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近代现代)——杏徽

分类:2026

作者:杏徽
更新:2026-10-21 20:26:04

  阮兄,你这想东想西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宋世恩抿紧唇,阮望之拖着老桂子一条胳膊,沿路往回走。
  令人牙酸的拖拽声回荡在巷口,野猫惊得躬直后背,蹿下墙沿。宋世恩不由退了半步,一脚踩中一块硬硬地凸起,老桂子随即缩成一团,“菩萨,菩萨,求您行行好。”
  他不自觉地道了声对不住,伸出手,又缓缓握成拳。今日第一次与这人碰面,他为何一直叫自己菩萨?
  阮望之蹲下身,撩开老桂子的衣领,嘴角一耸,扯断他胸前的观音玉牌,“人在做,天在看,你丫把这玩意挂脖子上,真不怕十一姨娘半夜找你索命?”
  宋世恩脚步微顿,回头,阮望之抱着双臂,歪头对视,“宋兄,你总算想起向我道歉。方才那般不领情,害得我坐立难安,浑身冒汗,一句话都不敢同你说。”
  宋世恩无语凝噎。你冒汗?你拖着人走了半晌,累出汗也属正常,何故赖到我头上?
  阮望之背着手走向前,“你老盯着我不说话,难不成又在心里偷偷骂我?”
  他嘴唇轻动,地上的人哼哼两声,抓住宋世恩脚踝,阮望之一脚踢过去,“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么?”
  宋世恩挡在他跟前,“够了。”
  阮望之肩膀一耸,抛起玉牌,老桂子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宋兄,我对你百般照顾,你倒好,处处偏帮着外人说话。可见你良心喂了狗,而我这一片真心扔进江水里,扑通只能听个响儿。等到了北平,我非学孟姜女到长城哭一场不可。”
  人家孟姜女哭自己的丈夫,你哭什么?宋世恩先一步跨过门槛,弄堂边忽然亮起灯,头发花白的老汉拎着尿壶出来,阮望之自顾自道:“这老汉前年生过疥疮。宋菩萨,以后给这种人瞧病,千万小心,可别被传染了。”
  老桂子肩膀一抖,往拐角挪了挪。
  老汉捏了一把鼻涕,用力一甩,墙根上多了两道白印子。阮望之笑着挥了挥手,“赵大爷,您还没死呢?上次听你宝贝儿子说,他表叔四大爷家的三舅母在集庆路给你置办了一块红木棺材,我这今晚正好要死个人,若你家棺材一时半会用不上,不妨借我用用。”
  老汉一言不发,朝墙根啐了口痰,阮望之抬脚向前一踢,老桂子滚到墙根下,离浓痰只差一毫距离。
  宋世恩盯着墙上那两道印子,垂下眼眸,地上的男人满脸是血,眼神涣散。按理说病得很重,怎会有力气开口?
  阮望之捡了块石头,敲碎玉牌,老桂子呼吸一沉,盯着一地晶莹的碎块,额角青筋一突一突地跳。阮望之拍拍手,站起身:“宋兄,我先前说去北平,你为何不接话?难道你打算守着阮公馆过完下半辈子?大丈夫志在四方,岂能窝在深宅大院,成日陪太太们打麻将?”
  宋世恩任他胡乱编排,跨过前厅门槛,阮望之站着不动,他转身看过来,抓药的伙计抱着一筐决明子候在门外,阮望之摆摆手,打发他快走。
  宋世恩盯着地上闭着眼、抓着脖子叫疼的家伙,压低声音:“阮兄,这人究竟是谁?你既恨他,又叫我救他,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阮望之打了个响指,示意柜台前的两个伙计把老桂子拖进阁楼,“他啊,他不过是我母亲身边的一条狗,不必挂心。”
  宋世恩蹙起眉,取出银针,“这人只需服几日止痒化瘀的方子便能好,何必叫我施针,难道跟那晚的事有关?”
  阮望之弹了下他前襟的平安云纹扣,“宋兄,师父说治病救人不能有功利心。”
  床前又响起一声惨叫。宋世恩欲言又止,掀帘上前施针。阮望之朝楼下招手,伙计抱着一只公鸡进来,他扬起下巴,伙计会心一笑,往床榻前撒了把米。
  老桂子瞳孔骤然缩紧,阮望之吹了声口哨,示意伙计捻两粒米按到他眉角。
  公鸡啄完枕头上的米粒,伸长脖子凑近,宋世恩抽出帕子,擦去他脸上的血,伙计脸色一沉,似要上前理论,阮望之踢他一脚,主动抓了一把米,宋世恩蓦然按住他手腕,“阮兄,你这是何必?”
  “何必?”他捏住老桂子鼻子,逼他用嘴呼吸,“老桂子,你看,菩萨在替你求情。以后病好了,记得去小九华请尊玉观音,摆在床头日日焚香跪拜。”
  老桂子喉头一哽,公鸡近在眼前,尖喙上挂着两颗老鼠屎,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啄烂他的舌头。他仰起脖颈,两眼泪汪汪地看向宋世恩。
  一根银针落在眉间的黑痦子上,宋世恩集中注意力,继续在他眉前施针。
  老桂子眼皮颤了颤,早听说宋家少爷医术了得,这回装死,可算领略一番宋家针法,只是不晓得这技法中渗透了几分阮家绝学。罢了,他又不信阮,这套技法被旁人学了又与他何干。他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忽然想起头顶还有个难缠的祖宗,屏住呼吸,没一会儿脑门憋出一层汗,隐隐渗着香粉与大烟味。
  宋世恩拧干帕子,沾了些止痒的苦参粉,盖在他额前,“先生,你若想少受些罪,不如尽早闭眼歇息,有我在,望之不会对你怎样。”
  阮望之翘着二郎腿,鞋尖向上一点,伙计递来一把鸡毛掸子,他掐住公鸡脖子给它梳毛。
  公鸡扯着嗓子乱叫,老桂子眼皮乱翻,宋世恩收起针,越发觉得阮二世祖今日不大对劲。若想败坏自己名声,抬高旁人的教养,这事他倒能做得出来,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床头这人和十一姨太的死脱不了干系,难不成他在替她报仇,可他又怎知害了十一姨太的家伙是眼前这人?
  心头疑虑未消,袋子里的银针已经用光,他取下男人眉角那枚,公鸡蹿上床头,窝在枕边,男人不禁哆嗦起来:“菩萨,这针可否再留片刻?你这么一拔,我这心里没找没落的,慌得找不到北。”


第22章 你究竟想做什么
  宋世恩一手攥着鸡翅,一手捏住它的后脖颈,一时不知该从哪里下手。公鸡把脑袋往后一缩,抖抖羽毛,他摸了下鸡冠,它忽然安静下来,轻轻啄了啄他袖前的盘扣,窝在他怀里打起盹。
  阮望之嗤了一声。
  伙计梗着脖子半晌说不出话。
  老桂子惊得两眼发直,古有如来佛祖收服齐天大圣,今有宋菩萨抬抬手降伏铁公鸡。
  阮望之吹了声口哨,公鸡没动,他瞪眼,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公鸡伸长脖子,不怕死地回瞪过去,阮望之鼓掌,“有骨气,我敬你是一只鸡汉子。”他掀开床帘,往老桂子怀里一掏,摸出一把小臂长的剔骨刀,公鸡登时扑腾翅膀,钻到床下。
  宋世恩保持着抱鸡的姿势,盯着老桂子敞开的里衣,眼神微沉。
  什么人会随身带剔骨刀?阮家厨子?目光下移,男人手上遍布花刺划痕,不像常年掌勺的伙计。
  阮望之把刀丢给门前伙计,伙计提着白灯笼下楼。老桂子面如死灰,捂着胸口剧烈喘气。
  阮望之拎着鸡毛掸子,耍帅似的耍了个花枪。宋世恩没搭理他,卷起袖口,探了探老桂子的脉门,“不必担心,我替你配些消肿祛疤的草药,外敷半月,脸上的红斑与抓痕便能消下去。”
  “多,多谢菩萨。小,小的……”他额角滑下一滴汗,阮望之继续拿鸡毛掸子挠他胸口,刺痛加上麻痒,老桂子的手指缩成鸡爪状,看向床对面,宋世恩埋头开药方子,余光一扫,示意阮望之收手。
  宋家不愧是百年医药世家,养出来的少爷果然比阮家二世祖温润知礼,他放松肩膀,闭上眼睛。片晌,宋世恩递上医药方子,“若没有蛇床子,可换成荆芥。”
  伙计看向帘后,阮望之抓着公鸡一只脚,正教它金鸡独立,他上前小声唤道:“少爷?”
  阮望之一言不发。
  老桂子拱起手,虚虚行了一礼,“多谢宋菩萨救命之恩,以后但凡有用得到小的地方,您只管吩咐,小的定当替您办妥。”
  “你吃我家的药,为何不谢我?”阮望之扬起下巴。老桂子忙转向他,他摆摆手,“免了。倘若我要你替我办一件事,你可愿意?”
  “少爷只管开口,小的不敢不从。”
  “听你这语气,倒是很不情愿啊。小赵子,你把宋少爷写的方子烧了,黄柏叶这么贵,我舍不得给下人用这么好的药。”
  宋世恩合上笔盖,老桂子既是阮家仆役,为何他从前随父亲来阮家议事,从未见过他?
  老桂子闷哼一声,又摆出先前那副死人相。
  不应该的,他病情早已稳定,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装不适?宋世恩重新取出银针,“不用方子也成,我先替你施针止痒,脸上的抓痕日后再说。”
  老桂子揉着脖颈哼哼,仿佛疹子长到喉咙里,“多,多谢菩萨施恩,小的感激不尽,愿,愿为您马首是瞻。”
  “我们素未相识,你为何一直叫我菩萨?”一根针悬在眉间,老桂子瞪着眼珠子,眼底尽是菩萨清冷的面容,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小的听翠珠这样叫过您。”
  “你在阮伯母院里当过差?”
  “喔喔――”
  阮望之按住鸡喙,逼它闭嘴。目光向右一扫,伙计会意,拔下灯罩,烧掉方才的药方。
  老桂子暗骂姓阮的全家,苦笑道:“小的哪有这福气,不过在阮公馆后院打理几丛月季罢了。”
  宋世恩微微颔首。先前阮宋两家议事,多在大堂,他与父亲从未去过阮伯父花重金修建的西洋花园餐厅。
  阮望之抓一把米撒老桂子脸上,“你这话说出去,狗都不信。”
  宋世恩回头,阮兄,你把我当成狗了?虽说众生平等,你说我是狗也并非在骂我,可是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却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咬着下唇,压下一脑袋的胡思乱想,划亮火柴,烧着银针。
  阮望之抓住他手腕:“你骂我做甚?”
  他眼睛发涩,避开袅袅升高的白烟,“我几时同你说过话?”
  阮望之按住他肩膀,直直地看着他:“你用眼睛骂我不是东西。”
  老桂子攥着床单,瞧瞧,瞧瞧,阮二世祖真不是个东西。
  宋世恩一言不发,将针尖扎进他颈侧。麻痒与刺痛渐渐退去,老桂子眼神发沉,困意如潮,他试图抵抗,阮望之往药盅里又撒了些白粉。
  “少,少爷……”他胡乱地抓住帐边的一条穗带,拳头紧了又松,很快没了动静。
  阮望之打了个响指,伙计应声退下。他推开窗,公鸡趁势飞走,两根羽毛飘到头顶,他伸手,宋世恩向后一躲,压低声音:“你绕了这么一大圈,究竟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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