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不说。
  “长着嘴不说话,等着我亲你啊?”
  宋世恩霎时绷直嘴角:“不饿。”
  “我饿。”阮望之环顾四周,推着他钻出巷道,“一碗豆腐脑换一条野女人的情报,怎样?”
  “没钱。”
  “你袖子里那是什么?”不等他回答,阮望之要了两块鸭油烧饼,坐到路边早点铺子前:“实话告诉你,我爹屋里多了一对纸扎的小人,穿着我娘的衣裳,绣花鞋倒像从火场捡的,头发摸起来不像寻常女人。”
  他端起茶壶,一饮而尽:“你这般看着我做甚。”
  这是人家烫筷子用的水。
  “是,我是摸过女人的头发,可那是我十三大姨家的小闺女,人家三岁,三岁孩子的醋你也吃?”
  宋世恩面无表情地挪开醋碟。
  我不会掏钱,你爱怎么吃怎么吃。
  “也罢,你把那碟子递给我,这豆腐脑不能没有香菜,来,第一口你先尝尝。”
  “不必,唔……”
  “好吃么?”
  宋世恩抹开嘴角的胡椒碎,他端起碗:“好吃再来一口。”
  “你,咳咳咳咳咳……”他一下喘不上来气,脸红到耳根。
  “害羞什么。”阮望之搅着碗里的海带丝,店铺伙计赶来要账,随手一指,宋世恩一手撑着额角,呼吸带喘。阮望之伸手一掏,他攥着钱袋子不放,伙计一下认出他:“望之兄,好久不见呐,我爹等你去拜师,等得头发白了,他那首《低水长流》只有你能拉出调,可不能让那谱子失传了,这顿我请,你快吃,吃完咱们赶紧走。”
  阮望之一噎:“兄弟,你……你怎么不去钻火圈,跑这儿来了?”
  “害,我爹病了,没人给我吹曲,我跨不过去。”
  “还有这等奇事?”阮望之抓住宋世恩胳膊,缓缓往路边挪。
  “可不。要不然我爹闲得慌,一天到晚在家念叨你。”伙计腰板一挺,走到掌柜跟前,丢下两块铜板。转身,顷刻不见那一对人影。
  阮望之连吃带拿,揣着剩下两袋鸭油烧饼,穿过巷口:“你别想着松手,听我说,是,是,是,说话便说话,我非得离你这般近。”
  宋世恩挣开他,袖口蹭上一大块鸭油,莫名腥得很。
  阮望之不以为意,咬一口烧饼:“火场那些人将小兄弟他娘运到我家,我爹叫人割了她头发,安在纸人身上,想必听信那老神棍的谣言。”他张开掌心,指间缠着几根微卷的发丝,似乎被火烧过:“左右寻不到牡丹大姐,我们不妨先去栖霞山。”
  “栖霞山是奈何法师的地盘,贸然闯入,必然打草惊蛇,不妥。”
  阮望之咽下半块烧饼,剩下丢给路边断腿的乞丐:“你走这么快做甚,我方才话没讲完。我爹大概听信了老神棍的话,放一筐白虫出来咬我,要不是我跑得快,你年纪轻轻就得守寡。”
  他捻起一根头发丝,宋世恩头也不抬,穿过岔路口,烟馆门前站着两警察。
  胖警察划开火柴,蓄着八字胡的瘦高个叼着烟,下巴一抬,胖子替他点着火,两人低声嘀咕,背着竹篓的小厮讪笑着上前,从篓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八字胡瞥一眼,叫他掏出良民证。小厮连着纸包双手奉上,胖警察打开,原是一袋腰果,他尝了半根,凑近打量他的证件。
  “进去罢。”
  “谢,多谢二位爷。”
  宋世恩脚步微顿,阮望之一下撞到他后脑勺,摸着下巴:“困么?”
  他眉毛向上一抬,伸手:“借我些钱呗,我先带你去前头铺子换身行头,再找间旅店睡一觉,醒了再陪你去找野女人,怎样?”
  不怎样。
  “你瞪我做甚,这一身汤汤水水烟熏火燎的,你穿着不难受?司马昭?”
  是,我是司马迁,我能忍。
  宋世恩避开沿街赶鸭子的小贩,胖警察驱走看热闹的老汉,老鸨推开门,殷勤地递上两根烟杆子:“爷,东院的红梅姑娘一早便念叨您二位,要不赏个脸,去东院坐一坐?”
  “不成,馆子里出了人命,我们顶着这身行头进去,回头叫人瞧见,咋跟上头的人交代。”
  老鸨附到一人耳边低语几句,门内走来俩听差,她脸上堆着笑,扭着水蛇腰:“哎呀,两位爷,前头我都替您打点好了,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两人对视一眼,跨进院门。
  阮望之拇指关节捏得咔嗒响,宋世恩穿过荆棘丛,偏院挂满了白布条,不知谁家太太掐着一个窑姐的胳膊,嚷嚷着要讨个说法。
  窑姐不甘示弱,拔下耳后的发簪,直直地朝她扎去。
  小厮及时拦上前:“哎哟,我的祖宗啊,伤着周太太,阎王爷要你两辈子命都不够赔的。”
  “我呸,周大爷昨晚分明没进我屋,这女人光逮着老实人欺负,有本事去找赵妈妈啊,她家白牡丹早跟你家男人勾搭在一块。”
  女人被她身上的泼劲吓呆了,捂着胸口,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
  小厮又打了一壶新茶:“太太,您顺顺气,甭跟咱这些贱骨头计较。”
  “是,我下贱,您高贵,您高贵别来我这儿啊。”她踩着地上的珍珠坠子,女人摸了摸耳垂,沾了一手血,边上丫鬟倒吸一口气:“杀,杀人啦!”


第87章 白姑娘
  “血,血啊啊啊!”女人脸色煞白,鸡爪似的爪子在半空胡乱抓着。
  窑姐一下揪住她发髻,“操你奶奶的,叫你妈魂呢?”
  宋世恩眉头紧锁,贴着墙朝里望,女人耳垂豁了一道口子,窑姐一巴掌甩过去,小厮伸手拦住,眼神示意她快走。
  她不置可否,拨了拨乱蓬蓬的鬓发:“白牡丹前天拉着你家男人去宝成银楼打了一副金丝耳坠,怎么着,眼热跑到我这儿来寻痛快?”
  女人眼眶一红,抓起桌前的点心匣子,猛地朝她砸过去,脖子一扭,带动耳垂上的口子,痛得惊叫。
  窑姐踩着一地瓜果点心,揪住她衣领:“我呸,你当我是你家姨太太,由你随意糟践?”
  她啪地给女人一巴掌,小厮哎哟哟地叫起来,后院走来两个老妈子,看了看,没吱声,消失在屏风后头,连影子也瞧不见。
  宋世恩眉头微凝:“屋里有暗门。”
  阮望之忙着心疼那一地碎成渣的梅花糕,“你冲屋里招呼一声,看那听差愿不愿意请你进去。窗帘边上有两块芸豆糕,吃不吃?不吃?成,我去拾掇拾掇送给路边讨饭吃的大傻,他长这么大没吃过这玩意儿。”
  他说着便要跳窗,宋世恩眼皮乱跳,一把扯住他后衣领,前襟绷开两颗扣子,阮望之忽而转身,抱住他腰:“大白天的,你非要跟我白日宣淫?”
  “不是。”
  “那解我扣子做甚?”
  “我没碰你。”宋世恩撞开他,墙头影子西斜,阮望没来得及开口,猛地挨了一拳,宋世恩一手架住他胳膊,一手捂着他嘴,连拖带搡地推进门廊夹角。
  廊下走近两警察,嘴角长痦子的环顾一圈:“人死不能复生,长官叫我们过来意思意思,你何必这般认真?”
  “妈的,死的是我小舅子,欠我家四百大洋,抓不到那婊子,老子找你要钱?”
  他轻哼一声:“你舅睡过那么多娘们,咋晓得凶手就是昨晚那几个婊子?”
  “胖大海今早带着他二哥来侦查,说我舅死在姓白的婊子屋里,那娘们一早不见影儿,方才来个道士说她出家去了,这里头要是没猫腻,老子把四百块钱送你。”
  “嚯,这可是你说的。”痦子男手比了个七:“我可是听长哥讲过,你舅三天跑十七趟赌场,欠刘三爷这个数,姓刘的手底下养了多少活老鬼,你比我清楚。”
  矮个子警察沉默一瞬,系紧裤腰带:“有理,烟馆这头有胖大海看着,你随我去趟三山街。”
  “凭啥叫老子出力?”
  “抓到那几个狗东西,老子请你喝酒。”
  痦子男应声走下台阶,屋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宋世恩松开手,盯着窑姐手里的剪刀。小厮围在中间,左右来回劝,晓得眼前这位太太拿不出多少赏钱,态度直转急下。窑姐朝女人茶杯里啐了一口痰,他咂咂嘴,一手抵着茶壶嘴:“欸,你这娘们少糟蹋东西,你吐痛快了,叫后头人咋用杯子。”
  女人睨他一眼,眼眶通红,手里帕子捏得皱巴巴的,稍微抬手,露出腕间的金玉镯子,小厮弓着腰,向前探了半步,“太太,您多多节哀。老爷虽在这院里没的,可真赖不到我们几个头上。他喝多了跑到院子里,冷不防挨那么一下,这事打着灯笼八辈子也遇不到一回。您仔细想想,老爷是不是外头得罪了什么人?”
  女人摩挲着金镯子,小厮的眼珠子都快黏到上头。窑姐看得窝火,一下搡开端茶的丫鬟:“老娘忙活一晚上连口水都没喝上,倒叫你在这儿享受起来了。我呸!”
  小厮瞪她一眼,“不得无礼。”
  “礼你妈的礼,你把眼珠子瞪开花,那镯子也落不到你兜里。”
  小厮被她薄了面子,正要动手,窑姐抓起窗边的碎瓷片,直愣愣地抵在他颈间:“姓孙的,你听好,老娘不是白牡丹,她有老子娘要养活,我忒么赤条条一个人,随你们怎么糟践。等哪天活下不去,一把火烧了你这破院子,叫你抱着那几个臭钱去见阎王。”
  小厮一下偃旗息鼓,女人抓着自家男人用过的旱烟袋,朝窗外瞥了一眼,又慢慢转回屋,盯着屏风后的两张床:“我不过想替我家男人讨个公道,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昨夜屋里若还有旁人,你叫她来,我问上几句话便是。”
  “我咄咄逼人?是谁先动手的?”窑姐卷起袖口,腕口五道指印青紫交错,手臂内侧大抵被烟头烫过,皮肉外翻,苍蝇飞过去,肆无忌惮地吸着脓血,屋里没一人在意。
  小厮拱着手,皮笑肉不笑道:“太太,方才那两位警察的话想必您也听见了。昨夜还有位白姑娘伺候周老爷,那姑娘闷声不响的,今早跑去庙里做了尼姑。妈妈派人去寻,没见着人,只带回她的赎身钱。”
  他话音一顿,接过丫鬟手里的杯子,倒光茶水,反扣在桌上:“咱这儿的规矩,您大概不懂。只要交了过夜的钟点钱,姑娘自然跟您走,若想替她赎身,同妈妈敲定价钱,往后便是您的人。如今白姑娘与我们烟馆毫无瓜葛,您急着找她,我又从哪给您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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