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事故（近代现代）——江兑月

　　“热度很不错嘛……今天天气也很给面子，我昨晚算是白担心了，还以为会下雨呢。”
　　小妍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快飞起来了，献宝一样把手机怼到了巢巡面前：“巡哥，看这条！这个点赞和转发量……你要火出圈了！”
　　巢巡戴着耳机闭目休息，闻言皱了皱眉，掀起眼皮扫了一眼。
　　那是一系列音乐节的现场抓拍。
　　照片里的人单手握着立式话筒，立于高台之上。他仰着头，乌发被海风吹得肆意飞扬，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仿佛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最绝的是第二张特写！这个眼神！”小妍嘿嘿一笑，清了清嗓子，“啊，这完美的脸！啊，帅得让人腿软！低垂下的眼睛像是睥睨众生，又像是悲悯垂怜！”
　　巢巡：……
　　小妍顶着巢巡质疑的目光，理直气壮地说：“这可不是我说的，评论区底下人家就是这么写的！我只是如实地念出来而已嘛！”
　　巢巡摘下耳机，心平气和道：“你可以选择不在我面前念出这种羞耻的句子，或者，我可以选择换个助理。反正你哥还在锲而不舍地……”
　　小妍立刻认怂：“别别别，我们换一个看！这个，这个热度也很高，是他们音乐节官号放出来的你的直拍视频。怎么样，效果不错吧？还切了航拍镜头呢，底下的大合唱拍得一清二楚，简直燃爆了！”
　　她把音量调轻，点开视频，巢巡清冽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立刻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林怡还点赞转发了你这条视频……说‘永远会被纯粹的现场打动’。是只转了你这条哦！”小妍转了转眼珠，感慨道，“她人还是挺好的。”
　　“你帮我回复一下。”巢巡说，“就写，恭喜你找到了自己的舞台，期待下次合作。”
　　小妍应了一声，熟练地切号操作。
　　等发完评论，小妍又美滋滋地切回了那个播放量还在疯狂飙升的视频。底下的评论已经破万了，满屏飘过的弹幕几乎全是“男神下凡”、“好帅”之类的字眼。
　　巢巡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眉头却渐渐越皱越紧。
　　“只有这些吗？”
　　“啊？”小妍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评论区里，是只讨论了这些吗？没有其他的了？”
　　小妍眨巴眨巴眼睛：“放心啦巡哥，都是夸的，没有黑子！关联词条全都在刷你的神图，几个软件我都看过了！朗哥要是知道肯定要乐疯了！”
　　巢巡看着她懵懂又兴奋的表情，淡淡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并没有觉得多高兴，相反，还有些隐秘的自责。因为他知道，自己今天的状态根本算不上好。
　　连轴转的疲惫，加上昨天吹的那点凉风，让他的嗓子有些发紧，live版的改编里有几个连升的高音，他上去得颇为勉强，完全靠技巧。
　　但现在他也快不知道了，到底是没人听出来，还是没人关心这个。
　　在这个乐评人式微、快节奏碎片化的年代里，似乎已经没几个人在认真听他唱了什么。人们只在乎他的脸有多好看，风吹起头发的角度有多“神”。
　　这确实是一种因为外貌而带来的宽容。但对巢巡来说，某种意义上，这种宽容比骂他更让他觉得索然无味，还不如以前那种歌红人不红的状态。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有些太过矫情了。身处在追求流量的娱乐圈，有多少人砸重金营销只为买一个热搜，而他凭借几张现场图就能轻易博得万千关注。他理应知足，理应高兴。
　　但这仿佛是一个解不开的怪圈。他费尽心血打磨的专辑，最后被大众记住的只有八卦；他在台上全情投入地演唱，人们却更在乎他的脸好不好看。
　　有时候他确实觉得自己和周围格格不入，他所追求的纯粹，似乎已经被抛弃了。
　　巢巡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很快，登机的时间到了。
　　离开聚光灯和人群，肾上腺素逐渐退去，身体的各种不适开始反扑。尤其是他的左脚脚腕，原本已经消肿的地方又开始隐隐酸痛。
　　他现在已经离开那种湿冷的环境，却还是难受……巢巡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此刻在飞机上，他也做不了什么。
　　他向空乘要了杯温水，吞了颗布洛芬，拉下眼罩开始休憩。
　　却始终没睡着。一直在半梦半醒间辗转，眉头也紧紧皱着。
　　飞机在临江市落地，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这里刚下过一场春雨，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种黏腻躁动的味道。
　　巢巡一开机，手机便震个不停，各种消息都挤了进来。他粗粗扫了一眼，目光很快停在了最顶上的那个对话框上。
　　【宋岑：巡儿，田老板那边的赞助有眉目了。看到消息给我回个电话。】
　　如果不是这条消息，巢巡都快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那天的饭局结束之后，许久都没动静，巢巡本来以为这事早就黄了，没想到宋岑竟然真的帮他把这条线给牵上了。
　　换作是以前，这绝对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巢巡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太尴尬了。
　　以他追求完美的性格，一场巡演从策划筹备到开演，至少需要半年的时间，而八个月后，他和光娱的合约就要到期了。
　　这节骨眼上他怎么敢开巡演？
　　巢巡闭了闭眼，回复道：【岑哥，辛苦了。这事儿有些复杂，我晚点再给你打电话细说。】
　　车子开到巢巡家楼下，他拒绝了小妍要送他上楼的提议，让她赶紧回家，这几天她其实也累坏了。
　　巢巡拉着行李箱，一个人往楼里走，刚走到玻璃门外，迎面撞见一个带着细框眼镜的高挑男人，男人手里牵着一只兴奋蹦跶的棕白色小狗。
　　巢巡看了几眼，停下脚步，觉得很有趣。因为与其说是男人牵着狗，不如说是狗牵着男人。那小东西一门心思不管不顾地拼命往外冲，男人被拽得踉跄，险些拉不住它。
　　小狗见了巢巡这个生人，有些警惕，呜嗷呜嗷叫了两声。男人赶紧收紧牵引绳，把小狗重新拘到自己腿边，冲巢巡抱歉地点点头。
　　他们认识。巢巡打起精神：“晚上好，高律师。这是要去散步？外面好像又要下雨了。”
　　高恙扶了一下眼镜：“巢先生，晚上好。谢谢提醒，我带伞了，我是要带这个小家伙一起出去吃饭。”
　　高恙是巢巡的对门邻居。平时工作忙碌，是个不折不扣的“空中飞人”，几乎不怎么着家，巢巡只在刚搬来的时候和他打过几次交道。
　　因为在家里建了个工作室的原因，巢巡担心音乐声会吵到邻居。那会儿他想找邻居打个招呼，结果敲了几次门都没逮到人，最后还是靠物业才要来了联系电话。
　　这些年两人一直客客气气的，偶尔在楼里碰上了，会礼貌地问个好。
　　巢巡看着高恙西装革履却被狗拽得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脑海里忽地闪过刚才宋岑发来的微信，以及……自己越来越迫在眉睫的合约问题。
　　巢巡心里一动：“高律师，最近有时间吗？我有点工作上的事想咨询一下您，不知道有没有时间约个咖啡。”
　　高恙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利落地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了一半又想起来，笑着说：“你有我的联系方式了。回头微信上约个时间吧。”
　　巢巡伸手接过名片：“多谢。”
　　告别了邻居，巢巡刷卡走进电梯。
　　上升的失重感让他的心跳快了几分，大脑有些微的晕眩。熟悉的感觉。巢巡吐出一口浊气，疲惫感蔓延开，眼皮都有些耷拉了。他靠着冰冷的金属轿厢，心想，等会儿到家泡完热水澡就睡觉，天塌下来也等他睡够再说。
　　“叮！”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感应灯亮起，洒下昏黄的光。
　　巢巡拉着行李箱往外走，一抬头，脚步瞬间停住。
　　——他家门外，靠坐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人影还是穿着那身黑色风衣，和上次离开临江市时一模一样。走廊的空间对他来说仍旧狭小，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委委屈屈地曲着。
　　他双手抱在胸前，头歪靠在门框上，似乎等了很久，久到都睡着了。
　　身边还放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巢巡盯着包，想不出这人只有这点东西是怎么在山里呆了那么久的。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行李箱的滚轮“咔哒”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异常明显。
　　男人的肩膀忽地动了动，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英俊的睡意朦胧的脸。
　　一阵迷茫过后，李聿燃清醒了过来。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了巢巡身上。


第24章 收留
　　疲惫和混沌，在看清眼前人的刹那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怎么在这里？”巢巡喃喃。
　　走廊的灯光自上而下倾洒在李聿燃的脸上，勾勒出他浓深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
　　明明才分开了不到半个月，外表也没什么变化，可李聿燃身上的那种不羁似乎收敛了许多。
　　他仰着头，额前散落下几缕碎发，笑得一脸光风霁月：“因为特别想见你啊。”
　　巢巡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下一秒，李聿燃撑着门框站了起来，将近一米九的身高瞬间在走廊里投下了大片阴影，将巢巡整个人拢了进去。
　　“开玩笑的。”他拍了拍风衣下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抬起头，又笑了一下，坦坦荡荡里带着几分无辜，“今晚能不能收留我一下，巢巡老师？我家暂时回不去了。”
　　“……”
　　巢巡定了定神，把心底古怪的情绪强压下去，眉心皱起：“回不去？怎么回事？”
　　“我原来住的房子，地址不知道怎么就流出去了。”李聿燃叹了口气，揉了揉僵硬的后颈，“幸好我发现得早，一进小区的门就感觉周围不太对劲，我没下车，直接让司机调头撤了。不然你大概就能在社会新闻里看见我了。”
　　巢巡脸色一沉。
　　狗仔和私生，对于他们这行来说，绝对是最让人头疼也是最危险的存在。李聿燃现在因为《流光剑影》和绯闻的事，关注度史无前例的高，被盯上也不奇怪。
　　巢巡没再多问，拖着行李箱越过李聿燃，摁了密码，推开门：“先进来。”
　　他窸窸窣窣翻了一阵，从橱柜里翻出一双崭新的客用拖鞋，扔到李聿燃的脚边，眯着眼睛道：“就算被私生堵了，你来之前不知道先打个电话和我确认一下？万一我今天没回来，你打算在门口坐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