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但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土匪恶霸,平平无奇地一个书呆子,长得比戏文里的白素贞好看三分,却比不上话本里的薛宝钗。”
  宋世恩无奈地看着他:“你拿我跟她们有什么好比的?”
  阮望之呼吸不自觉地加重:“白素贞是我从前的心上人。”
  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很快又只剩疲惫:“好,请你从头爱过,别再纠缠我。”
  “你吃醋了。”阮望之抓住他手腕:“你晓不晓得,忘掉初恋情人有多难?”
  “我不想知道,松手。”
  “为了你,我好不容易放下白素贞。”
  那许仙该好好谢谢你。
  “你说过要跟我远走高飞。”
  “我没有。”
  “如今你想先走,我将她们一个个拼凑回来,我拼得回来么?你这人忽冷忽热,忽晴忽阴,一次没说过爱我。是,我算不上多爱你,可你隔三岔五在我眼前乱晃,我心跟着你一晃一晃的。国小老师说爱了就得负责,我对你负责,你对我负过责么?”
  鸽子飞过头顶,宋世恩轻呼一口气:“先生讲的是高山流水、伯牙绝弦,与爱情无关。”
  “我跟你谈爱情,你扯那两个拉琴的瞎子做甚?”
  我还能说什么,说了你也不听。
  “哗啦”,一盆淘米水兜头浇下来:“大清早叫个鸡毛!滚,你他娘的,赶紧给老子滚!”
  两人同时抬头,二楼窗前冒出个大爷,伸出墙的槐树枝挡住彼此的身影,大爷虎着脸对着墙骂娘,宋世恩朝前迈了半步,阮望之拉住他胳膊:“你平日不是最要面子?”
  他迟疑着没点头。
  “快走。”
  他踉跄着后退:“你呢?”
  “一道啊。”阮望之抓着他跑过巷道,大爷的骂声渐远,他跳上黄包车,“以为我要断后?菩萨,少看些江湖话本,西门庆跟潘金莲偷情,也没谁说先走。”
  “我不说了。”宋世恩迎上车夫莫名的眼神,闭了闭眼睛:“你忘了罢。”
  “是今天不说,还是往后都不提?”
  “往后。”宋世恩递上两块铜板,“师傅,宁海路一百四十三号,宋家药馆。”
  阮望之拉上遮雨棚:“你这保证单给我一个人,还是碰到旁的莺莺燕燕,照旧用这套说辞?”
  宋世恩无语凝噎:“我不是贾宝玉。”
  “那我是林妹妹,我今儿就想要你一个保证。你若不肯,我只能日日纠缠,望眼欲穿,滴水穿石,海枯石烂。”
  “你随意。”他揉着额角,数着桥头的灯笼。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在我心里早胜过白娘子。宋菩萨,我多少天没翻过《法海智取雷峰塔》,你瞧不出来么?”
  宋世恩实在忍不住:“你非要将自己说得这般可怜作甚?”
  “爱你本身就是件辛苦的差事。”
  宋世恩一下屏住呼吸。
  黄包车穿过神策门,过了芳桥,湖面阴沉沉的,风里透着湿冷,他拢紧长衫,耳尖薄红,不想承认,可心跳做不得假。
  他别过脸,芳草萋萋,树木葱茏,仿佛有一块石子丢进玄武湖,从太平门到鸡鸣寺,那么大的湖面,角落荡起涟漪,轻飘飘、晃悠悠的,没什么感觉,只是记忆里终是忘不掉这么一个角落,这么一片涟漪。


第90章 梦中的玄武湖
  黄包车停在随家仓边上的巷口,阮望之跳下车,回头,宋世恩匆匆别开目光,“休息一阵,再出发。”
  “去哪?”
  “栖霞寺。”
  阮望之一脸不爽地按住他肩膀:“念叨半天,你对那女人还是念念不忘。”
  宋世恩两手收进袖中,跨过门槛。前厅人不多,新来的掌柜迎上前,摘帽鞠了一躬:“少爷。”
  也不知在唤谁,两人同时颔首,目光相接,阮望之站着没动,宋世恩侧过身,钻进隔壁库房。
  干燥的风吹到脸上,舌尖泛上微微苦涩。管事的伙计明显愣了一瞬,宋世恩抬手:“出去忙罢。”
  “是。”他拎着一袋没过筛的冬虫夏草,识趣退出去。阮望之让开一条道,环顾四周,晃了晃门环:“你家装灵芝的柜子倒比我家还多两个。宋伯父当初为了送你去香港,也算下足了血本。如今倒好,你为了那女人赖在南京不走,他老人家泉下有知,怕是得托梦给我爹,叫他打断你的腿。”
  宋世恩没搭理,他过去踢了踢他脚后跟,哗地,宋世恩推开红木柜,道:“不劳你操心。”
  他轻嗤一声,探出头,门后竟藏着一张铺满稻草的床。
  “褂子别脱,将就着睡。”
  “我不。”阮望之解着胸前扣子:“你怕我脱了对你意图不轨?”
  “有跳蚤。”宋世恩蜷起膝盖,闭上眼。肩头忽地一沉,阮望之拉着他一道躺下:“你一分钱不花,那女人愿意跟你口口?我一个子儿不收,你为何不肯多看我一眼?”
  宋世恩忍无可忍,抓住床头的药罐。阮望之肩膀一缩:“你打算砸死我?”
  “不。”他借力翻身,两人长佩不可描述的部位一下贴近,阮望之扶住他腰:“我在话本里看过类似姿势,你若想自己dong,我大可以配合。”
  “不必。”他起身下床,阮望之神情一滞,“上来。”
  宋世恩即刻抽出银针,刺入眉间,“咚”的一声闷响,他脑门撞了个包,歪倒在墙角。药缸罅隙里钻出一只田鼠,阮望慌忙贴近他的胸口,心跳尚算平稳,又扒开他前襟探了探,颈侧的脉搏在动。
  “你这又是何必?”
  “吱――”回应他的只有田鼠啃蜡壳的声音。
  将人抱上床。
  草席乱糟糟的,他捞了张不知哪一天的报纸,盖在他头顶,宋世恩睫毛颤了颤,被迫蜷在他怀里,呼吸渐沉。梦里恍恍惚惚,一下失了方向。
  玄武湖畔,不知哪一年的荷花开在览胜楼前,湖面起了大雾,走上芳桥,有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转。
  “阮望之,出来……”
  无人应答,长衫猎猎,风里裹挟着挥不去的草屑,他踉跄转身,桥头探出一只鬼手,五指大张,盖住头顶的月亮。
  “阮望之?”
  视线陡然暗下来,鬼手卷起一池藤蔓,缠住他脚踝。他一拳打过去,浓雾骤散,脚下隆起一排排黑土包。父亲,母亲,大伯……灵牌破土疯长,脚边土地裂开一条缝,露出半截绣花鞋。
  鞋前落了一地红牡丹,花下传来男孩凄厉的哭声。他心头大惊,拼命刨土,刨不完,白虫从灵牌里钻出来,争先恐后地钻进指缝,宋世恩骇然僵住。
  “啪嗒”,黏稠的血落在眉心。他抬手想擦,白虫钻进血管,手腕内的青筋突突地跳。
  恍惚间,耳边响起男孩痛苦的呻吟:“娘,娘我不想死,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救救我。
  我也不想死。宋世恩掐着脖子,家中旧事尚未查清,怎能去见阎王?可即使真相大白,大伯也活不过来,账本和地契仍在阮家手里……往后该如何是好?
  宋世恩一下失了方向。月亮穿过树梢,投下暗红色的影,他跌跌撞撞地拨开层层莲叶,八角亭外人影憧憧,交错的藤蔓缠满湖心。
  “轰――”
  他被一股巨力推着,猝不及防地朝前栽倒。水花四溅,刹那无法呼吸。大段惨白光影的闪过,他脸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不孝的东西,叫你跟男人厮混!香港,你不去也得去!”
  “爹。”
  “我在。”一双冰冷的手附在额前,“世恩?”
  他浑身一颤,蓦地睁开眼。血水漫过头顶,不,不是血,那,那是……口水?
  阮望之盘腿坐到床头,一把捞起三花猫:“兄弟,你刚舔过蛋蛋,又来舔我家菩萨?”挠了挠猫肚子,它一下蹿出去,正中菩萨下身长佩不让描述的部位。宋世恩痛得忘了呼吸,挣扎伸手,阮望之和他击掌,“不打紧,我俩都不能生,你那处被压坏了,正好省得日后拈花惹草。”
  宋世恩两眼发花,阮望之一手探上他额头,“你这一觉睡得惊天地泣鬼神,抱着我喊救命。”
  宋世恩置若罔闻,目光缓缓移到墙头报纸上。
  “我睡得昏昏沉沉,以为田鼠在啃你头发。你头顶那几簇卷毛本就不寻常,小时候叫我拿火剪子烫过,这么多年都是弯的,这会忽然变直了,叫我如何是好?”
  他抓着自己发顶:“我还是弯的啊。”
  宋世恩没有作声,他抱起三花,在他下巴上挠了两下:“越想越愁,我一下子坐起身,见你在哭,抱了抱你。谁知你踹我,我说你是白眼狼,你哭着喊娘,我怕屋外头的人听见,拿报纸堵住你的嘴。”
  目光下移,宋世恩背对着他,指尖一点点蜷紧,又慢慢放松,他盯着掌心掐紫的指甲印,视线逐渐清明。耳边仍是那些不着四六的调子,熟悉的,聒噪的,说不上讨厌,也算不上亲切,他闭上眼,像每一个夏天傍晚,蝉鸣不止,麦浪轻晃,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挠着,脑子乱糟糟的,却尽是他的声音。
  再睁眼,报纸上的字清晰了不少:民国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五日,大华大戏院,《夜半歌声》今日开映。斗大的花体字下印着一张惨白的人脸,女人张着血盆大口,男人侧身抱着一缸金鱼。他眼前一黑,又栽回草席上。
  “是了没错,你当时就是这般毫无血色,我怕你死了,出去叫坐堂大夫,人家正在给七岁小娃拔牙,那小孩哭得昏天黑地,听得我头疼。左右一琢磨,好歹我也跟师父学了十来年针灸……”他朝床底下掏了掏,抱出一盆枯死的仙人球。
  床前灯影摇曳,报纸上多出一团带刺的球影儿,宋世恩瞪大眼,几次开口,却只憋出一个“你”!


第91章 血红的月亮
  阮望之拔着仙人球上的刺:“莫慌。我寻摸了半天,没找到能吃的药丸,只好拿针扎你脖子。谁知你忽然喊爹,我没忍住便应了声。”
  宋世恩肩膀轻耸,阮望之仰躺在他身侧,胳膊往右一撞,“菩萨啊,你怎么不肯看我一眼?换作我喊你爹,你能忍住?咳……”宋世恩稍微翻身,他忽然被口水呛住,咳了半天,拉着他一道坐起身,“先不提这个,你若真烦我,为何与我夜夜纠缠?”
  “我……”宋世恩的呼吸一点点变重。恍惚间,梦里那轮血红的月亮又浮上来。他挠着掌心的烟头疤,无处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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