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求仁得仁。”宋世恩往车门边缩了缩腿。
  “什么瓜子仁?你答应给我买两块驴肉火烧,烧呢,我今早就见到两团鬼火。”
  宋世恩别过眼,“画你的画。”
  “我懂,你不想与我说话,只想回味五更天的吻。其实不必如此,我可以再吻你一次。”


第83章 温水煮青蛙
  宋世恩呼吸发紧,一下攥住他手腕:“大街上,你莫要轻举妄动。”
  阮望之拉下遮雨帘:“为了你,叫宪兵队抓去又有何妨?乌衣巷里干这档子事的人海了去了,官老爷管得过来么?再说,进了巡捕房,罚钱了事。你兜里不有钱么,为我花些钱怎么了,我算下嫁,连这点补偿都不愿给?”
  跟你这人,当真无话可说。
  黄包车一颠,顶篷露出一道缝。车夫拐过岔道口,迎着风疾走,坑坑洼洼地石板路颠得后背生疼,宋世恩缩着胳膊,正襟危坐。阮望之念叨一阵,口干舌燥,伸手接雨,叶子沙沙颤动,他仰着头,想想又抿紧唇:“你说若有人将炮灰撒在树枝上,那我不就吃了一嘴火药,到时候长一嘴燎泡,还怎么亲你?”
  你随意。
  爱扯什么便是什么。
  宋世恩遥遥望天,雨停了,东边乌云阴沉沉地连在一块,拉煤的板车穿过巷道,咿咿呀呀的,阮望之不老实地往他身边挪:“你怎么不说话?”
  车夫回头,宋世恩忙捂住他的嘴。
  “唔……”热气贴着掌心,一颗心仿佛泡在温水里。
  温水煮青蛙。
  宋世恩喉咙一哽,他是那只青蛙?
  阮望之为何要煮他?难不成真对他有意思?可究竟是哪一层意思?想叫他难堪,故意戏弄、侮辱、口口……
  不,不应该。
  想让他难堪的法子那么多,何必亲自贴上来?
  “菩萨啊。”
  宋世恩手一抖,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我跟你调情,你慌什么。”温热的舌尖轻轻tian过掌纹,他心头一颤,猛地拉上雨帘。
  太姥姥走之前,也觉得有只青蛙快跳出嗓子眼?扪心自问,堵在胸口的那团气究竟算什么?
  气愤?不,早清楚阮望之为人,有什么好气的。
  惶恐?可他究竟在担心什么?
  宋世恩抠着掌心的烟头疤,钱袋子露出一角,平日替阮望之买这买那,他从未记在账上。一次十块,一个月多少?一年呢?
  这家伙分明想将自己拴在南京。可他图什么?当真舍不得自己走?
  宋世恩定定地望着他。两个男人之间,怎么会有那种感情?
  可是,除了爱与冲动,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菩萨啊,我很好看么?”阮望之一手支着下巴,眨眨眼。
  宋世恩垂下眸,搓着袖口:“我欠你两千块,等还完,我去上海。”
  “是么。”他沉吟片刻,宋世恩心里打鼓。
  “砰”,鼓声停了,车到家门口,阮望之撞了下他胳膊:“早说要去上海,我也该钓两斤螃蟹练练手。不过,他们上海人吃童子鸡么?英租界能买到正宗的空心挂面么?”
  宋世恩别过脸:“我自己走。”
  阮望之一脚跨上台阶:“走呗,我又没打算抱你进洞房。”
  “我不是这意思。”
  他抱起小黑狗:“我懂,家里人多眼杂,你想替我省钱。”
  “你多心了。”
  “我就一颗心,不多。”他回头挥了挥前爪,小黑狗唰地蹿出去,廊下白纸灯笼轻晃,他背着手朝前走:“不过世恩啊,有些钱省不得。”
  “不……”
  “我知不能给那么多,但总归得意思意思。”
  门房早朝他们这头望过来,阮望之走近,摸出两颗银瓜子:“东子,这玩意儿从我爹烟灰缸上抠下来的,挹江门的当铺开价十五个铜板,我没舍得卖,想着留给自家人。”
  今日值班的门房原是前院的听差,奉承话张嘴便来:“少爷这份孝心感天动地,连老天爷都替您掉眼泪。”
  “下雨便下雨,你扯老天做什么。”
  “是,您教训的是。”他殷勤地推开门,阮望之跨过门槛,宋世恩还未看清,门房已经捧着两颗银瓜子跪地磕头:“少爷菩萨心肠,太太在天有灵,定保佑您长命百岁。”
  “我要活这么久做什么。”
  门房答不上来,看向他身后,宋世恩眼神淡淡的,走上台阶。
  阮望之嘴角轻耸,挑开廊下的翠竹,抽出一把落灰的竹伞,试了几下没撑开,朝前戳了戳头顶的白纸灯笼:“我方才同宋菩萨说了什么,你听去多少?”
  “小的只听到风声。”门房拱手后退:“这白灯笼呼啦呼啦地打圈,估摸是太太想回头再看您一眼。”
  “她的心思倒叫你猜得透彻。”
  “不敢当。”他咧着嘴干笑。忽见少爷身后多出一道人影,渐渐漫过头顶的灯笼。他脚步不自觉地后挪,哗地,烛灯灭了一盏,影子慢慢隐入摇曳的竹影中。
  门房眼皮乱颤,阮望之眯眼上前:“不过我娘今晚想见的,大概不止我一个。”
  “太太平日操劳惯了,想必还惦记着公馆上上下下。”
  “你去天上看过她?人都没见过,在这胡扯什么。”
  门房笑容一僵:“小,小的信口雌黄,该,该打。”
  阮望之不作声,他左右看看,连扇自己十来下。宋世恩低咳一声,阮望之耸耸肩:“也罢,我今天不是来找你茬。长贵死了,他这段日子从我爹那捞到不少好处,屋里那些旧行头大抵也还值几个钱。你挑上两件,拿去羊皮巷卖,赚多少都归你,如何?”
  “少爷。”声音里带着明显颤音,阮望之提伞扫开门边的落叶,他见着空地便要跪,阮望之抬伞一挡:“站着说话。”
  “是是是。”门房嗫嚅着点头。
  宋世恩环顾一圈,“这里不妥。”
  “我还没说要做什么,你便猜着了。看来我们果然是癞蛤蟆贴狗皮膏药,天造地设的一对。”
  呵,绕来绕去,你也只会威逼利诱家里的下人。
  阮望之举起伞,头顶忽而多出一道狭长的影子,宋世恩皱眉,循着影子望去,小黑狗缩到墙角,低低地呜咽。枝影乱动,乌鸦掠过枝头,阮望之毫无察觉,一手抵着廊柱,将门房逼到墙角:“我爹在家里安排了多少眼线?”
  “少,少爷,哪哪里的话?”
  “南京话,听不懂?”
  门房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老爷先前听说北平那头出事了,一下昏了过去,五更天的时候,奈何大师请人来烧了两泡鸦片膏子,老爷总算转醒,随后点了前院两个人。方才又叫翠喜煮了一壶茶,这回还在屋里交代太太的后事。”
  “他若真在意我娘的死活,也不至于纳了十一房太太。”阮望之嗤笑一声,“那两个下人,什么时候进的阮家?”


第84章 家门口
  门房脑袋往后一缩,也不晓得在怕什么,抖着肩膀道:“老桂子走之前替老爷找,找的人。平,平常不咋同我们讲话,住,住在东头偏房。”
  “十姨娘住过的屋子,留着给他们?”
  “是。”
  阮望之眼皮向上一掀:“我爹这人抠得很,这两听差有啥本事叫他这般看重?还是说他俩在口口别有一番滋味,叫我爹看上,明早纳进来当姨太太。”
  “少,少爷您,您说笑了。”门房后背抵着石柱,头顶爬过一条青蛇,他脸上血色霎时褪尽,蒙住脑袋,忽而感觉脖子一阵滑腻,睁眼,阮望之一手掐着蛇头,细长的杏子不断吞吐,草腥气的津液滑到衣领,他瞪着眼仰起头,躲不掉又避不开,哆哆嗦嗦地开口:“孙,孙妈说,他俩是老,老桂子老乡。民国十三年一道从广,广西坐船来的南京。小,小的就知道这么多。”
  青蛇挣扎扭动,阮望之往它嘴里塞了一把土,回头招手,没人搭理,郁闷道:“孙妈人呢?”
  “赵管家叫她出门给太太烧,烧纸钱。”
  他踢开脚边的落叶:“我娘殁在家里,出去烧成什么样子?”
  门房紧张地盯着头顶:“奈,奈何大师替太太算了一卦,太太丢,丢了五感,元神不健全。上路前得,得过趟龙江桥。找到人间的第,第七缕魂,魂魄。赵管家怕太太碰到拦路的小,小鬼,特,特意叫孙妈备些钱,打,打点地府的人。”
  “他倒是忠心。老桂子安排的人也归他管?”
  门房耸肩,半晌才想起来摇头:“老,老爷不让他们与我们相处,平日除了吃喝在,在一处,旁的时间见,见不到那两人。”
  阮望之掐住蛇七寸,青蛇逐渐没了声息,门房看直了眼,两手攥紧银瓜子,呼吸带喘,身边的风刮得很慢,头顶的影子却晃得飞快。
  不安的气息弥漫在身边,他下意识地想躲,目光转向阮少爷身后,月白色的长衫风尘仆仆,宋家少爷忙着在树下翻捡着什么,没给一个正眼,他心脏往下沉了半分,忽听阮少爷又道:“昨晚家里有哪些人守在我爹床头?”
  一时答不上来,他吓得往门缝挤。阮望之随意地将青蛇套到他脖子上:“那两家伙昨晚在公馆,还是在别的地儿,你总归晓得吧?”
  “老,老爷吩咐他们出,出去。天,天亮刚,刚回来。”他梗着脖子,仰头看裘结成团的枯藤。柳叶形的人影不断放大,阮望之抬起下巴,小黑狗呜咽着躲进麻雀窝,日上三竿,人影西斜。
  “吱嘎”,廊下一阵脚踩落叶的轻响,他挥了挥胳膊,依旧没人理,“咔嗒”,鸟雀振翅而飞,门房仓促回头,阮望之咬着腮帮,一脚踢飞门边的青苔,谁知台阶上藏了块碎瓦,他抱着膝盖痛得乱转。
  “喀嚓――”
  风吹过发梢,一个黑点从头顶飞过。
  “砰!”
  叶子轻晃。宋世恩掰断手里的青砖,又一次朝前掷去,小黑狗“汪”的一声,仿佛看到什么救星,摇着尾巴扑进他怀里,冲着檐角直叫。
  阮望之喉咙哽了哽:“好狗不挡道。”
  “是,是是。”门房急忙后退:“小,小的这,这就滚。”
  “没说你。”阮望之一脚踏进泥坑,布鞋拔不上来,门房冷汗涔涔,抱着石柱,“少,少少少爷……”
  “你叫我老爷都没用。”他回头招呼宋世恩,头顶一阵闷响,眼前一黑又一花,碎瓦簌簌而落,早些年被他踩坏的檩条彻底断成两截,鸟蛋接二连三地往下掉,门房抱住头,他不以为意,单脚跨过门槛,回头拔布鞋。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