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一点，不哭了（近代现代）——戏榆

　　景冬眼神有点躲闪，轻微活动了一下紧绷着的嘴角，“没有。”
　　他见季洛拿红笔一直在登记着什么，转移话题道：“你不去操场？”
　　“我要登记好这几次的违规表格。”季洛脸上是一贯的浅笑，“可能要半节课。”
　　景冬低头说：“那我走了。”
　　说罢，生怕再被问更多，不等对方说话便扭头就走。
　　十六班的学生在别的方面不怎么守规矩，上体育课的劲头却一个比一个足。景冬到操场上时，同学们已在体育老师的前面列队站好，他只能挤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
　　边上的两人他还算熟悉，一个叫于磊一个叫常子封，是他那两个一见如故的后桌，先天八卦圣体。分班后这一个周的时间，这两个人能把班里同学的过往传闻挨个蛐蛐个遍。
　　包括现在，他们俩还是连体婴一样，脑袋紧紧凑在一块儿。景冬站过去时，正听见常子封的说话内容：“听说今天要体测。”
　　然后是于磊的声音：“体测？中考都考过体考了，怎么高中都上一年了还要体测？”
　　“没让你晨跑时人挨人就知足吧，隔壁一中可比我们狠多了。”常子封说，“虽然我也不想体能训练，但貌似也就跑跑八百米一千米，然后测测肺活量什么的吧。”
　　“也就？哥们，你不要这么平静地讲出这么恐怖的话行不行？”
　　“又不是我说的，是我五班的一个朋友说的，他们班上节反正是测了。”
　　“草，早知道我就请假了。”
　　景冬打了个哈欠，被紫外线晒得睁不开眼，自动屏蔽了这样一个令人烦躁的消息。
　　可惜活在自己的世界终归行不通，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一上课，体育老师就从篮球架旁直起了身，“是十六班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拎起来了挂在脖子上的哨子，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一声，“过来，来这边。”
　　体育老师是个壮实的中年男人，一身肌肉，个头却很矮小，脖子上套着个玫红色的汗衫，吹哨时像个滑稽的土拨鼠。
　　“我叫熊林，混熟了的学生都喜欢叫我老熊。”他将哨子从脖子上取下，拎着绳子在手指上绕着圈，“这节课是你们高二第一次体育课，我们也就照例简单体测一下。”
　　操场上同节上体育的班不少，高二年级除了十六班，还有一个班也是体育课。
　　熊林说着，朝操场中间短促地吹了一下哨子。
　　听到哨响，另一个高二班的带班体育老师回头，向熊林招了招手。
　　“那是三班，和你们同一节上体育。”熊林解释了句，“为了方便，你们两个班合一起测。”说完，他一刻不停地发了指令，“齐步走，往前走啊。”
　　班上学生就很听话地一令一动。只可惜十六班还是十六班，能真的守规矩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队伍里搞怪的人不下十个，故意顺拐的和学鸭子走路的还都站在最边处，队尾的一个男生一蹦一蹦的，被熊林追上去一脚踹在了屁股上。
　　对面的三班笑得不行，连熊林都笑了：“你们干什么呢？还上幼儿园呢？能不能有点自己已经是高中生的正确认知？”
　　他边说边数道：“还有你，第三列最后一个男生，睡着了？队伍都走了！”
　　全班都回头找他点的人，就见景冬耷拉着脑袋站在原处，一点反应都没有。
　　熊林又喊了一遍，“站着也能睡着？第三列最后一个男生！”
　　还是没反应。
　　眼看熊林要上前，还是常子封看不下去，推了一下景冬的胳膊，这才把这位刺儿头推醒。
　　倒真不是景冬想睡，实在是今天的太阳太大，险些把他晒化进地上的草皮里，只阖了眼皮半分钟不到就真去会到了周公。
　　“这么想睡，还是缺乏锻炼，待会儿多跑二百米啊。”熊林说。
　　两个班的人都笑起来，景冬抹了下额头，臭着脸跟上队伍。
　　他表情不怎么好的原因倒不是因为旁人的笑声，而是因为他脱离队伍的那几秒，在三班瞥到了一个熟人。
　　周颂。
　　对方很显然也看到了他，目光追随了他一路，把他看得想打人。
　　熊林将两班队伍排到一起，几人几人的分好了组。周颂的身影隐在了前面，隔着三排人头影影绰绰，似乎是在和旁边的谁聊天。说着说着，不知是不是错觉，还不时回过头看一看他这边。
　　景冬蹲下系好鞋带，没再关注他，多看一秒都觉得不痛快。
　　今天真是倒霉，先是和唐奇“深度剖析”了自己的随手之作，勾起了些不好回忆，又在这里碰到周颂这家伙。
　　倒霉透顶。真是倒霉透顶。
　　等前一组的人跑完的时间里，景冬用鞋底踢着草皮上的石子，在心里直犯嘀咕。
　　阳光愈来愈烈，把人的骨头晒得发酥。忍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是轮到了他所在的这组。几人依次站上起跑线，等着一旁的熊林发号施令。
　　熊林叼着哨子，在登记册上写写画画，吆喝道：“各就各位——”
　　哨子被吹响，同组几人同时向前冲去。呼啸风声中，景冬舔了下干燥的唇，默默骂着这活动有够恶心的，只想快些跑完回阴凉教室去避着。
　　一千米换算到附中操场就是两圈半，许久不锻炼，跑下来真是够吃力。一圈结束，跑道上的几人距离已有了参差。
　　还差一圈半……
　　景冬咬咬牙，准备加速一股气冲完，全然没注意到前方神不知鬼不觉伸出到跑道的一只脚。
　　毫无防备之下，他被狠狠绊了一跤，整个人都往侧前方跌去。视线陡然天旋地转，略过围观的一众同学，略过得逞欲走的周颂，略过天边扑腾着翅膀的麻雀，紧接着是右肩和半边身子的闷痛……
　　惊呼声此起彼伏，景冬被摔懵了几秒，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下一秒便被护入了一个沉稳轻柔的臂弯。
　　淡淡皂香味钻入鼻腔，头顶处暗下一块阴影。
　　“没事吧？”


第13章 你才哭了
　　托在背上的手臂揽过他的肩膀，稳稳将他扶起。
　　景冬转头，正对上季洛凝重的神色。
　　透过两层衣料，他能感受到季洛胸前在不规律地微微起伏着，像是着急来扶他跑了几步。
　　景冬来不及回应，吃痛地撑地坐起，目光越过乌泱泱的一众人，终于搜寻到了人群后面试图逃离现场的周颂。
　　这个混蛋。
　　说时迟，那时快，他拍了下手上的灰，一骨碌爬起来，拨开人群，一下就抓住了周颂的领口，把人猛地往回拽。
　　“做什么？”周颂做贼心虚溜到一半，吓了一大跳。
　　“你说做什么？”景冬冷冷问他，“你为什么绊我？”
　　他的声音不算小，话一出口，立刻在人群里引起了阵不小的骚动。
　　“周颂绊的？”三班的学生窃窃私语，“不应该吧？”
　　“我也觉得不应该，周颂可是年级前一百里的，平时也挺乖的啊，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真信这人说的话啊？十六班能有什么好学生？”
　　“就是啊，周颂今天上午还帮我抄笔记了，怎么可能做出来这种事。”
　　“摔倒这个人我认识，分班前和我一个班，叫景冬。”
　　“是旷课不念检讨的那个景冬？”
　　“肯定的，年级里好像就他一个姓景。”
　　“名人啊，被学校点名那么多次。”
　　“这么一说，他不会是跌倒了随便找个人撒气吧？”
　　“谁知道呢，你小点声吧，被景冬听到可不就轮到你了。”
　　……
　　熊林也反应过来了，插到两人中间试图把他们分开，“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有话好好说。”
　　景冬死死攥着手里衣料，对周围这些人的话视若罔闻，死活不松手。
　　见旁边同学说话都向着自己，周颂脖子梗了梗，耍无赖道：“不带这么讹人的啊。空口无凭的，好端端毁别人清白？”
　　他夸张地抽了两下鼻子，还真把鼻头给硬生生憋红了，抽抽噎噎向熊林求助道：“老师你救救我啊，他好吓人啊。”
　　这话说得太恶心，景冬气得要揍人，被熊林给拦下了。
　　“停停停，这是学校，要闹事出去闹，再这样无视校规，就直接送去政教处。”熊林把他的手硬从周颂衣服上掰了下来，周颂马不停蹄就躲到了熊林后面，小人得志地朝景冬翻了个白眼。
　　景冬不经激，果然又抡起了拳头。熊林眼疾手快，再次按下把他教育了一通：“他绊没绊人姑且不论，只看见你又是睡觉又是欺负同学的。给三班这位同学道歉，快点。”
　　景冬眼神不改，毫不犹豫道：“不。”
　　冲突双方一边来自三班，一边来自十六班，老师自然大都更倾向于偏心好班学生。熊林也不例外，很快就确定了自己的立场，又见景冬死倔着不松口，当即就批评道：“本来看你摔了，还挺心疼你，跌倒了起来就行了，又不丢人，干什么要这样说人家绊你——”
　　“我倒觉得周颂同学说得对。绊没绊，不是谁空口无凭说了就是事实了。”
　　一道声音从后面横空插进了对话，引得大家纷纷侧目。熊林话被打断，愣了愣，闻声看去。
　　听到这熟悉声音，景冬勉强被拉回了些理智，紧握的拳头有了点松动。
　　季洛无视了旁人的目光，自顾自走到周颂旁边，歪头朝他笑笑，“你好啊。”
　　周颂往后缩了缩身子，有点心虚：“你是……？”
　　“我是十六班的班长。”季洛温声道，“看得出来你很冤枉，不如这样，为了还你一个清白，我下课去找老师调一下监控好了，看一看监控自然就能知道绊没绊了。”
　　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周颂明显慌了：“这点小事，调什么监控啊……”
　　“这点小事，你不是也委屈得哭了吗。”季洛虽是笑着，眼里却没什么温度，“景冬是我们班的同学，现在出了这种事，我身为班长自然是得负责到底。如果真的是误会，我会让他给你道歉。”
　　他顿了一下，又看向熊林，“但不是现在。”
　　“……”
　　这话的潜台词不言而喻。熊林的脸色沉了沉，咳了一声，道：“也对，是我欠考虑了。”
　　季洛就顺着台阶道：“那我先带景冬同学去医务室了。”
　　“医务室”三个字像触发了痛觉开关，景冬感官这才有所回笼。铺天盖地的痛感顷刻袭来，密密麻麻噬咬在腿弯，顿时有些支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