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组曲(近代现代)——冯威斯特哈根

分类:2026

更新:2026-10-21 20:19:57

  “你呢?”阿尔乔姆问。不知为何,瓦洛佳问他的行程,他觉得理所当然;换是现在他问起瓦洛佳的来,他倒是感觉有些迟疑了,唯恐过问得太多。这些原本都是和他没有关系的事情。
  “我再呆几天,”瓦洛佳说,“我下个月还要过来跳斯巴达克斯。先排排练。”
  《斯巴达克斯》本是首演于模范剧院的传统大戏,由俄派大师格里戈罗维奇编舞,是罕见的两对主演戏份不相上下、两名男主角还风头胜过两名女主角的舞剧。
  当然,也相当难跳,对舞者的技术和体力都有极端的要求。
  所以《斯巴达克斯》也是模范剧院出国巡演的最受欢迎剧目,年年未曾缺席,正因为这部剧除了模范剧院,就连在俄罗斯也只有穆索尔斯基剧院有实力上演全剧——请模范剧院的独舞演员客座,跳男二号克拉苏的角色。穆索尔斯基剧院的头号男首席是数年前以三倍工资的价格从模范剧院挖过去的,是现在每次出演男一号斯巴达克斯的演员。
  慕尼黑州立剧院能上演斯巴达克斯,而且欧洲剧院往往演出稀疏,一个剧目排练很久却演不了几次,果真是实力惊人。
  阿尔乔姆知道瓦洛佳能跳斯巴达克斯:瓦洛佳是一个气质带着点模范剧院风格的舞者,也恐怕是基洛夫剧院唯一合适这个悲壮的铁血英雄角色的人。
  “谁跳克拉苏?”阿尔乔姆好奇道。
  “乔纳。”瓦洛佳耸耸肩。
  二十二岁已能胜任这种高难度又高强度的角色,甚至能和瓦洛佳同台炫技,阿尔乔姆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羡慕不来。
  他们走到后台出口,还有不少观众围在门口。瓦洛佳朝他们笑了笑示意,阿尔乔姆只希望把他现在手里这捧花送给瓦洛佳的人别还站在这里。
  几个结伴的年轻女孩围上来挡住阿尔乔姆,其中一个怯生生地用英语问:“斯维拉娜还出来吗?”
  “我真的不知道。”阿尔乔姆说,“她应该还在后台,但会不会从这出来,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女孩们带着些失望,让开了一条路,让阿尔乔姆和瓦洛佳通过,之后又默默站回了门边,各自抱着礼物袋子、低头刷着手机。她们认出了阿尔乔姆是斯维拉娜今晚的搭档。并且听了他的回答,她们现在决心要继续等下去。


第4章 
  瓦洛佳领着阿尔乔姆一通七拐八绕,准确说是大模大样在半夜穿过了剧院后门口白天在修路不让过的那条宽马路,经过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到了一个没什么人走的地铁站入口。
  州立剧院这一站的地铁站又大又曲折,没有瓦洛佳领着,阿尔乔姆还真不能一下找到正确的地铁站台。
  “慕尼黑的地铁地下,”瓦洛佳说,“藏匿着整个欧洲最大的违禁品交易市场。这里没法抓人,地下没有监控,地铁又四通八达,有点什么事,警察还没走出警察局,所有涉事者都跑远了。地铁的底下还有被废弃的地下通道,每年都能清出不少尸体来。”
  他看着阿尔乔姆的表情,又笑了出来:“我不该夜里在地铁里说这种话,是不是?你脸色都变了。”
  两站地铁后,他们就在临近阿尔乔姆的酒店那一站冒出了地面。接着瓦洛佳跟个活地图似的,竟然把阿尔乔姆领到了不远处一家还开着门的日料店。
  “中国人开的。”瓦洛佳解释道,“世界上恐怕就两个地方半夜什么都开着门:俄罗斯,中国。”
  “我就去过一次中国。”阿尔乔姆说,“跟斯维拉娜和丹尼斯去的。”
  “这是跳什么能一个女的、两个男的?”瓦洛佳说着,已经自顾自地找座位坐下,拿起了印成A4纸大小塑封卡片的菜单,“现代舞?”
  “对,斯维拉娜的个人项目。”阿尔乔姆说,跟着坐在了瓦洛佳对面,把拉杆箱立在了沙发座旁边,瓦洛佳给的花放在拉杆箱上,“我的部分是编给另一个独舞演员的,但他临时留在莫斯科排《帕特鲁什卡》了,赶首演。这角色现在只有他能跳。”
  “所以你就被打发出去了。”瓦洛佳下结论道,“又是临时换人?”
  “但是还好,”阿尔乔姆说,“本来节目册上也没他的名字,只有斯维拉娜和丹尼斯的。换了人观众也不知道。就中国的剧院方面知道。”
  瓦洛佳点点头。
  像是老板娘的人走了过来,跟瓦洛佳讲德语。瓦洛佳应着,对话又渐渐加入了几句英语,最后瓦洛佳英语夹着德语点完了菜。他看向阿尔乔姆,阿尔乔姆又跟老板娘补了几句英语,老板娘才拿着手里手写的点菜单走了。
  “这次也挺临时的吧?”瓦洛佳接着说道,“我听说经纪人都要疯了。丹尼斯不来,也找不到别的首席来。”
  “是。”阿尔乔姆说,“本来丹尼斯走不开就是因为临时要替弗拉迪斯的场次。这下两个主力首席都来不了,模范剧院其他几个男首席都半退休了,本来就不怎么在剧院排班,有的休假有的接了其他项目,这么急都请不来。”
  一旦做到了首席的位子上,凡是有点知名度的,总是要多接点这种gala、客座演出一类的项目,还有大师班、纪录片一类的,无论哪一个,出场费总是比剧院的工资高很多的。
  模范剧院的艺术总监早就说过:“我知道你们挣的少,我自己也是从首席过来的——那又怎样,这里是俄罗斯!你们想怎么着,挣得比文化部还多?!客座机会多得是,一场抵你们三个月工资,还不都出去客座演出去!别就知道抱怨,抱怨顶个屁用!”
  这位总监当首席的时候,也曾因为与搭档的女首席闹离婚,传得名声狼藉被剧院冷落,一个月只排两场演出,就等着他自己离开剧院;谁知他凭着模范剧院首席的名号,没少到美国巡演、客座,那可是苏联时期!有人脉和手腕这么干,也怪不得是不但没有灰溜溜离开模范剧院,反而还能爬上总监位置的男人。
  “这里是俄罗斯模范剧院,”他曾说,“没人能完好无损地离开,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当红的时候剧院人人视你若珍宝,一旦名字不在演员名单上,任你是全国著名的明星,俄罗斯的功勋艺术家,模范剧院连门都不会让你再进。”
  这就是俄罗斯的芭蕾世界。唯利是图,残酷无情。
  “弗拉迪斯的事儿,”瓦洛佳问,“究竟是怎么着?”
  阿尔乔姆迟疑了一下。瓦洛佳喊他出来吃饭,大概就是想打听弗拉迪斯的事情。毕竟剧院里人多口杂,又隔墙有耳,有话还是出来说的好。
  面对面说完,也没有聊天记录,也没有录音,死无对证,就当没发生过。
  “你可别录音啊。”阿尔乔姆说。
  瓦洛佳又露出了那个带着孩子气的笑容。他长着一张娃娃脸,从二十出头到现在,样貌几乎就完全没变过。
  “你放心,我还能害你?绝对不说是你说的。”
  即便知道周围没有其他人,阿尔乔姆还是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帕维尔雇人袭击总监,为的就是弗拉迪斯的排期,这我们都知道。弗拉迪斯这一年拿的角色越来越好,名气也越来越大。弗拉迪斯上周在舞台上受伤,结尾是我临时换了他的戏服跳完的。”
  刚才阿尔乔姆没提,但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就是模范剧院之所以连个替代的首席都派不出来了,除了弗拉迪斯受伤以外,还有首席帕维尔正在牢里,等着法庭开庭。
  “第三幕拉幕的时候,弗拉迪斯是瘸着叫人扶下来的,幕布一拉,他就彻底站不住了。”阿尔乔姆接着道,“他说他变奏打滑了,都听见自己骨头咔嚓一声——叫我去摸一下舞台对角线,千万要避开那个位置。我去摸了遍地面,果然有一个位置是异常光滑的,肯定是涂了东西。”
  瓦洛佳算是问对了人,想必也是知道弗拉迪斯受伤的那场是阿尔乔姆跳完的。
  “来不及清理,我换了衣服就上台了。好在第四幕没什么太难的动作,走位避开那个位置就是,好歹也撑到了谢幕。”
  瓦洛佳从老板娘手里接过两瓶啤酒,是慕尼黑本地产的Hofbräuhaus白啤,“调监控没结果?”
  “没有。”阿尔乔姆摇摇头,看着瓦洛佳把啤酒倒进他眼前明显是应该拿来喝大麦茶的杯子里,“中场台上没别的人,都是群舞跑来跑去,还有几个搬道具的场工走过去。要在舞台上涂东西,肯定是不止一个人动的手,不知道都有谁参与,也不知道是谁指使。”
  他道了声谢,拿起杯子先喝了一口。
  “弗拉迪斯叫我别惹事,一块光滑的舞台地面算不上证据。我们偷偷调监控也没看出什么来,这事就当是他自己失误,估计就这么过去了。”
  “你觉得还是和帕维尔有关?”瓦洛佳也举起盛着啤酒的茶杯。
  “我——”阿尔乔姆想了想,“不知道。就算和他有关,他人在牢里,也不一定是他指使的。群舞里总有人想往上爬。”
  “没错。”瓦洛佳说,“现在丹尼斯势头最强,一时扳不倒,但帕维尔既然不在,如果再弄伤一个弗拉迪斯,主要角色一定会有个空缺出来。”他接着又嘿嘿笑起来,“这么算,你的嫌疑比谁都大,阿尔乔姆。”
  “我不可能害弗拉迪斯。”阿尔乔姆苦笑道,他看着瓦洛佳背后,老板娘把一碗乌冬面放在托盘上端着走过来了,“弗拉迪斯和我是一个舞校老师带出来的,自从我升了独舞,我们在剧院也是由同一个导师教。现在他不在剧院,说话最有分量的就是丹尼斯,丹尼斯几乎都不认识我,他只会优先推荐和他更熟的男独舞演员。”
  “但是现在是你来替丹尼斯了。”瓦洛佳把桌上酒瓶往旁边摆了摆,让老板娘放下了托盘,“丹尼斯那种傲气,他在模范剧院有没有相熟的独舞演员都难说。况且你和弗拉迪斯既然是一个老师,风格相似,在剧院也一起训练,他不在你是顶替他的最好人选。你和弗拉迪斯关系很好?”
  “我们从在学校就认识,虽然不熟悉。他毕业演出的时候,我也在台上站着当群舞。他那个时候就可厉害了。”阿尔乔姆说。
  “我自从进了模范剧院,他一直都很照顾我。我不是莫斯科人,上学的时候住在学校,还没毕业的时候就被模范剧院给了合同,同学都还在到处面试,我就已经慌慌张张地搬出来租房子、去模范剧院上早课、参与群舞的排练。老师让弗拉迪斯关照我一点,他就真的很关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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