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他狠狠地咽了一口气。
  “欸,你别动。”阮望之抬起眼。
  他脚步一顿,“够了。”
  “什么?”阮望之故作茫然地掰断一根木条。宋世恩来不及制止,他一下戳破男孩嘴角的红疮,青紫的血管里爬出一条面条那般细的白虫。
  阮望之挑起虫,虫身粘着乌血,前端肿胀成一团球,暗红的血管若隐若现。
  “这虫吸了不少人血,小兄弟能撑到今天,必有高人指点。”
  “他娘叫他喝醋。”
  “你怎么知道?”他打了个响指:“不必说,我懂。”
  懂什么。
  “你本事不小,居然钻进他家床底下听他爹讲话。”
  宋世恩嘴角一抽:“我成日与你在一块,如何进他家门。”
  “我也不知。”
  “那你说什么。”
  “我就炸你一下。”阮望之弹了下他额角,宋世恩眼皮向上一挑,双眼皮褶子深得仿佛能夹死一窝苍蝇。
  拐进巷道,擦皮鞋的大爷猛地甩干抹布:“干么事?”
  阮望之举起男孩胳膊,挥了挥。裂开的伤口青紫一片,不多时钻出两条白虫。大爷脸色煞白,让开道。
  白虫缓缓蠕动,爬出麻布口袋。宋世恩手一抖,阮望之一筷子夹死两条:“走这么快做甚?还是说你看上孩儿他娘?我知你这人水性杨花,勾三搭四,日后我进了你家门,还不晓得挨多少女人白眼。”
  宋世恩置若罔闻:“我没给筷子钱。”
  “我跟你谈罗曼蒂克,你倒跟算起账。也罢,彩礼我必然拿不出,我爹那人你也晓得,什么三金四银,五金还有螺丝钉,都锁在他床头的铁皮柜。”
  宋世恩不愿再搭理。鼓楼车站熙熙攘攘,阮望之倒退着往前走,一下撞到拉煤的老伯,卖菜的大娘一齐看过来。
  不能放任他在街上胡作非为。宋世恩扯住他胳膊,阮望之站着不动,背着手,仰头望天:“我心痛。”
  “劳驾你边走边痛。”
  “成。”阮望之一步三回头,穿过鼓楼大街,乱坟岗近在眼前,黄包车停在路边,车夫在地上铺了块草席,仰头大睡。他压低声音:“算来算去,我这算下嫁,你怎么半点表示没有?”
  我没说要娶你。
  “其实,偶尔,须臾,算了,不行,我还得说,有时候……有时候我真不知你一颗心有多重。”
  没多重,请你看路。
  “你连他娘吃醋都晓得,我家铁皮柜的钥匙藏在哪,倒半点不知。”
  你骂谁呢。不对,宋世恩低头一扫:“是他吃醋。”
  “开口闭口就是别的男人,我在你心里大概只占十六分之一。”
  我怎么不知道我心里装了十六个人。宋世恩加加减减,心里翻江倒海:“你这十六分之一从哪来的?”
  “对面有十六棵樟树,一棵枣树。”
  他深吸一口,话锋一转,大致说了说男孩生前那番话。阮望之挑眉,盯着对面办冥婚的一户人家:“听着像我爹的手笔。”
  “你先前说过了。”
  “难为你将我的话记这么久。”他踢开一地纸扎的小人,唢呐震天,公鸡飞出草丛,穿红袍子的大娘掐住它脖子,拎回坟头。盖着红头布的姑娘抱着它,一道跪在木牌前。
  岔道口有大娘在摆摊,阮望之掏钱买了一沓纸钱,又要了一包火柴:“菩萨啊,你超度了那么多人,不妨也可怜可怜我。”
  宋世恩一下瞧出他的心思:“没钱。”
  他晃了晃手里的黄纸:“我有,你花不了。”
  宋世恩径直绕开,远处唢呐改吹百鸟朝凤,白纸糊的花轿一下被点着,灰烟慢慢飘过来,宋世恩掰了两根木条,埋头开挖。
  阮望之蹲在路边,划亮一根火柴:“偷钱,偷情,这两个你都不要,非要叫我陪你偷人。”
  “不算。不算偷人。”他咽了一口唾沫。阮望之不以为意,叠了一摞金元宝,跪到土坑前:“你把这小子带出来,告诉他老子娘了么?”
  “我没那个本事。”他抱着男孩,缓缓走下土坡。
  “我有。”
  宋世恩刚爬上来,清风拂过,裤腿一紧,阮望之冷不防抓住他脚踝,“可人家爹娘说,得看你的诚意。”
  他下意识攥紧裤腰带。
  他加重手上力道:“所以菩萨啊,你得陪我一道跪着。”
  两排樟树对面,大爷放下唢呐,高声开唱:“一拜天地――”


第82章 二拜高堂
  宋世恩一愣神,阮望之扯住他裤腰带,猛地向下一拽,他下意识地屈膝,扑通跪倒,心脏怦怦乱跳,却不知为何。
  “二拜高堂――”
  阮望之压着他后脑勺,莫名其妙对着红土坡跪了。
  “等等。”宋世恩挣扎地抓住他手腕,阮望之反手一握,十指相扣。
  “夫妻对拜――”
  头发丝贴着头发丝,远处爆竹声响,漫天铺地的红纸钱,老妈子掀开小姑娘的红盖头,公鸡撑着脖子,忽而被塞了一嘴鱼泡子,腥臭味顺着滴滴答答的雨丝蔓延,三月的天,忽晴忽阴。
  “吉时到。”叫唱的大爷摘下坟头的喜字纸花,小姑娘嗫嚅着放下公鸡,端起土堆前的茶缸:“娘。”
  老妈子接过,甩了她一巴掌,“这么烫,你想害死谁?”
  小姑娘颤着手又倒了杯水,没送到跟前,老妈子掐着她耳朵往上一提,“你这狐媚子,做这副样子给谁看?”
  叫唱大爷退开半步,与身后的徒弟使了个眼神,两人一齐吹响《抬花轿》,喜鹊惊叫着掠下枝头。宋世恩匆忙起身,阮望之拉住他胳膊,“又不是你婆婆,你上去做甚?”
  “我们这算什么?”他呛了一口风,剧烈咳嗽。
  “拜天地。”阮望之站起身,双手合十:“顺带问候这孩子他爹娘。”
  “我为何要陪你拜?”
  “那你想拜谁,关二爷?”
  宋世恩心里发闷。想把这人当空气,怎就这么难?
  “这没什么难的。我陪你从荆州一路拜到江东,想见孙策么?我听说他死的时候还没这孩子大。五岁,你见过有谁五岁提刀上阵,砍瓜切菜,杀得匈奴片甲不留?”
  阮望之蹲到他跟前,点燃一张红喜字:“不过请神容易送神难,关二爷单刀赴会给咱做证婚人,三打白骨精那一战,你打算找谁替他顶上?”
  宋世恩半晌没作声。大伯活着的时候说过,老伯母被二伯一下子气死,死前心跳骤快。他按住胸口,是了,他不能死,家里二十年前的旧事还没弄清,不能栽在这家伙手里。
  转身走下土坡。一张剪成喜鹊样式的红纸飘到脚边,他往男孩身上盖上一层土,红纸没了,阮望之跳下土坡,迎头撞上,宋世恩疼得趔趄几步,一头栽进水坑。
  白虫沿着树根往上爬,男孩浑身青紫,下巴,脖颈莫名肿胀,似乎有一窝虫急着从他伤口钻出来。
  阮望之推了推男孩,倾身向前:“有时候,我说什么你也不理我,我抱着你,你心里还惦记旁边那条虫。我在你眼里,大抵比不上冥婚席上的公鸡。”
  他垂下眼:“可你说过,心里只有我。”
  我没有。
  “我算了算,除了那十六棵樟树,你还惦记师父院里的金鱼;教室门前的夹竹桃,慈悲巷口纳鞋底的大娘,她去年冻死了,你给她烧了两个月的纸钱,别当我不晓得。还有隔壁那孩子他娘,不止,白牡丹,你连她穿过的绣花鞋都不放过。”
  阮望之贴近他胸口:“算来算去,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什么都不是。”宋世恩咬紧后槽牙,红纸屑飘到肩头,喜字亮得人眼睛发花,阮望之忽而心头一动:“我懂了,道生一,一生二,三阳开泰,万物归一。到头来什么都不是,那便是什么都有了。所以世恩啊,你想祝我三阳开泰,可现在还没到羊年。”
  宋世恩仰头望天。
  还有什么好解释。
  还有什么能解释。
  阮望之一手搭上他眼睛,“你说离不开我,可每回看我,眉毛总皱在一块,像李逵,不,他没你秀气,我对寻常汉子也没那方面的心思,只是你……我也不知怎么了,起初听说你对我有意思,就想让你满心满眼都是我。可你这人,总对那些有妇之夫念念不忘,叫我心里怎么想?”
  是,我耿耿于怀,我水性杨花,我跟有妇之夫勾搭不清,我是李逵,我长八条眉毛。
  “今天陪你拜堂,你心里怎么想的,我都知道,你看看你,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
  少用你的脏手碰我。宋世恩一肘子撞开他,拾起木条,撬开一块黑土。
  阮望之迎风捞了一把红喜字,点不着火,一手笼着白烟,试探着走近:“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林黛玉多一点?你送我的杜鹃花,是盼着我陪你葬花,还是随我插到牛粪上?”
  “你要能找到牛粪,就去插。”宋世恩没什么表情铲平土堆,回头寻了一通,捡着一块木牌,匆匆在上头划了三个字。阮望之眯着眼半天也看不清,“你这写的隶书还是小篆,罢了,你对一个男人出钱出力,费尽心思,也该回头看看我了。”
  男人?宋世恩插起木牌:“你说他?”
  “你还背着我跟旁人有染?”
  “没有。”宋世恩绷直嘴角。
  阮望之拉着他朝对面的纸花轿拜了三拜,火光中,想去拉他的手,宋世恩没躲,硬得像根面条。
  “为了你这句话,我辗转好几个晚上。如今一块石头落地,先陪我找块苍蝇少点的坟地补一觉,再去杭州,如何?”
  宋世恩走下台阶,咿咿呀呀地胡琴声渐远,“白牡丹下落不明,伯母的后事尚未有着落,我劝你先回公馆……”话音未落,阮望之勾住他小拇指,“摸清她的底,就能把我爹屋里的钱偷出来?”
  “不能。”
  “那你叫我回家做什么?”
  宋世恩伸手拦下一辆黄包车:“你昨晚跑出来做什么?”
  “我看你走了,自然也要跟着。谁晓得会闹出这么多事。师傅,去杭州,瘦西湖。”
  车夫一怔,宋世恩递了两块铜板:“劳驾,碑亭巷。”
  “伯母刚走,你该在她灵前守孝。”
  “你好事做尽,也落着半点好。”阮望之戳着他膝盖上的血点子,也不知道谁的血,掏出钢笔,描了一朵杜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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