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第31章 眉目传情固然重要
  墙角跳下一只野猫,宋世恩肩膀一耸,阮望之稍稍抬头,刹那瞧见墙头的影子,心头一紧,拉着他钻到雕花廊柱后。
  人影向右倾斜,又缓缓挪到东厢房,宋世恩鼻子酸溜溜的,往后退,阮望之倏地将他按回怀里,鼻尖蹭上四方盘扣,他忙屏住呼吸,眼眶憋得通红。
  阮望之低头,微微一愣,“你哭什么?”
  “阿嚏!”
  “哐当!”
  屋里不知谁打碎一只花瓶,琴声戛然而止,宋世恩抹了一把眼角,扯断他前襟的狗尾巴草。
  阮望之无奈地抽出笔:“我看这草被你踩得可怜,想带回去养。谁知你一个喷嚏惊着它,又嫌它鸠占鹊巢。我肩膀这么宽,你随便靠着,它碍你什么事?世恩啊,你怎么连草的醋也吃?”
  宋世恩捏着字条,指节微微发白。
  我吃、吃、吃!吃你个不可救药、冥顽不灵、死性不改的麻辣兔头!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脚下树影摇曳,回头,野猫翘着尾巴穿过镂空花栏,墙头的脚步声倏然止住。阮望之探着身子环视一圈,走下台阶,“咔嚓”,宋世恩匆忙转身,一只麻雀扑棱翅膀,飞出院子。
  阮望之朝前招了招手,他揉乱字条,没必要,这家伙小时候脑袋被鸡踩过,没必要跟他怄气。
  跨过井边的碎瓦,躲进半米高的荆棘丛,头顶榕树叶簌簌晃动,得亏老桂子瘸了一条腿,晓得窗外有人但走不快,逡巡半晌,回到廊下,双手拢在袖中,低垂着眼,似是睡着了。
  “世恩,你靠我怀里歇会儿,后半夜咱俩换换。”阮望之敞开前襟,宋世恩盯着他喉结,冻着吧,冻一晚长长记性。撩开长衫坐到树下,琴声悠悠扬扬,本是催眠的扬州小调,不知怎的,心里总牵着一盘麻辣兔头。稍稍偏过头,“你,把衣服穿好。”
  阮望之扯开衣领,歪头看他,“怎么,这么快就把持不住了?”
  冻死你这盘兔头。转身,红灯笼摇摇曳曳,井边杂草丛生,野猫叼起一只花盆底绣花鞋,钻进花坛。
  谁的鞋?他一手撑着地站起身,肩头一沉,阮望之整个人贴上来,“去哪?”
  “找鞋。”
  “嗯?”阮望之挑了下眉,四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丢就丢了,明早我背你。”
  宋世恩懒得搭理他,走到井边,苍蝇绕着人忽上忽下地乱飞,他划亮一根火柴,蚂蚁三三两两地聚到水槽边,搬着一块牛舌饼,饼上沾着一圈口红印。
  他捡了根树杈,拨开围上来的蚂蚁。饼皮沾了水,一碰就碎,里头的红豆馅倒还新鲜,硬邦邦地黏成一团。这饼是方才那窑姐吃剩的,还是先前有人坐这儿吃点心,吃到一半叫人推下去?
  他探头朝下一看,水面落叶纷纷,风一吹,月光的影子变成一地碎银子。
  “世恩,我怀疑我在做梦。”阮望之搓着胳膊,凑近比划了一个圆,仿佛想将他圈进去,宋世恩后背半步,听他道:“我方才瞧见一只野猫,叼着十姨娘的绣花鞋,钻到我爹的屋里找他索命。”
  “你读了那么多科学书,赛先生自是不愿你这般想。”
  “十姨娘都忒么杀到家门口,赛先生能带我去英吉利还是美利坚?”
  “这两处隔得远,英吉利旁边是法兰西。”他抿了下唇,才发觉跑偏了,回头一看,黑猫攀上屋顶,迎着月光,用后抓挠着胸前的毛。廊下的灯笼灭了一盏,它跳下墙头,老桂子咳嗽一声,似要睁眼,两人一齐蹲下,野猫从跟前跑过,胸口的毛湿漉漉、黑乎乎地黏在一块。
  绣花鞋呢?
  宋世恩环视一圈。
  阮望之捡了两根树杈交叉抵在胸前,“世恩,别怕,躲我后头。上周我去莫愁路教堂捐了二十斤粽子,上帝收了屈原那份礼,总不能不管咱们。”
  宋世恩在心中冷笑,我要是上帝都懒得理你,你这家伙天天往清真牛肉馆跑,擀面条快擀出一座清真寺,早归真主管了。
  走到屋檐下,老桂子呼吸忽轻忽重,忽然蹬了下腿,不晓得有没有醒。阮望之揪了朵迎春花,缓步向前,宋世恩忙攥住他手腕,心里暗忖:你这家伙,可别没事找事。
  阮望之挑挑眉,“怕什么?”
  他抿紧唇,心想:谁说我怕了。
  “眉目传情固然罗曼蒂克,不过世恩,我也劝你看看场合。咱们一不知老桂子醒没醒,二不晓得十姨娘有没有借尸还魂,你再对我抛媚眼,我一时陷进去,耽误了正事该咋办?”
  抛媚眼?对你?呵,阮兄,倘若眼睛不中用,便闭上嘴,莫要在这胡诌。
  宋世恩擦亮火柴,地上隐约现出一串猫爪印。循着往前,来到偏院一口井边。井下浮着一团黑影,扁圆微凸,四边倒映着微弱的亮光,像一块涂了煤粉的龟壳倒扣在水里。
  “扑通”,朝下丢了块瓦片,影子轻轻晃动,月光照在上面,风吹不散。
  “世恩啊,我今儿才发现你胆子这般大。先前拉你去爬紫金山,为何骗我说怕山上野猪发狂?”
  阮望之晃了晃蔫儿吧唧的迎春花枝,蹲在他腿边,不敢抬头,挠着他脚踝,“孙妈原是教我包烧卖,可我捏不出褶子,她便塞给我一把不知道哪年留下来的粽叶。红枣糯米粽吃多了牙疼,我就往里头装了些板栗、瓜子、杏仁。本想拿些喂你,偏那日你在师父院里罚跪,我能怎么办?拆了自己吃,死活吃不到板栗仁;拿去喂狗,狗也不吃;送去寺庙,老神棍说我掺了猪油,冲撞了观音她老人家。冲撞他奶奶大爷的,我转手送给上帝,如今上帝替咱挡着十姨娘,你丫没事还找哪门子绣花鞋?”
  宋世恩趴到井边,阮望之一把抱住他大腿,谁知劲使大了,裤腰一松,两条腿晾在夜风中。四目相对,阮望之半点不觉尴尬,三两下替他提好:“世恩啊,大冷天的,出门也不晓得再多套条线裤。”
  宋世恩忍了半晌,只觉得后脑勺的血一阵阵往上涌,吸气,呼气,吸气,不跟脑袋被鸡踩的家伙计较。
  远处响起男人喝醉酒的嚷嚷声,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你若害怕,便在这儿等着,我下去瞧瞧。”
  阮望之脑袋一偏,自下而上地看人,“你掉下去摔死了怎么办?你我后继无人,以后到了地下,阮伯父撵着我打,你救还是不救?”
  他咬紧后槽牙:“依你看,眼下该如何?”
  “等天明,随老桂子去找那位瞎眼太太。”
  “你先前不是拦着我跟踪他?”
  阮望之咳嗽一声:“夸张了。我只是不愿你去勾搭有妇之夫。”


第32章 你愿意多看我一眼么
  宋世恩闭着眼,十根指甲死死嵌进掌心里:“阮兄,不是所有的登门拜访,都叫勾搭有妇之夫。”
  阮望之抱着他大腿不放,“你国文比我好,我不同你辩。若实在无事可做,不妨守在我边上,看我眯一会儿。”
  宋世恩一口气堵在胸口,同窗这些年,早该习惯这家伙的成语水平,何况不习惯又能如何?跳下去,沿着玄武湖游回家?不,宋公馆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宋世恩默默垂下眼,给自己洗了一遍脑,道:“你不是怕梦里的鬼魂,怎么还惦记着睡觉?”宋世恩朝前探了探身,脚下千斤重。
  阮望之半阖着眼,额头轻轻蹭着他膝盖,“我怕是怕,可实在困,尤其是闻着你身上的夹竹桃味,总觉得回到初中国文课堂,老先生拿着戒尺在台上讲《出师表》。”
  远处喝酒调笑声渐渐低下去,宋世恩擦亮火柴,探身往下一照,井壁杂草丛生,灰褐色的藤蔓缠在一起,湿漉漉的,顶端的叶子掉得精光,活像一把泡烂的头发。
  不,或许真是头发。
  他俯下身,脂粉香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扑面而来。先前龟壳似的东西漂进榕树影里,半浮半沉,像一颗人脑袋。
  宋世恩心口猛地一跳,踉跄后退,阮望之偏在这时抓住他脚踝,后背霎时起了层鸡皮疙瘩,抬脚直直踹过去。
  “咚”地,阮望之捂着心口倒在草坪上,哼唧半天,宋世恩置若罔闻,捡了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探下去。青黑的苔藓黏在草叶上,滑腻腻的,带着水里特有的腥味。
  捞起一缕树藤,枯枝乱蓬蓬地散开,摸起来有些滑,细长的卷须上爬满不知名地臭虫,猛地松手,转念又想这不是人的头发,缓缓吐出一口气,一颗心落回胸腔。
  继而向下,乌龟壳不知为何沉入水底。阮望之坐起身,后脑勺湿漉漉的,借着他长衫擦了擦头发,“你还记得《出师表》第十二行第四个字怎么写么?”
  宋世恩头也不回地将两截树枝绑到一起,“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垂下眼,捡了块碎瓦蹲地上画十字架,“我问别的你也不搭理。”
  难得你有自知之明。
  宋世恩停下动作,回头看他。阮望之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闷声道:“世恩啊,陪我待一会儿吧,等熬过这段日子的梦魇,我绝不再纠缠你。”
  “你把眼睛闭上。”
  阮望之乖乖照做,张开手,没等到宋世恩的投怀送抱,只听苍蝇在头顶嗡嗡乱飞。
  “哗啦”,他脸上凉津津的,睁开眼,四周无人,猛然回头,偏院人影憧憧,先前井边涂胭脂的窑姐走下台阶,数着怀里的银票,忽然朝地上啐了一口痰。
  老桂子肩膀一耸,没醒,她轻哼一声,理了理胸前的牡丹花斜襟,走向另一头厢房。
  阮望之眯起眼,回头找人,“世恩?”
  没人应,两根树枝斜斜地插在井边,脚边忽然多了道影子,他喉咙一哽,抬头,宋世恩端着一口锅从草丛边钻出来,“你看这像不像你平日煮挂面用的紫砂锅?”
  阮望之寒毛乍起,“这玩意忒么从哪来的?”
  他回头一指,一只癞蛤蟆从井边蹦上来,阮望之连退数步,低头找十字架,“阿弥陀佛,你今晚为何如此胆大,平日见只蚂蚱都得钻我怀里哭半晌。”
  癞蛤蟆就四条腿,有什么好怕的。宋世恩上前半步,“平时也不见你怕这些鬼神,今晚为何如此慌张?”
  “倘若你在我家里见过鬼,反应未必强过我。”
  宋世恩皱眉,阮望之脸上有些挂不住,挠挠鼻尖,扯扯裤腿,宋世恩上下一扫,他掰断树枝,蹲地上捣蚂蚁窝。
  火柴划亮一地针眼似的小孔,宋世恩挑开白花花的黏块,捏成粉,凑近一闻,清甜的红豆香中带点儿咸。
  又是牛舌饼。他擦干手,抬头,目前大致能确认,先前有个女人端着牛舌饼路过,她多半与涂胭脂的女人有关系,要不然井里平白多了口锅,胭脂女为何一点反应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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