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事故（近代现代）——江兑月

　　李聿燃在台上、在媒体面前，总是内敛、克制、游刃有余的，和他私下里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有所不同。
　　……更荒谬的是李聿燃对他的关注度。
　　巢巡仰头，任由热水浇淋在他的脸上、脖颈上。水珠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在喉结处短暂汇聚，又在锁骨的凹陷处分散，沿着胸口的起伏一路向下淌。
　　他忍不住去想，李聿燃到底为什么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凑巧看到？有这么巧么，他可是昨天才从山里拍完戏出来。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李聿燃说的那句“你是我的偶像”。
　　巢巡抬手抹掉脸上的水，嘴角勾起自嘲的笑。
　　难道真是因为这个？
　　这一晚，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睡不着。一直煎熬到凌晨两点，他才终于认命，找出了安眠药，堪堪获得了一个与梦神交心的机会。
　　*
　　翌日早晨。
　　“喂？姚恒，今天在门诊吗？”巢巡坐在餐桌边，神色倦怠，语气熟稔，“……对，帮我挂个骨科专家号。我大概九点半左右到。”
　　等他挂了电话，一扭头，刚好对上端着两份三明治从厨房走出来的李聿燃。
　　李聿燃穿着昨天在超市买的T恤和运动裤，都是非常简单的款式，在他身上却硬生生穿出了男模的感觉。
　　巢巡慢悠悠移开目光，喝了口李聿燃做好的咖啡。一杯加了糖的完美Flat White。
　　李聿燃把三明治在桌上放下，瞅人一眼：“又找你那位‘熟人’了？”
　　“熟人”两个字，被他咬得挺重。
　　巢巡没理他，拨号给丘朗。
　　这次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通。丘朗那边听起来闹哄哄的，听到巢巡说自己要去七院，他简直头疼欲裂：“什么，又要去？……伤还疼？！不是，那天在七院，医生不是说没什么大碍吗！”
　　“你别激动，我只是去复查，不一定有问题。”
　　丘朗急道：“你这人，问你都说没问题！非得严重到——”他突然收声。
　　巢巡扫了李聿燃一眼，确认他没听见：“你那边什么动静，怎么这么吵。”
　　“啊，这个……”丘朗这下吞吞吐吐起来，最后咬牙道，“有些棘手。徐董给我塞过来两个新签的小孩儿，还年轻着呢，让我接手先带一带。”
　　巢巡眼神一暗。
　　丘朗名义上是总监级别的经纪人，但他手里只有一个巢巡，已经好多年没带过其他新人了。这里面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巢巡要求的，另一部分，是光娱看在巢巡是公司摇钱树的份儿上，给巢巡的“优待”。
　　光娱选择在这时候塞人给丘朗，和巢巡招呼都不打一声，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巢巡深吸一口气：“司机呢，今天也不在吗？”
　　丘朗说：“你今天没安排通告，司机就跟着我来这边接新人了。”
　　“……我知道了。”巢巡不再多问，垂下眼睫遮挡眼底的冷意，“你忙吧，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再次挂掉电话，巢巡心情明显变差。他默默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随即看向李聿燃。
　　牛肉片、生菜、芝士，里面还夹了切得很薄的番茄。
　　又是番茄。
　　李聿燃知道他喜欢吃番茄？这个人……
　　李聿燃坐在他对面，摩挲着下巴，明知故问：“丘朗没空？”
　　巢巡颔首不语。
　　“专属司机也没了？”
　　巢巡抬眸，眼风如刀。
　　李聿燃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巢巡觉得他这会儿看起来颇有些像只不怀好意的狼。
　　他忍不住道：“你那黑眼圈是怎么回事？我家的床会吃人？”
　　李聿燃看着同样神色倦怠的巢巡：“……你不也是？”
　　两人面面相觑，心虚与尴尬在彼此的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同时低下头喝咖啡掩饰。
　　李聿燃咬了一口三明治，说：“你昨晚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巢巡摇头：“……我睡觉很沉的，打雷都听不见。”
　　“哦，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半夜总觉得客厅里有人在动。”
　　“怎么可能，江苑的安保很严的，连外卖都不让进。”巢巡放下杯子，眯起眼睛，“不对，昨天下午我还没回来，你是怎么混过门禁上来的？”
　　李聿燃神色坦然至极：“这个啊，我就是告诉保安小哥，我来找你，刷了一下脸就进来了。可能长得比较正气，人家觉得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人吧。”
　　巢巡：……
　　他有些纳闷。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这小子演戏的本事全用在睁眼说瞎话上了？
　　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巢巡擦干净手指，看了眼墙上的钟，认命地叹了口气。
　　“……坐过来点。”
　　李聿燃顺从地往巢巡的方向挪了挪椅子：“巢巡老师有何指示？”
　　巢巡说：“为了不让我们两个都上热搜占用社会公共资源，我先和你约法三章。”
　　李聿燃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第一，你今天唯一的身份就是我的临时司机，到了地方老老实实呆在车里，别的事不用你操心。第二，到了医院听我指挥，不许自作主张。”
　　李聿燃等了两秒：“第三呢？”
　　“第三先存着，”巢巡琥珀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狡黠的光，他扶着桌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说，“等我想到再说。准备出门吧，司机先生。”
　　*
　　“记住了？”巢巡在下车前又和李聿燃重申了一遍，“你就在车里等着。我挂的是专家号，看片加开药最多一个小时，别到处晃，我很快就回来。”
　　李聿燃连连点头，看起来老老实实。
　　然而，等人走远了，他脸上的那点温顺听话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眯着眼睛想了会儿，摇了摇头，自嘲地嗤了一声。拿出手机，先是刷了会儿群消息，又百无聊赖地点开各大软件，橙的、黑的、红的，看了个遍。
　　一抬眼发现，才过去了十五分钟。
　　李聿燃啧了声，把手机扔到一边，烦躁地想，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么乖乖听巢巡的话。
　　就像昨天晚上一样。
　　有时候他做出的事情让自己都觉得费解。他跑来巢巡家，完全是下意识的，在打了一堆电话却一个都没接通之后，头脑一热，就在巢巡家门口蹲着不走了。
　　得亏他现在和巢巡是朋友，不然，他这种行为绝对算得上是“私生”了。
　　李聿燃突然想起庄显那些口无遮拦的吐槽，说他对巢巡太关注了。
　　也没有很关注吧？他为自己辩解。行程单那种东西，网上一搜就有，粉一个人粉了快十年，知道这些也挺正常的不是吗？
　　这样瞎想了一会儿，李聿燃终于有些困了，他将椅背调低，把帽子扣在脸上，闭上眼睛准备补个眠。
　　可密闭的车厢里，到处都是巢巡的气息。
　　李聿燃的呼吸逐渐沉重。
　　他睡不着。
　　昨晚也睡得很差。
　　毕竟，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在巢巡家过夜。
　　他，李聿燃，在他喜欢了十年的偶像，家里，过夜了。
　　这样的认知让他心里的兴奋不断作祟，他花了很大的毅力才让自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而不是像个变态一样，细细查看过巢巡家里的每一处。
　　即使这样，他也是天快亮了才勉强睡着的。
　　李聿燃抓下帽子在手里揉捏着。
　　那个叫姚恒的男人，就是巢巡的熟人吗？
　　半小时后。
　　门诊大楼的消防通道里，李聿燃面无表情地猫在拐角。等三四个叽叽嚓嚓的年轻人陆续下了楼，他才从拐角处出来，压低了点帽子，推开了通道的门。
　　十二楼一整层都是骨科病区，李聿燃按照巢巡电话里说的，稍微找了会儿，才找到坐在角落里的身影。
　　他心头一紧，走上前，小声道：“巢巡？我上来了。”


第27章 停摆
　　七院的骨科非常有名，不仅在临江市，在全国都排得上名号。因此，这天虽然是周末，十二楼的门诊区依然人头攒动，空气里充斥着人们焦灼的低语。
　　姚恒紧皱眉头，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单子从影像科匆匆走了出来。他在门口扫了一圈，没看到巢巡，正想给人打电话，余光冷不丁瞟到了拐弯处的一块死角。
　　姚恒脚步一顿。
　　有个清瘦的身影背对喧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这背影姚恒一看就知道是他发小，但此刻吸引了他注意力的，是巢巡面前的另一个男人。
　　男人很高，穿一身黑衣，帽檐压得极低，严严实实的黑口罩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副宽肩窄腰、极其惹眼的身形。
　　可此刻，这个男人毫无芥蒂地蹲下了。
　　他微仰着头，视线一眨不眨地看着巢巡，身上的气势随之收敛，那种姿态，宛如一头收起了全部獠牙的野兽。
　　姚恒卷起手里的报告，敲了敲掌心，心底的担忧忽然被这诡异又和谐的一幕冲散了些许，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你怎么老爱蹲着，”长椅那边，巢巡无奈地说，“公共场合，什么样子。旁边有空位，坐上来吧。”
　　李聿燃没动。
　　巢巡拿他没辙，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两秒，终究还是别开了脸：“……抱歉。折腾你跑上来一趟。”
　　李聿燃眉头一拧。
　　他不觉得折腾，其实也不在意被人拍到。他只是非常、非常不喜欢巢巡嘴里吐出的这种客套。看似温和礼貌，实则刀枪不入。
　　他沉声道：“到底怎么了？刚才电话里你也没说清楚，片子拍出来有什么问题？”
　　巢巡正在斟酌要怎么开口，冷不防边上传来一声调侃。
　　“哟，巡儿，这是家属终于来了？”
　　熟稔又亲昵的口吻让李聿燃愣了下。
　　他霍然站起身，冷着脸，眯着眼睛，认认真真地打量起来人。
　　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朝他们走了过来。这医生身形挺拔，五官温和端正，也算得上是一表人才。
　　巢巡也跟着站了起来。他压低声音警告：“你别乱开玩笑。”
　　随后，他扭头朝向李聿燃：“这位是姚恒，七院的外科医生，我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
　　接着他又转向姚恒，语气平淡：“这是李聿燃，也是我……朋友。”
　　李聿燃目光一黯，冷淡至极地朝姚恒点了下头，连一个字都吝啬施舍。
　　姚恒并不恼，意味深长地在两人之间看了一圈，才收起玩笑的神色：“行了，报告我已经拿到了。主任在等着了，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