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宋世恩余光轻扫过去,阮望之摸了摸他后脑勺,“放心,没让你陪我一道死。等下回家,你给我爹扎一针,让他睡觉。我撬开前厅的匣子,天一亮,我们买最近一班船票去杭州,天南海北,只要兜里有钱,他们就抓不到我们……”
  “你飞不走。”宋世恩沉声打断:“那两个听差既能撺掇伯父拿出毒虫,自然也会拦着你卷钱。伯父一醒,必然罚你。你若死在屋里,我帮伯父料理后事,事后阮家的家底也不会落到我手中。”
  阮望之眉梢微挑,“不,你说过,我爹从未为难过你。等我死了,你看他那模样,也活不长。这位老纨绔,生前死后都要过逍遥日子,少不了找人日日上供。家里听差和丫鬟多半是我娘的人,他信不过,来来回回,挑来拣去,只好找你。既要你在坟前替他尽孝,阮家的家业交到你手里,也算秃子洗头,情理之中。”
  枕边人没吱声,捏了捏他膝盖,宋世恩下意识抬腿,他一骨碌滚下床,捂着心口倒吸气,宋世恩没搭理,面无表情盯着墙:“未必。那些人既能说动伯父,说明不是等闲之辈。”
  “我没说他们闲得慌啊。”
  宋世恩闭了闭眼,只当没听见。
  “等你死了,伯父若将我留在公馆,他们必然回头对付我。这些人图财还是害命,我说不准。如今唯一能确定的,他们背靠栖霞寺,即便抓到把柄,奈何大师也未必去坐牢。须得想个两全法子,先保住你的命,再替那孩子和他娘报仇。”
  “你将我放在前头,可见我比那些莺莺燕燕们重要。”
  “你重点错了。”宋世恩无奈仰起头,后背抵着墙,巷子里偶尔传来竹竿敲击地面的声响,他别过脸,纸窗蒙蒙,烛灯盈盈,晕开一抹鸦青色的影。


第93章 哪怕四海为家
  宋世恩吹灭床头的蜡烛,墙头影子悄然贴近,透过窗,仍是先前那掌柜。
  阮望之主动趴到他肩头:“又让我闭嘴,我晓得。”宋世恩没搭理,廊下传来几声乌鸦低鸣,掌柜匆匆奔向巷口。
  烛光一晃,人影从一个变成两个,最后拖成长长的一条线,斜斜地铺在梧桐树下。
  阮望之摸上窗户纸,戳了两个洞,回头,几乎看不见菩萨的影子。他假装咳嗽几声,如愿招来两个巴掌,不疼,盯着发光的墙角看了看,摸准方向,趁势压过去,宋世恩一拳挥开,他捂着左脸,“你又打我。我这还没进门,你便动手,日后八抬大轿把我娶进门,三天两头把我吊在床/上,有事没事梆梆两拳。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宋世恩淡淡瞥他一眼:“我没有家。”
  阮望之欺身向前:“你当阮公馆是摆设?”
  他缩了缩胳膊,没说话。阮望之慢慢往前蹭,忽然笑道:“懂了。哪怕四海为家,你也愿花钱跟我办酒席。”
  是,对,你说什么都没错。
  “你打算带我去香港还是上海?”
  我没说过。
  “十里洋场,百里红妆,我老早就觉得法租界的梧桐长得比下关大马路上的好。要不改天去百乐门订一桌酒?我也不记得听谁说的,成亲总要听两句讨喜的话,往后的日子才顺当。像我们这种不走正路,又没个正形的家伙,没人真心祝福,百乐门里那些舞女,给钱便把你夸成仙。”
  你随意。
  宋世恩盯着树下的影子,脚步声一点点逼近,“嘎――”乌鸦掠下树梢,影子转眼走到窗前。
  “菩萨啊。”
  闭嘴。他回头扯过草席,想也没想捂住阮望之的脸。
  廊下疏影横斜,掌柜环视一圈,推倒巷口的板车,砰地,野猫踉跄窜逃,乌鸦守在他身后,一双绿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背影。
  掌柜朝四处撒了一把麦子,它纹丝未动,鸽子飞下树,“咕咕――”
  “咕咕――”久听不见脚步声,大步向前。对面那户人家大门紧闭,二楼窗户亮着灯。他双手拢到胸前,袖中的木匣子叮当响,乌鸦一路紧随其后,须臾,灯灭了。
  宋世恩心里一紧,究竟是风,还是掌柜已经察觉到屋里有人?再者,他刚来宋家药馆不久,人生地不熟,跑这来做什么?
  “哗啦――”风卷起残叶,他五指渐渐收拢,完全忘了身下还压了个人,阮望之咳嗽一声,长佩不让描述的部位有些充血,本该掀开这尊菩萨,可是难言的情绪压在心口,他舔着干燥的嘴唇,刚开口,迎面挨了一击。
  “你!”
  “我……”宋世恩动作微僵,手落在半空,不知该放下,还是替他擦鼻血。
  “对不住。”他垂下眼。
  阮望之捂紧只要一写就要关长佩小黑屋的部位,猛地坐起身,额头撞到下颌角,咚地,野猫跳下围墙,掌柜猝然转身,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刀。
  宋世恩屏住呼吸。
  阮望之不自觉地打量他,月亮照不进屋,他伸手一摸,他下巴上鼓起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包,悄悄弯起唇角:“这下我们扯平了。”
  宋世恩装听不见,卷起草席,走到后门,遮住红木匣子。“那里面有什么?”阮望之跟着下床。
  “药。”
  “什么?”
  “药。”
  “什么药?”
  我说名字,你听得明白么。宋世恩不愿开口,走到窗前,廊下安静一阵,“吱嘎”,沾着白色浊液的刀尖划破窗纸。
  “这老东西学我。”
  “嘘。”
  “不成,我准他学了么。”阮望之抓一把带着胡椒味的草籽,宋世恩一个没看住,差点叫他撒出去。
  掌柜抹了把脸上的灰,直勾勾盯着窗脚下那两个洞。
  阮望之举起甲鱼壳,猛地煽出一阵风,纸窗簌簌颤动,风里挥之不散的腥臭,熏得掌柜退了半步。他心情大好,拔下墙头的鹿角,眯眼,瞄准,瞄不准,胳膊举了半天,不死心地贴到窗前,试图捅进他鼻孔。
  宋世恩没搭理他这副蛤蟆挑竹竿的姿势,盯着檐下的月亮,乌鸦避开一地麦子,啄着掌柜的影子。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叫他回头,转身,喉咙里顿时像塞了只癞蛤蟆,左右咽不下去,揪着阮望之的衣领往后拖。
  “你手好凉。”
  “你穿毛裤没?”
  宋世恩抓住他手上的鹿角:“松手。”阮望之下巴蹭了蹭他手背,“你先。”
  “我家宝贝虽多,也容不得你这般糟蹋。”
  “我不算?”
  什么?
  “是,你说得没错。”
  我说什么了?
  “我们没办酒席,我确实不算你家里人。”阮望之梗着脖子,额角青筋一颤一颤的,似要打喷嚏,宋世恩捞起地上的瓦罐,没管盛什么的,一股脑塞过去,他吃了一嘴土,呸呸两声:“好心喂给驴肝肺,明儿起,欸,看我……”
  宋世恩置若罔闻,阮望之敲了敲他后脑勺:“欠我的驴肉火烧变四块。”
  我管你四块两块。他抽出银针,阮望之踉跄一步,“三块,不能再少了。我这是怕你做噩梦,心疼你。你莫要糟蹋自己身子。”
  宋世恩张了张唇,忘了眨眼。
  “哗啦”,掌柜一脚踩上井盖,水花四溅,他扒开罩子,贴着井壁缓缓探下手,抽出一张信封,打开,里头是一把草药,闻不出味道,也辨不出形。
  宋世恩收回心绪,紧贴着纸窗。
  掌柜取出袖中的匣子,拧开中间的开关,片刻手里多了个瓷瓶。
  宋世恩身后打了个手势。
  阮望之背着手上前,下巴搁到他肩头:“什么意思?”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阮望之主动扒开他眼皮,“我又不是情报局的特务,哪能猜到你上蹿下跳指指点点地想说什么?”
  一股淡淡的尸臭传过来,宋世恩不跟他废话,走近,掌柜的跪在墙角拜了三拜,拧开瓶盖,瓶口有些堵,他倒了半壶香油,掏出一口紫砂锅。阮家药铺的样式,他瞳孔一缩,阮望之眯眼看半天,“你在紧张什么?”
  下巴蓦地挨了一拳,他捂着肋骨:“等着,你如今欠我三块驴肉火烧,一笼鸭油汤包。”
  掌柜掀开锅盖,白虫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宋世恩回头一扫,墙角正好有个老鼠洞,直通门外巷道。他心下一惊,忙去扯身后人:“快走。”
  “什么?”阮望之扒着窗台,匆匆朝外望一眼,脸上的笑意褪尽,“这些虫子是冲我们来的?”


第94章 虎头铜环
  乌鸦扑腾一圈,绕回掌柜身边。他烧了一炷香,嚼烂嘴里的叶子,对着天吐过去,白虫自行绕开一条道,贴着墙根爬进屋。
  宋世恩一手撑着檐角,蹲在屋顶,呼吸乱了一刹。
  阮望之依旧睁眼瞎:“那些虫为什么不咬他?”
  “他点了香。”
  他吸了吸鼻子,闻不出什么味,宋世恩退远了些,淡淡的夹竹桃没了,空气里满是潮湿泥土的气息,阮望之半个身子探出去,观察一阵,回头找不到人,一手抵着下巴,宋世恩一脚踢过去:“不准咳。”
  “八字还没一撇,你就把屎盆子扣我头上?”他沾着青砖上的水,继续写道:“不成,我伤心了。明儿再加两块鸭油烧饼,我要七家湾那家的。”
  宋世恩举起帕子,远看近看,水渍斑斑,来来回回,尽是鬼画符。
  阮望之按住他的后脑勺,逼他点头。
  宋世恩一胳膊肘撞过去,想想又不该,走到跟前,阮望之朝下望一眼,掌柜忙着拜老天,他抱着脑袋,说自个肋骨断了。
  宋世恩绷着脸,扫了眼身后,掌柜匍匐在天井旁,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地藏王菩萨保佑。
  栖霞寺供过地藏王菩萨?这人究竟是老桂子挑过来的,还是奈何大师身边人?
  不,老桂子大概早与奈何大师勾搭在一块。他沉着脸蹲下身,阮望之眼睛一亮,伸出手,指节随即发出不堪重负地咯吱声。
  阮望之搓着胳膊,试图讲道理,转瞬又被塞了一块手帕,呸呸两下吐掉:“你老盯着我,又不让我摸,成心急死我,等我一死,你又跑去跟那些有夫之妇卿卿我我勾勾搭搭拉拉扯扯。放心,我不会死,更不会让你得逞的。”
  宋世恩收回手,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呵,果然为我猜中了,连句辩驳的话都不肯说。”
  你要我说什么。
  风一吹,青烟直往上飘。宋世恩怕他打喷嚏,忙把手伸进袖中一摸,针线包,不成,既缝不住他的嘴,又叫他逮着机会骂自己不是东西。钱袋子?更不成,里头还装着二十块现洋。往裤兜里一掏,抽出染血的帕子,兜头蒙住阮望之的脸,两手使劲往下一压。世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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