩开长衫下摆,卷起袖子,手还没伸出去,乌鸦“砰”地撞上墙,转头,落单那只绕着房梁打转。
  这群乌鸦吃了白虫,反应不如平常敏捷,宋世恩皱眉,推开他刚合上的木门。上下一扫,隔板上有个泥脚印,他猛然抬头,柜门通到顶,用力推开,上头竟被挖了个洞,不知通向哪。
  大伯走后,家里请风水先生来看过,说东南角常有冤鬼出没。父亲叫人四处检查,补了屋顶,修了纸窗,连犄角旮旯的老鼠洞都堵了。
  平日那些田鼠只敢在西北角乱窜,原先的老掌柜设了一排笼子,但大伯母吃斋念佛,不许杀生。一来一往,后院硕鼠成群。父亲曾与伯母念叨过,伯母带他上小九华听大师讲经。
  南京寺庙多,香火旺,山里不缺卖法器的铺子,父亲请了一堆护身符下山,再也不提捉鼠的事情。
  宋世恩握了握拳,至今不知捉鼠与堵墙之间有何联系,可家里这些都信这些,他能如何?
  上前半步,阮望之抠了抠洞口的墙皮:“这处究竟是何人所为?”
  他摇头,点了一张火折子,洞里空无一物,尽头传来雨打窗檐声,他纵身钻进洞,一股腥臊气扑面而来,掌心一片黏腻。
  爬了片刻,穿堂风迎面刮来,掀起阵阵黄沙,沙里透着淡淡的草药味,喉咙发紧,喉咙发麻。
  那人逃走时,定然带了阮望之先前抱过的忘神散。
  此药安神助眠,可若服之过量,反倒会精神萎靡,神志消沉,逐渐五感尽失。
  他一次取走十人半月的分量,究竟毒害什么人?


第102章 酝酿
  洞口又起了一阵风沙,宋世恩思绪戛然而止,抬手护住脸,忘了身后还有个人,阮望之迎面吃了一嘴土,两手撑地,拼命呛咳:“土,土里有毒,你,你快退到我身后。”他匍匐向前,宋世恩后背靠着墙,脑子突然有些乱:“你又在做什么?”
  阮望之说不出话,一个劲地把他往身后推。宋世恩按住他的风池穴,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呼吸松快不少,但他眼睛仍旧睁不开,仿佛被浇了一盆花椒水,肩膀和胳膊麻麻的,使不上力。
  洞里空气不流通,草药裹挟着猪肉的腥臊气息,一缕缕,一阵阵,跟过年腌猪肉似的,一下下,一重重,快将皮肤表层腌烂。
  宋世恩咬咬牙,拨开前头的破麻袋,抖了抖,不见任何东西掉出来。
  凶手为何要在这里塞一只麻袋?
  正思量着,脚踝忽地一痒,蹬了下腿,鞋子甩出去半截。回头去捞,下巴磕上阮望之的后脑勺。
  “我……”
  “你!”阮望之抽住蛇身,当棍子似的甩过来,宋世恩蓦地缩腿,“做什么?”
  阮望之对着墙挥拳:“这洞里有鬼,它方才摸我。”
  宋世恩眼角一抽,你才是鬼。一脚踢开他,阮望之松了手,缓缓望过来:“往常说什么殉葬,不过想听你说在意我。若我真出不去,你别想着在洞里替我报仇,能逃赶紧逃。你比我有出息,去上海去杭州去哪儿都行,日后拿我家的钱多救些人。”
  谁管你。
  宋世恩往前挪了半寸,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世恩”,和往常不大一样。他盯着墙上的影子,心里莫名有些乱乱的,说不上来,想拔掉心口那些刺,伸手,又变成无边的麦浪。
  风吹过。
  蝉鸣聒噪。
  不成,不能着了他的道。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可我只盼着你快出去。我这辈子还没娶太太,你帮我盯着我爹,别叫他找十四五六七八个姑娘,抱着公鸡来我坟前拜堂。我这辈子跟你拜过天地,不能再跟旁人行口口之事。”
  掉头,拽住他胳膊。
  阮望之上下其手,竟又精准地摸到长佩不让描述的部位,宋世恩一下收紧腿,把他丢到身后。
  什么麦浪,不过是个毫无分寸的二世祖。
  洞口插着两具干瘪的蛇尸,旁边堆着厚厚的黄土。宋世恩扒开土堆,捡出两片药罐瓷片,划亮火柴,认出是自家的罐子。
  想来凶手先前遇上了什么变故,打碎罐子,带着剩下的半罐粉末逃走。若是药粉不够,他多半还会回来。那这回又要害谁的命?掌柜?掌柜做了什么?放蛊虫对付他和阮望之?是了,可他又受谁指使想害他们的命?
  如今似乎有两拨人暗中博弈,一拨想让他们死,另一拨先下手为强,替他们摆平这些人。
  鬓角落下一滴汗,刺的眼尾火辣辣的,他眯起眼,避开青蛇,洞口光线越来越亮,脑海里闪过阮家祠堂,白虫,纵火,毒药,这三点都与阮家有关,难道屋顶上的凶手也是阮伯父手下的人?不一定,那也可能是奈何大师派来的人。
  再者,白牡丹已经消失大半日,她与奈何大师,阮伯父之间又有什么牵连?
  头顶落了一滴水,总待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他向前挪了半寸,忽而发觉阮望之没跟上来,回头喊他,阮望之恍惚抬头,眼皮又缓缓垂下来。
  宋世恩划亮火柴,倏然间,一条青蛇浑身僵硬,尾巴高翘,如一把匕首横插在面前。四周散落一地虫尸,缺头少尾,像是被蛇啃过。宋世恩费力地眨了眨眼睛,凑近,蛇身不见半点伤口,难道有人趁它进食,一击取了它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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