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谁是混蛋?”
  它转了下眼珠子,不作声。阮望之一手搭上宋世恩的肩:“菩萨,这鸟大逆不道,要不我替你出口气?”伸手要拔毛,小黑狗倏地蹿上来,身后跟着丫鬟三凤。
  三凤一脸的汗,宋世恩掏出帕子,阮望之抢先接过,擦着手臂上的血痕,“你也真是的,我这都快结痂了,难为你还惦挂着我。”
  三凤发髻散乱,怔怔地望着树下的血印。阮望之捡了两张纸钱递过去,“擦擦汗。”
  她不敢不接,往脑门上一抹,躬身行礼:“少爷,老爷醒了,长贵不见了。赵管家派人去找,跟丢在烟馆后门口。老爷大怒,将阿虎他们几个狠罚了一顿,一口血喷在床头,昏死过去。赵管家叫了王大夫来,大夫说老爷气火攻心,肝郁化火,瘀热,热……”她咬住下唇,一时记不住那么多病理名词,风一吹,吃了一嘴头发。
  “你报这么细,莫不是想叫我去施针?三凤啊,你想让我爹早死,直说便是,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小,小的不敢。”
  宋世恩向前半步,阮望之和他对视一眼,看向廊下哭丧的大娘,沉声开口:“罢了,我爹有没有把我娘的死讯报到警察厅?”
  “没,没。老爷怕警察厅的人翻出太太屋里那些作践人的刑具,叫人写信去无锡,告诉刘家,太太受了风寒,下人料理不当,这才病故。”
  “无锡坐船到南京,也就半天工夫。等我舅舅收到信,跑来发落伺候我娘的下人,翠珠遭不得打,半道把你供出来,你又当如何?”
  三凤匆忙跪下,“少爷开恩,救,救小的一命。”
  “又不是我审你,求我有什么用?”阮望之后退半步,宋世恩又把他推上前,他啧了一声:“宋菩萨方才给你求情。”
  我几时开过口。宋世恩抿了下唇,也罢,总之莫要耽误正事。阮望之蹲到她跟前,她额角滑落一滴汗,印在纸钱上,胸口一阵抽紧得疼,宋世恩拉着阮望之往后退了退,她一阵感激,不自觉往菩萨跟前挪了挪。
  阮望之扯了下嘴角:“我先问你,十姨娘的死,与你俩有没有关系?”
  “无,无关。小的和翠珠见血便晕,太太每回训人只带着三喜、阿虎他们。”
  “不错,你先起来。”
  三凤见他还蹲着,磕了一个头,“多,多谢少爷救命之恩。”
  他扯了一根草,迎风晃了晃:“我救你什么了?”
  三凤不知该说什么,巴掌大的脸皱成一团,像一块干瘪的紫菜。
  宋世恩咳嗽一声,阮望之抬头,目光转向院外摔盆哭丧的老妈子,唢呐震天。他朝对面抬了抬下巴,“那几个人审过没?”
  三凤嘴唇动了动,抓紧这个话头:“阿虎把人请来,便到前院伺候老爷。大师一直守在她们跟前,后来长贵没了踪影,大师出去找人,到现在也没回来。”
  “他出去找什么?”阮望之轻嗤一声:“我爹发了他薪金,叫他替我家看门?”
  三凤一脸为难。宋世恩伸手向前,阮望之余光轻扫,她匆忙低头。
  你这家伙,又是何必。宋世恩别开眼,阮望之故意扯住他袖子,他站着没动,阮望之回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身:“你先回去,长贵回来知会我一声。”
  “是。”三凤怯怯地抬眼,阮望之抱着胳膊,左右一扫:“看哪呢,我娘在屋里摆了那么多送子观音,还没看够?”
  宋世恩捏了下他掌心,阮二世祖一下没了声音。
  “阿虎现在在哪?”
  三凤不敢抬头:“后院罚跪。”
  他微微颔首,目送三凤走远,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阮望之背着双手,刻意别过脸:“凡事都来问我,你自己拿不定主意?”
  “这是你的家事。”
  “你也晓得这是我家事,那你急什么?你也算我家里人?你是我家里什么人?呵,又不说话,行啊,我说去湖心亭看雪,你说杭州没有雪,现在还能去哪?”
  宋世恩不跟他闲扯:“长贵跑去烟馆,阿虎或许知道详情,你不妨去问问他。”
  阮望之蹲在地上找了一阵,撑开他那把破伞,“那家伙不怕死人,我这个上帝拿他没辙。你要不拿针扎死他,再喂一剂汤药,叫他去阎王殿里走一遭,丢光三魂七魄,怎样?”
  “我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宋世恩拨开密密匝匝的月季花丛,走进后院,阮望之顺着他视线望过去,假山下跪满了人,他上前半步,宋世恩伸手一拦:“守株待兔。”
  “我不是王八,和他比赛跑什么步?”
  宋世恩轻叹一口气:“我们盯着阿虎,见机行事。”


第64章 阿虎
  夕阳斜照,旧院无声。两盏蒙了尘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曳,丫鬟珠玉站在凳子上,轻轻地擦拭,“才挂上去半日,怎么就旧了。”
  小厮阿华守在她身后,两手紧紧抓着凳子腿,“大抵是太太的游魂飘回来,将那长江边上的风浪一并卷了过来。”
  珠玉瞪圆眼睛:“太太竟有这等本事?”
  他朝假山后望一眼,小心翼翼道:“你没看后院那几个家伙病的病,倒的倒,必然是太太回来找他们算账。”
  “华哥,你莫要匡我,那明明是老爷教训他们,与太太何干?”
  “话不假,可老爷为啥教训他们几个,你晓不晓得?”
  珠玉摇头,手上动作不停,擦掉灯笼罩子上的灰,橙红的烛灯映在眼底,宋世恩睫毛轻颤,侧过身,长衫下摆猎猎作响,他忙夹紧双腿,攥住阮望之的裤管,目光相接,阮望之眯细一双桃花眼:“菩萨啊,听墙角可不兴这姿势,在床上倒可以。”
  安生点吧,拜托。宋世恩不与他多争辩,目光越过婆娑的竹影,阿华探出头,环视一圈,“我听说昨晚有人从后院逃出去,一大清早赶回来,正撞上太太出关。”
  “华哥,你莫要卖关子了。”珠玉跳下长凳,倚在他怀里,阿华摸了一把她丰满的口口,一副天知地知我知的得意劲,不免抬高音调:“我同你讲了,你可不准告诉旁人。”
  珠玉涨着脸:“除了你,你见我还同谁讲过话。”
  阮望之啧了一声,宋世恩撞了他一胳膊,他捂着肩膀,盯着阴沉沉的天空,忽然朝前一指,宋世恩没搭理他,对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娇喘。
  珠玉一把拍开胸口那只不安分的手,阿华嘴角上翘,躲到廊柱后,捏着她的耳垂:“长贵昨晚睡了老爷新看上的窑姐,叫什么白牡丹,这事叫夫人知道了,本打算将他打个半死,奈何头顶突然飞出来一双绣花鞋,太太失心疯般跑到井边抠自己眼珠子,要不是阿虎拦着,她一准将自己抠瞎。”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太太们都走了,日后不知哪位可怜的小姐搬进前头那屋子。华哥,阮家实在不吉利,咱不行早些收拾家当回淮安。”
  “你当黄庄还有地方给咱待?我爹来信说县里三天两头抓人充军,我回去了,你往后还能见到我不?”
  珠玉哼哼一声,宋世恩没听清,阿华忽然掐着她脸颊:“你这娘们,尽是把我往阎罗殿里推,难不成盼着我死在日本人手里,好叫你跑去跟阿斌那死小子眉来眼去。”
  “哪能啊,阿斌那窝囊废,哪点比得上你。华哥,我这辈子跟定你了。”珠玉抱着他胳膊使劲晃。阮望之学她道:“哥,我这辈子跟定你了。欸,你扯我裤子做甚?风大?不碍事,发现又如何,我招呼两个听差送他们去码头,他俩抱在一块哭,我再撕了船票,保准叫他俩松一口气。你瞪我做甚,这叫收买人心,你没事学着点,以后用处大着呢。”
  宋世恩喉咙有点痒,轻咳一声:“不道德。”
  “我要那劳什子道德作甚。”阮望之替他挡了挡风,夹竹桃叶子簌簌颤动,阿华搂着珠玉,又把话头扯到长贵身上:“要不是太太突然出事,他断然无法逃出去。”
  “我瞧老爷也没发觉他干了那些苟且之事,咱院里的人也不敢在老爷跟前嚼舌根子,他跑什么呀?”
  阿华一手搂着她的腰,将她箍在怀里,宋世恩实在听不清,阮望之打了声哈欠,胳膊向上一抬,拍死一只乱飞的蚂蚁,“现在蚂蚁不得了,长了翅膀,嘴巴又毒,一咬一个脓包。世恩啊,不论你信不信,我打赌,这是日本人带过来的长崎变种。”
  他压低声音:“长崎靠海,蚊子飞不过来。”
  “你倒是将日本人的老家认得清楚。”
  “书里写着,是你不看。”宋世恩冷声辩驳,谁都不愿意跟海的对面沾上关系,阮望之咳嗽一声,发觉自己这话不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管你哪点意思,谁又在乎你那点意思,意思来意思去,阮望之乱翘的发顶越发显眼,仿佛在心里挠痒痒。宋世恩喉咙哽了哽,莫名的情绪咽不下去,转身,天完全黑透了,月亮又大又亮,叫人在屋里待不住,赵管家洗干净手上的污泥,又走进院里,和管事的老妈子使了个眼色,走到树后嘀咕几句,吩咐小厮收了山上的青蛇。
  阿虎眼角多了道乌黑发紫的牙印,赵管家挨个发外敷的草药,快轮到他时,倏地朝前栽倒。老妈子回头一扫,几个听差立马将他扶进长廊另一头的屋里。
  宋世恩紧跟其后,阮望之不紧不慢地踩着他影子,“咚”地,下巴磕他后脑勺,宋世恩顾不得疼,急忙推开门,阮望之探头进去一瞧,屋里只剩一盏燃到头的煤油灯。
  蜡烛尚未凝固,一阵淡淡的烟味,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宋世恩回头瞥他一眼,打开窗,侧身翻出去,阮望之抓住他手腕,“去哪?”
  “阿虎脸上有伤,一时跑不远,跟上他,大概能找到长贵的下落。”
  阮望之心下一动,垂着眼,“你对我这么上心,不就是想要个名分,给你便是。”
  宋世恩没空搭理他,翻过窗,沿着地上的脚印,出了院门,拐过两条巷道,廊下大娘忙着泡黄豆,阮望之一颗心落在眼前人身上,一脚踢中水缸,痛的倒吸气,宋世恩按着他肩,将他往墙沿下推了推,大腿抵着大腿,他耳尖不由一红,忽然转身,变成从身后抱住他的姿势,宋世恩斜眼瞪他,他眯起眼笑:“这样才对。”
  对什么?宋世恩撞开他,朝着烟馆方向跑了几步,果真见到一瘸一拐的阿虎。心下松了一口气,继而往前,脚步一个趔趄,撞到运苞芦的牛车,拱手道了声对不住,阿伯戴上草帽,继续赶路,水牛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站在路边拉屎,牛粪冒着热气,宋世恩皱着眉,拐了个弯,忽然不见阿虎身影,急忙往回找,原先站的墙头忽然围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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