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赖皮蛇(近代现代)——疏柏

分类:2026

作者:疏柏
更新:2026-10-16 12:10:26

  直到高考失利,他受不了了。
  每夜的噩梦,母亲的哭诉和监视都让他不能喘息,那时他只有一个想法,他要跑。
  所以他偷偷联系李姨,把自己从伙食费里攒下的三千块交给她,让她照看母亲的情绪,带她远离这里,去大城市找个轻松的工作。
  那夜里,李姨披着衣裳眼角带泪的看着沈钧薄薄的背影,背着一个占据整个背部的黑色大书包,一个人离乡。
  沈钧那时刚成年,只高中毕业,最开始他只能进厂,进餐馆,睡十几个人的大宿舍,不管挣多少都会给母亲打去一大半。
  这是他当时想到的唯一解法。
  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母亲放下了,自己也能正常地,平平淡淡过日子了。
  结果还是没能放过他,他已经不想再问为什么了。
  想到这里,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声音哽咽,近乎憎恶地说:“你别来找我了,别来破坏我的生活,我不想看见你。”
  母亲崩溃带着哭腔吼道:“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妈妈,我之前省吃俭用都喂了狗吗!?”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每个月给你打钱,一个月赚两千给你打一千五,赚多了就给你多打,你还要我怎么还?把命还给你吗?!”沈钧也跟着吼。
  母亲还在哭,哭着说她多不容易。
  沈钧没像小时候一样安慰母亲,只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等到哭声渐渐变弱,他才捏了捏眼角,呼出一口气,站起来:“你好好过日子吧,钱还是会打给你。”
  “你不能走。”母亲伸手拽沈钧的裤腿,被沈钧躲开。
  “你这样的心理是病态的,你不能控制我的生活。”沈钧闭上眼睛,再睁眼,冷静道:“如果再这样,我会考虑把你送进精神病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打开门,便和蹲在地上仰头望着他的景曜对视,景曜连忙站起身,却不料脚麻了。于是他龇牙咧嘴地扶着墙,打哈哈道:“没事吧?那我们回家吗?”
  “嗯,回家。”
  回去还是打车,景曜时不时就去看身旁坐着的沈钧,眼睫带着湿润,淡色的嘴皮干裂,抿成一条直线。
  细细听,还会听见沈钧的呼吸在颤抖。
  景曜皱着眉看向沈钧放在膝盖上的手,悬空的大拇指颤抖着,指节也时不时抽动。景曜知道,沈钧生病了。
  他没多想,抬手抓住那只手,放进掌心揉搓:“你手好冰,我给你暖暖。”
  沈钧下意识想抽手,但没抽动。
  看沈钧愣着,景曜又笑着搓搓另一只手:“马上到家了,快想想今晚吃什么?”
  沈钧从紧握着的两双手上移开视线,愣愣地对上景曜那双黑黝黝的眼。
  “今晚……吃红烧排骨吧。”
  疏柏
  明天继续


第32章 眼泪
  小区门口有一家家常菜,因为价格实惠,真材实料,得到居民的广大支持,沈钧每次回家拎的菜就是这家的。
  景曜去前台点餐,老板在后厨一眼瞥见沈钧就打招呼:“今天带朋友回家吃饭啊?”
  沈钧点头,应着。
  现在正是饭点,餐馆里坐满了人,沈钧和景曜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
  耳边是铁锅爆炒的声音,鼻尖是蒜香辣椒爆香的味道。沈钧的身体开始慢慢回暖,思绪慢慢活络起来。
  景曜因为没见识,对着全透明厨房瞅。
  老板忙活间看见景曜的脸,笑玩笑:“小伙子,想来我这帮厨啊?”
  “我不会做饭。”景曜回。
  老板笑了声,接着忙活。
  景曜回过头看沈钧,沈钧还是半低着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想什么。
  当时景曜在门外,听见的话都断断续续的,最清楚的是那句被沈钧激动地吼出的,他是不是该在十八岁去死。
  “死”这个字眼太敏感了,他从未想过沈钧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平时的沈钧总是冷漠,坚韧的。
  他也从没听见过沈钧失控的声音,沙哑着带着哭腔。他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个女人是沈钧的妈妈,对沈钧并不好。
  沈钧很早就离家了,很辛苦。
  沈钧每天要早起去上班赚钱,还要应付各形各色的人。不像他,出生就没爸妈,后来更是对同类大打出手,欺负他的都咬死,看不顺眼的都滚开。
  而沈钧身上好像套了许多枷锁,让自己保持体面,对所有事都平淡无波,看起来好像坚不可摧。
  就像现在这样,平静的,沉默的,所有情绪和问题都闷在心里,忽视外界的东西,甚至排斥。
  对待这样的沈钧,景曜很善解人意,决定给沈钧留一点私人空间独自消化情绪。
  回到家,两人解决完晚饭,各自回到各自的地盘了。景曜躺在沙发上望着紧闭的房门发呆,电视也看不进去,手机也无聊地像块板砖。
  他平躺在沙发上,脑子里无限循环沈钧今天的模样,眼睛通红,身子薄薄一片,让人很想抱住他,怕他被风吹跑了。
  他又叹了口气,沈钧今晚也吃得很少。
  眼睛睁得干涩,但也没打算闭眼休息,他竖起耳朵听沈钧房间的声音。
  忽地,咚地一声,接着又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景曜立马睁眼,但还没来得及坐起,就听见房间门被打开,接着洗手间传来呕吐的声音。
  景曜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好在这次沈钧很快走出洗手间。景曜立马起身走上去:“怎么了?”
  沈钧没看景曜,摇摇头,头发间的水滴顺着他的动作滴在地板上。要是平常的沈钧是绝对不允许水渍滴在地上的,但现在他没有多余的精力注意这些了。
  沈钧的身体在微暗的灯光里,轻飘飘的。一句话也不多说,就回了房间。
  景曜在沙发上急得团团转,这不对吧,这不对吧,早知道不留什么私人空间了。景曜在沙发上瞪门瞪了一个小时,卧室门终于又传来响动。
  景曜想到什么,迅速盖好被子躺进沙发里装睡。
  果不其然,景曜感到沙发另一端陷进去一点。接着就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安静地坐了会儿,景曜先憋不住了。心里暗暗生气沈钧又不叫他,但又在听见沈钧悄悄吸鼻子的时候消气了。
  景曜心里松动一块,打算动动胳膊腿,假装自己半夜起床上厕所,然后顺其自然地逮住沈钧,问他怎么了。
  却不料,下一秒,他的被子被扯了扯,沈钧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不动。”
  景曜愣住了,一时间竟真的没动。
  “我知道你醒了。”沈钧说。
  哦,好吧。
  景曜睁开眼,坐起身笑着问:“怎么发现的?”
  “你睡觉会乱动。”
  景曜有些欣慰,沈钧居然主动叫他了,他凑上去说:“要我陪你说说话吗?”
  沈钧嗯了一声,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脸一直偏向另一处。
  从噩梦惊醒的他从未有过找人倾诉的想法,今天他也像往常一样收拾好自己回房间。
  但在过于安静的夜里,耳边却响起白天母亲溃败的哭喊,渐渐地居然和梦里的尖叫声混为一体。
  他自虐般回忆起最痛苦的少年时期,消极的情绪不断外涌,直到他无意识地用头撞击墙壁。
  刺痛让他回神。
  不行,不能这样。
  他神情紧绷,抱着自己让自己保持冷静。在不断的深陷和回神中反复被撕裂,沈钧情控制不住,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去叫沙发上的人。
  等到身边真的坐了一个人他才重新思考,分明之前一个人也可以熬过去,为什么现在却下意识想找人倾诉?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旁边的景曜就开始咋咋呼呼:“咋不理我,出来找我又不说话,我好伤心。”
  “没。”沈钧回神,反驳道。
  “骗你的,其实我挺开心的,你能来找我。”景曜偏头看着他说。
  不知道为什么,沈钧鼻头泛酸,他固执地不眨眼,眼泪在眼眶里蓄了一层。他把这归咎于白天受了刺激,晚上做了噩梦,才会控制不住情绪。
  在眼泪掉下来一滴时,他埋下头。
  “诶,咋了。”景曜瞪着眼睛,手背接着的眼泪烫人,他抬起手在半空中手足无措,举了半天,他摸了摸沈钧的头顶,“别哭啊。”
  “你委屈,想说什么都告诉我,说出来发泄出来会好很多。”景曜安慰着。
  令他意外的是沈钧没有再沉默,而是擦干眼泪抬起头,慢腾腾地说:“你今天都听到了什么?”
  景曜放下手,把自己听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诉沈钧。
  沈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墙上从窗外透进来的树影说,“我不知道她对我好不好,在那时,因为有她所以我吃得饱,穿得暖,只要是我需要的东西她都一口答应给我买。”
  “但对于我整晚做噩梦她又毫不在意,忽视我,她会在崩溃的时候打我骂我,但又会抱着我哭。”
  沈钧叹气:“她当时压力很大,只要我成绩下降,她就会崩溃摔东西。但我晚上做噩梦睡不着,白天更没精神学习,简直是个恶性循环。有天中午我在教室哭,有人走过来安慰我,那个人叫我反抗,他说爸妈凭什么管自己?他说他带我玩。”
  景曜发现沈钧的手在抖,他捏住沈钧的指尖。
  沈钧愣了一下继续说:“他教我怎么玩,怎么开心,还怂恿我回去和我妈吵架。那时候很幼稚,以为这样就是独立,就是反抗。结果那天我妈下班,冒着雨找我,手上的泡被雨泡出血,我和她吵,结果回头发现他们在后面笑。”
  景曜听到这里,呼吸变得粗重,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加重,把沈钧的手紧紧握进手心里。
  “他们根本不是真的想帮我,也不是真的理解我,想看我和我妈吵架的热闹,觉得这是件有趣的事。”
  痛苦讲出来的结果是被当成马戏一样看,所以沈钧不再说了。
  沈钧的呼吸又在抖,景曜慌里慌张地想安慰沈钧,这时候却嘴笨了,他只能捏着沈钧的手,用自己的力量让手心里的手指不再颤抖。
  “没事,他们都是没素质的人,你现在有我了,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景曜絮絮叨叨地说,“我不会笑你的,你很厉害,离开父母也能生活得很好,我就不行,我一个人根本活不了,我只是条蛇。”
  “哼。”沈钧忍不住哼笑一声。
  沈钧说了太多话,嗓子也有点哑。景曜就在旁边说给他听:“以后你有心事,需要帮助都可以告诉我,你之前是一个人,但现在不是了,你有我,你可以依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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