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狗会被制裁（近代现代）——风泊野桥

　　从此以后，祁淮川变得比之前更严苛，他几乎不再来这间房，一应事物全由佣人代办，当然，整个过程里也没人会跟卿梓钰说一句话。
　　他知道这就是对他的惩罚，卿梓钰每天都会因为极度的无聊、压抑而崩溃数次，但这次他没办法像之前那样用痛觉唤醒自己的意识了，他被束缚带牢牢地固定在床上，就像一座孤岛。不是人，因为人不会连吃喝拉撒都需要在外人的监视下进行。
　　为了不让自己彻底疯掉，他只能不停跟自己说话，咬嘴唇、咬舌头，咬到满口鲜血，然后又被戴上了口球一样的东西来防止这种自残行为。
　　完了，完了，怎么办？
　　这下他彻底无计可施了，脑子每天都浑浑噩噩的，只是躺在床上，机械地睁开眼，闭上眼。不知道整个过程具体持续了多久，可能是一个世纪，也可能就半个月。他只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彻底被打碎了。那些骄傲、愤怒和身为人的尊严，他都不想要了。
　　所以当祁淮川再次走进来的时候，卿梓钰脸上的欣喜很难掩饰。
　　“你终于来了。”卿梓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现在明明很高兴，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哭腔，“你原谅我了吗？”
　　“你哪儿错了？”祁淮川在卿梓钰身旁坐下。
　　好像是来问责的，卿梓钰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不该逃跑的，我应该要等你回来。”
　　祁淮川深深地看着他，“还有呢？”
　　还有？卿梓钰的脸上的五官纠结在一起，他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还有哪里不对。
　　“不该砸游戏机。”他笃定地说。
　　“不是。”祁淮川淡淡开口。
　　不是？卿梓钰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想了半天，但他现在脑子也不太好使了，整个人无助得要命，“我不知道，我哪儿都错了，我全都错了。”
　　看着床上明显又开始崩溃的人，祁淮川只是沉默地等他哭完，决定换个话题。“下周你就能回家了。”
　　这个消息来得猝不及防，把卿梓钰几乎砸得头晕。可以走了吗？真的吗？这么容易吗，万一是陷阱怎么办？现在他一点也不敢相信。
　　“你不要我了吗？”卿梓钰的眼泪大颗流下，通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身旁的人。
　　“为什么说这种话？”祁淮川似乎有点惊讶，他看着卿梓钰梨花带雨的脸，“你不想回去吗？你不是很讨厌这里，也很讨厌我吗？”
　　卿梓钰摇摇头，他不讨厌祁淮川，他是恨，恨到想把他的脖子咬断，“不，我不想走，别让我走，我想待在你身边。”
　　祁淮川又沉默了，过了好久，他才厌恶地抬起头盯着卿梓钰通红的眼睛。
　　“不用这样对我卖乖，等到下周一切尘埃落定，就算你再想耍什么花招都没可能了。你只要记得，别再想着打听林湛，别再妨碍我的事就行了。”
　　卿梓钰没说话，似乎又恢复了一点生气，把头扭到一边去，嘴里神经质地嘟囔着，“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
　　祁淮川愣住了，卿梓钰的呢喃清晰的在耳边回响起来，让他有些烦躁，干脆转身离开了这里。
　　晚上，床上的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远看就像睡着了一样。但要走近才知道，他的一双眼睛还在黑暗里发着光。
　　卿梓钰几乎又要疯了，心脏不停地狂跳，从下午开始就这样了。不知道是因为回家的兴奋还是因为真的不想离开这里。
　　怎么可能不想离开？他裂开嘴角，眼睛闪烁着浓烈的恨意。
　　有了盼头之后，时间似乎都变得快了起来。卿梓钰每天依旧自言自语，似乎不想自己的精神状态变得更差。
　　所幸到能出去的那天时，他状态看上去还不错。
　　拄着拐杖走出房间，卿梓钰在走廊上被佣人告知祁淮川一大早就去了祁家老宅。
　　踉跄着在空荡的房子里转悠了一圈，这里就是困了他这么久的牢笼吗？其实卿梓钰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但不管他怎么大叫祁淮川的名字都没有回应，最后只能乖乖坐上门口的车一路回到卿家。
　　直到站在阔别了几乎一万年的卿家大门口时，卿梓钰才终于有了彻底放松的感觉。原来不是陷阱，是真的。
　　他久久无法把自己从情绪中拔出来，默默地、缓缓地一步步走到客厅。
　　“出去玩这么久，下次记得提前打个招呼。”
　　宋豪澜坐在沙发上，看到卿梓钰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教育起来，“还把腿弄成这个样子，回头舅舅他们回来看到你这样，肯定要让你少跟祁家那几个来往了。”
　　“嗯，以后不会再见他们了。”
　　破天荒地，卿梓钰没有像以前那样怼回来，反而乖乖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宋豪澜惊讶地看着表弟的反常举动，直到他走进房间才反应过来。
　　“真是奇了怪了，出去玩一趟像变了个人似的。”他嘀咕了一句，拿起手机给舅舅舅妈分别发去了信息。
　　从这天开始，卿梓钰整个人性情大变，认真遵守着祁淮川的话，不再琢磨林湛的位置，同时也实践着自己的承诺，不再出现在祁家人面前。哪怕是一些往常偶尔会去的聚会，他都再也没有露过面。
　　在治疗脚踝的同时，卿梓钰还开始了心理咨询。
　　他是真的很想把自己拉回正常生活，也真的知道自己的精神出了很大的问题。哪怕平时掩饰得多好，但时不时的恐慌发作实在消耗了他太多精力，尤其是在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为此他完全放弃了独居的生活，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卿家。
　　刚开始宋豪澜还觉得奇怪，不知道卿梓钰又开始憋什么坏水了。但仔细观察了一段时间后，看着他也没有作出什么幺蛾子，也就随他去了。
　　有人在家，规律作息，投入人群，这样的生活，很好地安抚了卿梓钰日常恐慌发作时的脆弱心理。
　　是的，在他从别墅回来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因为度假意外受伤而沉稳了下来。没人会想到这个表面上看着不错的大高个年轻人，其实每天都处于高度紧绷压抑的状态。
　　突如其来的心跳加速，呼吸困难，经常让他手脚止不住的发麻、颤抖，就像整个人被泡在水里，无助又痛苦，想大叫出来，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头脑发晕机械地大口呼吸着，像条濒死的鱼在岸上窒息。
　　恐惧如影随形，不分场合、不分地点、无法控制，让他经常有种想发狂的感觉。
　　已经出来了，没有被捆着了。卿梓钰每天每天都要这样对自己说一万遍，不停地来到心理咨询室。
　　医生建议他转移注意力，于是卿梓钰开始积极上课，跟雇佣的经理一起处理公司事务，白天的行程几乎都被堆得满满的。


第二十六章 
　　他状态看上去好像在慢慢恢复，白天的时候正常说话，正常呼吸，还能跟别人插科打诨，整个人看上去不再那么狼狈、阴沉。惊恐发作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但实际上卿梓钰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彻底摆脱了，尤其是在晚上梦魇的时候。
　　不知道是第几次卿梓钰从噩梦中惊醒，一身盗汗，就着夜灯在床上摸索了好久才找到手机。打开屏幕一看，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他踢开被子，在夜色下走到客厅，颤抖着手猛灌一杯凉水，才终于把砰砰狂跳的心脏压回胸腔。
　　又是那栋别墅，又是那个房间，又是祁淮川居高临下俯视他的样子。卿梓钰闭上眼，好想抹掉那些，被捆在床上扭动得像蛆虫的自己、崩溃大哭的自己、卑微求饶的自己，抹掉，全部抹掉。
　　他咬紧牙，缓缓睁开眼，被舍弃掉的东西似乎又开始在心里发芽，而且比之前长得更加迅猛，他想，最该被抹掉的并不是自己。
　　皎洁的月光下，没睡的人不止卿梓钰一个。
　　祁家也刚经历完一场不为人知的混乱，为什么没闹出来，可能是因为不论从哪个角度看，祁淮川和祁连泽的计划都完美得过分了。
　　在祁旭阳回来后，他们成功分解了祁庆国的权利，庞大的祁家帝国变成了三份。
　　当祁庆国意识到对方弑父般的行为之后，立即向自己的妻子白睿珠寻求帮助。虽然多年来他几乎从来没在意过她，但可悲的是，到现在他才发现能帮自己的人只有她。
　　结果没想到又被白家转移到海外发展的消息当头一棒。
　　“你觉得我会放着白家在这，让你又威胁我一次吗？”多年来的隐忍、伪装在此刻全都丢开，白睿珠的眼睛里闪烁着过分明亮的光，“这种错误，犯过一次就够了。”
　　沉默在二人之间展开，头顶的水晶灯那么亮，却毫无温度。
　　“那次，我也是没有办法。”祁庆国抬起血红的眼睛看着白睿珠，“是你夺走了她！如果不是你，现在我跟她，我跟她…”祁庆国似乎无法再继续下去。
　　“哈哈哈…”白睿珠就像听到了笑话。“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你这种自私的男人，怎么配入她的眼？”
　　望着虚空，白睿珠似乎又坠入回忆，“当初我就不该让她去，我应该要阻止她的…”
　　“她对我有感觉，我们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相处，只要时间够久…”祁庆国的脸上似乎龟裂出细小的裂缝。
　　“爸，明天的机票已经给您订好了。”祁旭阳走了进来，一脸温和的笑容，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家里的诡异气氛，“您就趁这个时间好好出去度假吧，这么多年来您也辛苦了。”
　　“赶我走？”祁庆国抬头盯着眼前的儿子，往日的风度全然消失，一张脸几乎老了十岁。
　　“怎么会呢？”祁旭阳微笑，“您确实也到了该退休的年纪了，早几年还是晚几年又有什么差别？”
　　沉默，在没有选择余地的当下说不清究竟是体恤还是羞辱，这是祁庆国第一次意识到，当年兄弟的处境。
　　他抬头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面前的祁旭阳和矗立在门口的祁淮川，这一个个身上都流着自己的血。呆呆看了不知道多久，祁庆国才缓缓开口，“凡事不要做太绝，总要给自己留点余地。”
　　“多谢父亲最后的教诲。”祁旭阳谦虚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抬腿走出了客厅。
　　一场新旧权利的更迭，就在这一刻彻底完成了尾声。
　　祁家的变化，对c市的影响不大也不小。总体来说还是因为没有太多的波折，祁家三兄弟各司其职，很好地维持着公司一直以来的运转，渗透这座城市的茎叶脉络。
　　祁淮川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日常往返于公司和学校之间，得空的时候还会陪白睿珠吃吃饭，听一听她口中和自己记忆里完全不同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