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拉玛干强降雨(近代现代)——Wednesdays

分类:2026

作者:Wednesdays
更新:2026-10-14 16:18:13

  大女儿的智力有些问题,妈妈走得早,又不受亲爹和后妈待见,一直跟着爷爷种地,没有读过书。
  小女儿是后妈生的,聪明伶俐,很早就读了幼儿园,又去念了小学。
  大女儿十六岁的时候,她爷爷走了,担心她没了依靠会过得艰难,便悄悄塞给她一笔钱,可大女儿的亲爹远比他想的恶毒,他们很快就把她嫁了出去,嫁给一个她没有见过,也不曾听闻的人。
  于是那痴傻的孩子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带着爷爷给的那几百块钱,走到村口,她想逃走却不认路,于是她就沿着铁路一直走,一直走……
  或许是爷爷曾经和她提起过铁路,提起过火车,提起过外面的世界,于是她就沿着铁路走,从黑夜走到白天,但她还是没能走出命运。
  付新言初中再见到她时,她已经当了妈妈,在阳光下抱着她的孩子,一个孩子抱着另外一个孩子。
  在白河,在这样的地方,有很多孩子是被迫来到这里的,他们的父母为了生计,又或是出于其他的原因不得不带着他们离开故土。
  于是那故土就变成他们的耶路撒冷,他们的应许之地,他们不知道故土的模样,却明白对于白河来说,一个孩子的尊严,一个孩子的命运都是那样轻,风一吹就散了。
  付新言知道何却想说什么,可他始终没法因为这样的事去指责何却,他也没有那个资格。
  在这片曾经无比荒芜的土地上,生死也很轻。


第20章 过去和现在
  春节前几天付新言遇到个相当棘手的事,借了何却钱的那位前男友家里出了些事,急需用钱,问能不能一次性把钱还掉。
  来找他们的不是那个男人,是他的妹妹,看样子年纪不大,还在念高中。
  她说她哥查出有很严重的病,定期化疗需要一大笔钱,她家今年的生意赔了,实在没办法才找过来。
  付新言还记得几个月前那男人意气风发的模样,一时间连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命运大抵就是这样,总把各种恶毒的果子塞进漂亮的包装袋兜售出去,再标一个“概不负责”的标签。
  付新言答应她过两天会给一笔,等过完年把剩下的钱一次性汇过去,又送了她一袋子红枣。
  小姑娘连声说谢谢,出门的时候险些被低低的门槛绊倒。
  晚上他们给炉子填满煤,围在边上烤土豆和花生吃。
  何却给付新言说了一个数字,随即垂下头,用火勾去扒拉炉子里的煤炭,火星子四溅出来,落到地上逐渐冷却。
  “我明天去问老板娘借一些应该能补上少的那部分。”
  何却说完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知道这些钱能不能帮到他。”
  “你不用去找老板娘借。”付新言说,“我这里有钱。”
  何却直摇头,“就算你把这些天攒的都给我也差一大截……”
  “我还有这个。”
  付新言转过身,从他一直带着的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何却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放着一块金牌。
  “之前比赛拿到的,我的第一块也是唯一一块金牌。”付新言说,“虽然大概率不是纯金的,但是还蛮有纪念价值的。”
  他的语气轻松,可何却的心已经裂出口子。
  他不敢仔细看付新言的那块奖牌,把盒子盖好,塞回付新言手中,“你不能卖,我不同意你卖。”
  付新言盯着火圈下的炉火,橘红色的,太阳一样温暖,跳跃的,海浪一样汹涌。
  “要过年了。”他说,“新的一年。”
  “我还不至于走到要你去卖奖牌的程度。”何却流了泪,泪水被火炉烤尽,干涸在脸上,“这是你的理想,是你拼了那么久才拿到的……”
  “都是过去的了。”付新言打断他。
  火炭断裂的滋啦声在屋内响起,付新言替何却擦眼睛,“你才是我的现在。”
  “……”
  “记得我们以前经常去淘金沙的那个小沙滩吗?”
  付新言的眼睛染上炭火的颜色,他轻笑起来,“那里有一小片胡杨,干枯得像是已经死掉很多年,可那天我去的时候发现他们活过来了,或许是因为夏天的那次洪水吧。”
  “有时候我常想要是我当初没有遇到事故我会不会走上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可我想得越多就越怕,我怕我永远都在想这件事,永远都在为过去痛苦。
  直到那天在沙漠里看见海子的时候我才想明白,对我来说赛车是过去,冠军也是过去,只有你是现在,也是未来。
  如果我永远活在过去,那我什么都不会拥有,或许未来我也还会出现各种意外,但我不怕了,你在我身边,我便对这个世界,对我的命运常怀感激。”
  何却抱住他,泪水一点点打湿衣物,“对不起,新言,对不起。”
  付新言笑他,“怎么还要哭呢,我们应该喝酒唱歌才是啊,我们小却儿才不是会被一点小问题就难住的人,我们应该跳舞,马上就要过年啦,天天掉眼泪可不好。”
  何却撇撇嘴,冲付新言摆了几个动作,付新言便笑着夸他跳得好看。
  何却就给他哼《掀起你的盖头来》,将米热送的红纱盖在头上,让轻纱随着旋转的动作飞舞起来。
  付新言与何却搭班的小姑娘聊过天,那孩子年纪也不大,一心想到电视上去跳民族舞。
  付新言问她,为什么你们这么爱唱歌跳舞。
  小姑娘笑一笑,扭扭脖子,说他们以前过得实在太苦,在黄沙飞舞的时候,大家没有事做,便在屋子里唱歌跳舞。
  沙暴不会因为歌声而停下,但布满恐慌和痛苦的心会被抚慰。
  几千年都是这样,驼铃,手鼓,木卡姆,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这片荒凉广阔的大地上响起,冲淡酷暑和严寒,也滋养一代又一代人。
  付新言把那块金牌从盒子里再次取出来,把它挂到何却的脖子上。
  “等过完年,我带你去上海吧。”
  何却问他,“还回来吗?”
  “回来。”付新言说,“毕竟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第21章 出疆之路
  还没出十五,付新言托关系搞到两张去上海的硬座火车票。
  从白河到上海要坐三天三夜,买卧铺会舒服不少,但春运期间票本就难抢,更别说数量少的卧铺。
  他不确定要去几天,多带了点衣服,又在家门口的超市买了泡面火腿肠,乡巴佬的各种卤味,外加几包话梅和不少零嘴。
  何却知道付新言的亲爹在上海,问他要不要给亲爹带点特产。
  付新言想了一下,找同事弄来一罐骆驼奶粉,挺贵的上百块,还有一袋子牛皮纸包的风干牛肉,据说是牧民家自己做的,工厂货完全比不了。
  离发车还有两小时,付新言靠在何却肩上嚼泡泡糖,候车大厅里全是人,外面白茫茫一片是还没来得及化的雪。
  他把MP3翻出来,将一只耳机分给何却,听许嵩的《断桥残雪》。
  何却问他有没有去过西湖,见过断桥残雪,付新言笑着说现在全球气候变暖,杭州雪下得少了,见到断桥人挤人的概率比残雪大多了。
  “那上海呢,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上海外滩,东方明珠,还有很多好吃的,我到时候带你去。”
  付新言察觉到何却的呼吸有些不自然又问他,“怎么,第一次离开这里,有点紧张?”
  何却盯着大厅玻璃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天山,“我只是在想外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很快就能亲眼见到了。”
  随着站内广播的提示声响起,付新言带着何却上了车,他们买了两个相邻的独立位置,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
  付新言把吃的东西和一袋衣物放到座位下面的空隙里,把剩下的东西塞进上面的行李架。
  外面还在飘小雪,但和之前对比太阳已经暖和起来,透过略微污脏的玻璃照到每个人的脸上,点亮他们的眼睛。
  何却坐在窗户边,他几乎没有离开白河,少有的几次外出也只是坐大巴去玉城或者喀什噶尔,他甚至没有在近处看过天山,更别说北边的草原,火焰山之类的。
  自白河出疆要过天山,途径吐鲁番,乌鲁木齐再到兰州、西安,由西安转去不同线路最后到达内地各种城市。
  在车上摇摇晃晃的一整天,他们还没完全出疆,窗外风景从飘着雪的峡谷变到荒凉的大漠,又转进雪白的天山山脉和冬牧场,这些都是何却之前没有见过的。
  他把面前那一小块玻璃擦得很亮,一边听MP3一边趴在列车的公用小桌板角落盯着窗外出神。
  这种老式列车的座位很硬,趴着睡或者坐着睡都叫人浑身难受,付新言就在晚上把装着衣服的黑袋子拿出来垫在座位后方,勉强能让何却一个人躺一下。
  何却问他不休息吗,他说轮流来,靠在车厢衔接处的休息区嚼话梅。
  等何却醒过来,外面的天快亮了,他让付新言去睡会,走到跟前才发现这家伙坐在地上睡着了,手里还抓着个塑料袋。
  “也不怕牙疼。”
  何却说着轻轻把他拍醒,示意他回位置,但付新言说自己不喜欢躺着又靠在何却身上迷迷糊糊睡过去。
  对面那对老夫妻问他们是不是兄弟,何却摇摇头,说比兄弟还亲。
  他们似乎并不了解这话里的含义,讲起他们在深圳读书的孩子。
  那孩子是内地高中班考去深圳的,只放暑假才能回一趟家,春节也要留在校内。
  他们年纪大了想孩子了,就带着特产坐火车去看他。
  何却觉得他们辛苦,老夫妻苦笑着说孩子更辛苦,这些去内地读书的孩子也是硬座来去,轮流在座位底下躺着才能勉强睡得舒服一些。
  “以前西部大开发都说是去西北挖金,可这人各有命,哪有那么多金给人淘,倒是苦了孩子。”
  “我们那个时候站票进疆都没说什么,他们还有位置坐,不吃点苦怎么知道钱来的不易。”
  老夫妻你一言我一语小声争辩起来,付新言打着哈欠把脑袋从何却身上抬起来,看一眼时间,低声说,“好像已经离开西安了。”
  “嗯,外面都不一样了。”
  “我想起我考上大学后第一次离开这里,也是坐在这样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变化。”
  “那你当时在想什么。”
  付新言直起身,低声对何却说,“我在想原来真的有黄沙吹不到的地方。”
  何却笑了,他看着外面葱郁的树木,想起初中有一年,白天还好好的,中午忽然刮起沙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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