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骗子（近代现代）——尹小白

　　言阳恐惧地退后，直到无路可退。背抵上冰凉的瓷砖，言阳突然恨极了方竞天。他已经做了鸵鸟，为什么方竞天非要把他的头从沙子里挖出来？
　　他浑身发着抖，攥紧拳头让自己平静：“今天出了这门，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除此之外，我帮不了你。”
　　方竞天重复：“言阳，你必须帮我。”
　　言阳终于崩溃，吼道：“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我帮不了，别提了！你为什么非要逼我？你就非要挣这笔钱？”
　　方竞天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含在嘴上。他推开银质打火机盖，拨了一下点火。手抖得厉害，没着。第二下，第三下...嚓地一声，淡蓝的火焰腾起。他双手托着火，终于点燃烟，然后愤怒地摔了火机。深吸了一口，再慢慢吐出，暴躁才渐渐平息。
　　白色的烟雾长长一条，仿佛悠长的叹息，延展、飘散、弥漫在逼仄的空间。
　　方竞天终于开口：“我快破产了。“
　　隔着烟雾，言阳看到方竞天眼眶红了。精心维护的体面分崩离析，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和忍耐。
　　“三周前，老周卷了两千万跑了。国外，很难追。资金链断裂，公司维持不下去。”
　　方竞天又吸了口烟，背靠着门颓败地低头，言阳看不清他的表情。声音依旧平静，但言阳能听出掩藏的绝望。
　　“你问我最近是不是很忙，真挺忙的。我像条狗一样到处求人，可是没人肯帮我。我想了很多办法，算了很多遍，没办法，就是运转不起来。”
　　“给不出新的货款，没法进货盈利，填不上这个窟窿。有几个厂商听到消息怕了，催我们付尾款否则解约。我需要一笔新投资，但我找不到。”
　　“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公司对账，清算了所有资产。除了一堆烂账，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放弃了。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这样。我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
　　方竞天讲一点抽一口，讲到这里，一支烟都快燃尽了。只余一点猩红，穿透缭绕的白烟。他吐出最后一口，轻声重复——
　　“言阳，我没办法了。”
　　言阳觉得自己很没用，事到如今，他仍为方竞天难过。大学毕业后，方竞天白手起家创业，花了五年发展到今天。他们在一起三年，言阳对公司也有感情，可以说是看着它成长。公司对方竞天多重要，言阳全都看在眼里。
　　言阳还是心软了。他走到方竞天身边，握住方竞天的手说：“师哥，你相信我，会有办法的。天无绝人之路。世界上那么多投资人，不只他姓黄的。”
　　言阳捏了下方竞天手心，继续道：“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就算你一无所有，我也会跟着你，我陪你一起面对。师哥，真的，你别这样。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
　　言阳望着方竞天，神色极为真诚。方竞天被目光灼伤，偏过头沉默。半晌后，他挣脱言阳的手，将烟扔到地上，用鞋尖碾灭。随之熄灭的，还有他的软弱。
　　“别天真了。”他轻蔑地觑着言阳，“你能有什么办法？出去卖吗？你的生活都是我给的。”
　　言阳被那个字眼刺痛，怒道：“我快毕业了，能工作挣钱，不用你养！”
　　方竞天讥讽道：“你一年能挣多少？按三十万算，不吃不喝不交税，三十年才能凑齐一千万。就算你天赋异禀，毕业年入百万，那也要十年。别抱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实就是，你帮不了我。”
　　言阳抓住方竞天衣袖，目光几乎是在恳求：“师哥，三年了。我对你怎么样，你难道不明白？钱当真那么重要？”
　　方竞天盯着言阳的手，一字一顿，扎进言阳心里：“比你重要。”
　　终于，言阳怔怔地松了手。方竞天抽出衣袖，平静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有情饮水饱，但我不愿意。好日子过惯了，不想再穷了。”
　　他整了整衣服，重归正题：“黄是唯一的希望，但他不信任我。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只有你陪他，他才相信我的诚意。”
　　言阳仿佛被抽了一巴掌，突然一阵晕眩。他后退了几步，撑着洗手池才能勉强站立。方才所有的痛苦、纠结、愧疚全是假的，全部可笑至极。
　　方竞天是认真的。不是一时糊涂，而是深思熟虑。他是枚弃子，是肮脏的性交易品。
　　胃里猛地一阵抽动，言阳对着洗手池一阵干呕。
　　好恶心。
　　他撑着水池看镜子里的自己，卑微而苍白。他不明白，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方竞天站在他身后，面带虚伪的关心。言阳对着镜子问：“师哥，你倒是说说，我们什么关系？”
　　镜子里的方竞天冷漠地开口，冰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包养关系。”
　　言阳苦笑了一下，看到两行泪不争气地滑落，视线一片模糊。
　　他怎么忘了呢？
　　他只是方竞天一时心血来潮，包养了三年的情人而已。
　　有人看的话可以求个评论吗？以及，非渣攻贱受。


第4章 落雪
　　在身家利益面前，他被舍弃了。
　　走出卫生间时，黄总已经回来了。方竞天一切正常，只有言阳红着双眼。
　　两人重新落座，黄总搂着言阳肩膀，笑道：“小言怎么还哭了？方总真不会疼人，也不知道去外边儿抽烟。”
　　言阳没再闪躲，木然地承受黄总手上的小动作。方竞天都不在乎，他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坐在餐桌前，他的自我厌弃到达顶点。
　　他记得有人说过，人要自爱，别人才会爱你。同理，人若自贱，别人也会轻贱你。所以，言阳觉得他是自找的。
　　与方竞天的对话不了了之。那句“包养关系”过后，言阳处于一种麻痹态。他能看到世界万物，但封闭了知觉。挺好的，至少不会痛了。
　　“你放心。酒我会陪到底，但别的不可能。我们的事，回去再说。”
　　开门前，言阳如是说，很平静。
　　归根结底，他还是心软，怕方竞天难堪。如果黄总真是方竞天唯一的希望，他不想毁了它。他心怀侥幸地想，或许不做到那一步，黄总也会投资。扛过这一波，事情就过去了。
　　师哥是一时糊涂吧？
　　一定是。
　　是他刚才太激动了。
　　第二轮没喝多久，黄总就说不早了。之前的服务生被支走了，方竞天出了包房结账。等了约莫十分钟，黄总对言阳道：“走吧。”
　　言阳没动，微笑道：“您先回去休息。我等方总回来。”
　　黄总夸张地大笑，掐了下言阳脸蛋：“小可怜儿，他不会回来了。”
　　言阳困惑地望着黄总，眼底一片茫然。黄总掏出手机，上面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方竞天，内容简短：我走了。
　　“宝贝儿，跟我走吧？”黄总得意地收起手机，满脸淫笑，“春宵苦短。明天一早我还要飞美国，别耽误时间了。你们方总体贴，装备都给我准备好了。哥哥等会儿疼你。”
　　言阳猛地站起来。黄总以为他从了，喜出望外揽他肩膀。言阳猛地将他推开，冲出包厢。
　　他在餐厅过道狂奔，迎面走来包房的服务生。他紧紧抓着服务生问：“刚才结账的人呢？”
　　服务生被他吓了一跳，惊惧地回答：“结...结完账，走了呀。”
　　言阳松开服务生，往酒店大堂狂奔，一路冲到门口，刚才停车的门童正站着等客。
　　他跑到门童跟前，焦急地问：“那辆宝马开走了吗？”
　　门童心说，这儿的宝马可太多了。他看了眼言阳，这不是刚在车里腻歪的兔儿爷么？
　　门童恭谨地回答：“已经离开了。”
　　言阳追问：“没看错吗？”
　　门童保持着标准笑容：“不会错。我帮忙叫的代驾。银色的宝马7系，今晚只有一辆。”
　　冷风灌进衣领，冻得门童一个哆嗦。他朝言阳点头示意，离开招待别的客人。迎来送往，怪事儿见多了也就习惯了。大家都忙得很，没工夫瞎琢磨别人的事。
　　言阳在风中呆立良久，额发乱了，酒意散了，头脑也醒了。他终于得出结论——
　　师哥不要他了。
　　十一月的北京，叹出的气是一截白雾。痛苦有了形状，在某一刻清晰可见，又被风卷得很远。
　　一件单衣是万不能够的。知觉逐渐复苏，皮肤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五脏六腑各插了把刀，拧着圈往肉里绞。每寸骨头，每道关节，都被打断了。全身无一处不是痛的，他疼得蹲了下来，抱着膝盖缓解疼痛。
　　酒店门口车水马龙，言阳看见一辆轿车停下。雨刮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成股的水汇聚下流。暖白的车灯朝前方发散，照到屋顶遮盖不到的远处，空中浮动着一簇簇白沫。车里下来一对外国夫妻，金发碧眼的小男孩跳下车，对着夜空欢呼：“Mom, look! Snow！”
　　落雪了。
　　“师哥，看！雪！”
　　激动欣喜的男声，是言阳自己。
　　那是几年前周末，地铁口指示牌上印着“XX大学东门”。外头是漫天飘散的飞霜，言阳兴奋地冲了出去。抬头，冰凉的触感坠在脸上，天空苍白高远。他回头朝方竞天笑。
　　方竞天今天打扮年轻，短款羽绒服，抓绒运动裤，还被言阳强制穿了秋裤。他手上握着条驼色羊绒围巾，走近了让言阳站好，一圈圈给言阳围上。
　　言阳朝空中抓了下，摊开手掌，一片标准的六棱雪花，笑道：“师哥，看！雪！”
　　方竞天瞟了一眼，将围巾末端塞进言阳羽绒服里，拉链拉到顶，无奈道：“没见过雪？”
　　“我是替你激动！”言阳嘴角飞扬，露出洁白的牙齿，“你不是南方人吗？我有个海南同学，每次下雪都激动得狂嚎，隔着堵墙都能听到。”
　　方竞天扫掉言阳掌心的雪，放上一双针织手套，调侃道：“不是所有南方人都没见过雪。08年南方雪灾，听过吗？”
　　“哦。”言阳边戴手套边问，“那你姨妈家是灾区吗？”
　　“不知道。”方竞天淡淡道，“没回去。”
　　这是个大丁字路口，两人出错地铁口，爬天桥过马路。耳边是呼啸的车流和寒风，方竞天撑开伞罩在言阳头顶，问：“你确定生日礼物就是让我跟你回学校？”
　　“确定！”言阳笑着点头，“先去新中关看电影，再坐地铁回学校。去家园吃香锅，吃完了去湖边散步。可惜你毕业了，没法进图书馆自习。”
　　不知方竞天是否懂得话里的试探。
　　这是舍友传授的恋爱攻略。两人关系特殊，略过了许多步骤，直接跳到同居。一起买菜做饭，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在家里任意位置做爱。温馨的日常，言阳不是不喜欢，但始终有些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