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也不该逃。
  阮望之抓着他肩膀,说了什么,听不大清。
  耳朵嗡嗡的,盯着他嘴唇。
  阮望之,父亲说我们纠缠不清。他把我推进阮家,又反过来教训我。我做错了什么?
  我有手有脚,为何非要留在你身边?
  欠你的钱,拿房契抵了,去北平和香港的船票,我自己想办法。从前两家住得近,我没得选。如今爹娘不在,药铺也换了掌柜,往后逢年过节,我们还有什么瓜葛?
  宋世恩双手环住膝盖,梦中的鬼手似乎离他远了,可压在胸口的阵痛迟迟未散。我究竟在心慌什么?
  “娘――”
  记忆里,那男孩抱住他的胳膊,眼角迸裂,白虫挣扎蠕动……若早些察觉,昨晚能否救下他?
  他的死,怪自己大意,还是怪自己医术不精?不,归根结底,还是得找出下药的人。
  “菩萨啊。”阮望之一下子贴近,“我的脸很好看么?”
  宋世恩右眼皮直跳。我早该去上海,为何骗你说不走?
  我,我究竟在犹豫什么?
  阮望之举起三花猫,仙人球滚了一圈,他来不及躲,扎了一手刺。
  “我听你哭闹半天,左右睡不着,跑到药缸边上扎了个窝,刚合眼听到猫叫,我困得不行,便没搭理。再睁眼,头顶吊着一只死老鼠,想叫你过来看,可你攥着床单,像快淹死的样子,我只好给你渡一口气。”
  宋世恩舔了下唇,又下意识地掐紧胳膊。
  我在回味什么?
  他又在说什么?
  “后来你又喊爹,我没应,出门讨水,半夜三更,前厅连个鬼影都没有。新来那掌柜在门口留了张字条,说我爹催我回家,我在底下添了句‘四海为家’,等他明早去告状,家里又得吵翻天。”
  宋世恩抓不住他话里重点,只道:“阮家不能再死人了。”
  “谁死?我?”阮望之恩打开窗,接了一缸雨水,“听你嗓子哑了,喝点。”
  他盯着生锈的缸口,没接。“你盼着离开阮家,可真能走得掉吗?”
  阮望之不以为然。三花“扑通”跳进水缸,随即探出脑袋。挠了挠它的下巴,它眯着眼,乖乖打起呼噜。阮望之笑道:“一张船票的事,你当有多难?”
  宋世恩盯着墙上的人影,摘下报纸,“长贵和阿虎的死,多半与伯父有关。先前他拿白虫对付你,想必已经动了杀心。旁的不说,只要他还活着,阮家便断不了后。你在阮家的地位不上不下,如今伯父病重,仍旧没有放权的意思,反倒叫人对付你,恐怕他在背后留了一手。”
  阮望之微微颔首,一下没一下地捋着猫尾巴:“你想说,我要有新弟弟,我爹打算除掉我?”
  “只是猜测。”
  “依据呢?”
  “这些年对伯父的了解。”
  “哗”,床头的蜡烛灭了一盏,白烟缓缓上升。宋世恩脑海里又闪过雾蒙蒙的湖面,他心脏一缩,抱住膝盖。只是这次,脚下没有墓碑。
  眼皮多了眨一下。一道高挑挺拔的影子近在眼前。往日放学,阮望之总跟在自己身后,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又长,早不似当年那根细杆。
  呼吸乱了一拍。明明烦他,为何又怕他死?分明想着那男孩,怎么绕回他身上?
  说不上来的情绪哽在喉头。
  骤雨迟迟未歇。阮望之探头望向窗外。巷口无人,隔壁床单被刮到树上,两个老汉一人举着灯笼,一人挑着竹竿。他缩回身,插上窗闩:“我爹杀长贵和阿虎,多半是怕警察查到阮家。长贵我不晓得,但阿虎为了保命,势必抖出家中旧事。等那时我爹又得花钱打点。”
  宋世恩眯起眼,不懂他话里意思。
  “日本人在天津蠢蠢欲动,往后真打起仗,我爹守不住财,等他把家底败光,我俩陪他一道睡大马路?”
  阮望之在草席上划了一道不明显的虚线,宋世恩缩回手,又往旁边挪了些。
  “砰,等炮弹一落,我爹这辈子快活够了,咱们大好人生刚开个头,凭什么陪他送死?趁家里还有钱,多卷一点是一点,等他潇洒完了,日本人的飞机大炮来了,你我想走也走不掉。”
  走什么,死什么?你又扯哪里去了?宋世恩绷着脸,敲了两下床板:“旁的不提,眼下要紧的是抓住养蛊虫的凶手。”
  “我知道。”
  “你不知道。”转头盯着他,阮望之眼角笑意加深,“原来你这么舍不得我死。”
  宋世恩全当听不见:“伯父听信庙里人的话,几次放狗放蛊虫害你。若不揪出背后的凶手,伯父迟早还会下手。你躲过这一次,下一次呢?”
  “我晓得,可我一开口你便打断我。菩萨啊,好奇心害死猫,热锅上烫死臭豆腐,心再急也白搭。”阮望之捂住三花的耳朵,“没说你,躲什么。”
  “我没有好奇。”
  “是是是,是我好奇。”他下巴压上三花的头顶,冷不防挨了一爪子。
  “喵呜。”三花发觉自己闯祸,刚逃两步,被阮望之一把提起来:“你这家伙,以下犯上,为老不尊,该当何罪?”
  “喵――”
  “下辈子做我的狗?”他看向身侧,“不成,我已经有狗了。”
  “呜,喵喵,喵!”不出所料又挨了一爪子,他捂住耳后根,血顺着指缝淌下。宋世恩抽出手帕,指尖忽地一顿。
  他又不是快死了,我管这点伤做什么?
  “菩萨啊,还是你贴心。”阮望之一手接过,仔细擦了擦,“从前听我娘身边的丫鬟说,后来进门的几位太太,怀的都不是我爹的种。大娘查出与她们与外头的男人私通,没敢告诉我爹,各灌一碗藏红花。”
  刚开了头,他猛打一声喷嚏,宋世恩鼻子也有些痒,哗地,似乎有人掀开了前厅的帘子。他环顾一圈,立刻捂住阮望之的嘴。
  迟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吱嘎――”
  门开了。


第92章 飞不走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掌心的热气不断叠加,玄关久久没再传来动静。阮望之贴着他无名指吹了一口气,跳下床,宋世恩慌忙拉住他胳膊,摇头。
  “我去瞅一眼那家伙是人是鬼。”拍拍他脑袋,推开柜门,脚步压得很轻,倾斜的影子却重重地落在窗前。宋世恩别过眼,被他那口气一吹,头重脚轻。起身下床,朝前探去,阮望之扒着门缝,回头摆手道:“掌柜提着灯笼去隔壁屋,那屋里有什么?你去哪?我家的事还没讲完。”
  宋世恩贴着门缝,果真瞧见一道秃头人影。掌柜吹灭蜡烛,捧着一个瓷缸出屋,廊下月影婆娑,他撑着墙往前挪。阮望之撞了下身边人的肩膀:“你就这般不信任我?”
  “没有。”宋世恩掸了掸衣袖,“他手里的瓷碟很古怪,不像宋家惯用的药罐。”
  阮望之掀开门帘,宋世恩一下攥紧他手腕,“回来。”
  “什么?”
  宋世恩抬腿横扫,他侧身避开,冷不防地脑门撞到墙柱,掌柜脚步一顿,回头,宋世恩捂住他的嘴,猛地踢上膝盖窝。墙头的影子矮了一截,掌柜走到跟前,没发觉异常,继而往前,穿过院子,钻进空无一人的巷道。
  阮望之踉跄起身,收回脚,哼唧道:“黑灯瞎火的,你能瞧清他怀里抱着什么?”
  “对面是间药材房,里头堆着鹿角、鳖甲,寻常罐子装不下。”
  他揉着膝盖窝:“你家宝贝可真多。”
  宋世恩垂着眼,慢慢点了点头:“现在是你家。”
  “嫁鸡随鸡,这些破瓷罐于你而言不过左手进右手出。”
  我家罐子不破。
  宋世恩一怔,怎么又被你套进去。
  阮望之推着他往床那头走:“不妨想想日本人打进来,这一筐豆蔻、八角和花椒怎么带走?”
  他忍了又忍,按住他的手:“这些并非火锅底料。”
  “是么。”阮望之拨开不知名的草籽,辛辣的胡椒味直冲鼻腔,他斜着身子靠近,闻着宋世恩身上的皂香:“你若先死,我便从这间屋子开始烧,一路烧到我家。烧它个生生世世,细水长流,留给我们在地下用。”
  谁要跟你死一块。他绷着脸:“伯父从未为难我。”
  阮望之拖长了腔调:“谁敢得罪送子观音啊?”
  宋世恩深吸一口气:“如今你四面受敌,我不过念着同窗情谊,提醒你几句,莫要多想。”
  “是,是我死皮白赖地拖你下水,宋同学。”阮望之戳着他嘴角。
  “别碰我。”
  “这叫调情。”他脑袋一歪,靠上他肩头:“别拒绝,我晓得你心里特美。”
  宋世恩一掌拍过去,拍死一只冬眠的蛾子,翅膀上的白灰簌簌往下掉,阮望之抬起眼,忽而正经道:“旁的不说,我爹不举多年,假如外头真有个窑姐替他生下儿子,年纪也该与我相仿。”
  宋世恩转过头,“嗯”了一声。
  “不过我娘依那性子,八成叫人把他打成残废,或是一包老鼠药喂下去,让他这辈子别从床上坐起来。我爹看了晦气,顶多塞钱把人打发了。”
  他啧了一声:“别光顾着擦你那手,我爹的身子骨你也晓得,送子观音,咳,不是说你这尊大佛,天上飘的那位神仙脑子抽了下凡往他怀里塞一筐红鸡蛋,他也变不出第二个儿子。我拿出去煮茶叶蛋,还忒么嫌掉色。啧嘶,说了别擦,我讲半天,你有在听么?”
  宋世恩放下草席,掌心黏黏的,想接盆水,阮望之故意枕到他腿上,“当初先生怎么说来着?你这家伙上课开小差,下课找不见人影,成天朝三暮四、乐不思蜀,叫我好好学学。”
  呵。
  呵呵。宋世恩眼底透出几分隐忍,平日先生骂你的话,怎么全扣到我头上?
  不成。
  凭什么每回都是我装哑巴?他攥紧拳,阮望之忽而笑起来:“看你装了十几年好学生,总算露出本性。是了,你这也算老太太上花轿,风韵犹存。往后大可对我再坏些。旁人有的,我要有,没有的,更应该先想到我。”
  他停顿片刻,捧住他的脸。宋世恩咬着后槽牙,默默嘀咕:我这一拳下去,把你打美了,可就解释不清了。
  也罢,他收回心绪,琢磨这二世祖方才的废话:“伯父放毒虫咬你,倘若你死了,家底归谁?”
  “归你呗。”阮望之坐直身子,“你一个寡夫,家底如此厚实,出门难免被土匪强盗或是我爹那种人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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