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一点,不哭了(近代现代)——戏榆

分类:2026

作者:戏榆
更新:2026-10-14 16:01:50

  他回到家时还穿着校服校裤,上了趟楼再下来,已然换了身宽松的蓝色家居服。绸缎料子薄薄一层,松松垮垮附在身上,外衣扣子从锁骨处往下扣了几粒,下摆就干脆随意地散着。
  景冬半靠后墙,从侧面拢眉打量着他,从乌黑的头发丝一路看到了稠长的睫毛,又从这张写满认真的脸上看到了完全盖住脚踝的裤脚。
  季洛是真的很瘦。洗杯碟时,他手指浸在水中,指关节在水光里泛着干净的冷白,血色极淡。低头做事前,额前挡眼的头发被他用皮筋短暂绑了上去,露出了些许干净额头,也是瓷娃娃一样的白。
  景冬凝眸看着,犹豫了一下,说:“我来吧。”
  洗碗池中那双瘦白的手便闻声停了。“你来?”季洛偏头看了一下他,笑道,“也行。”
  他拧上水龙头,让开了位置,“这些差不多洗完了,你帮忙摆到碗柜里好了。麻烦啦。”
  景冬走过去默默接替了他,余光看到季洛慢条斯理地擦干手,在橱柜里挑拣起来。
  “想不出要吃的东西,以后可以多来我家。”季洛选着要用的餐具,“时间长了总会有合口味的,就不要再把‘都行’当口头禅了。”
  景冬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发觉他是在指来时路上那两句“废话文学”。
  准确来说,好像还涵盖着指了他前段时间说话时出现频率最高的那几个没主见的词。
  事实的确如此,他总是这样,都行,都可以,别人做什么他就跟着,从没有想过自己爱怎么样。
  被季洛这么一说,他第一次有意识地去反观了过去,摁着杯子的手停住了几秒。
  “还有,酥饼今天可能吃不了了。刚通电话时我妈说材料不够。”季洛接着说,“给你做别的。”
  “做什么?”景冬看他。
  “蝴蝶酥,要吃吗?”季洛指尖点在刚拿出的材料上。
  景冬把杯具沥干了水分,走过去摆好,间隙在喉咙里含糊发出一声“嗯”。
  季洛看上去是真的会下厨房的,从擀好酥皮到卷起撒了砂糖的面皮两头,景冬站在他旁边,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个面坯在刀下成了切面形如蝴蝶的小块,由烤盘盛着进了预热好的烤箱。季洛用袖子轻抹了下额头,下巴朝门口抬了一下:“要烤好久,出去等吧。我正好吃药。”
  “吃药?”景冬微蹙了眼,视线从他凸出的锁骨处扫过。
  “我身体不好,家常便饭了。”手握在门把,季洛回头轻描淡写道。
  景冬随他到了楼上琴房。季洛倒水吃药时,水煮蛋和蒲公英打打闹闹蹿进来,满屋子乱跑一通,最后在钢琴上踩了几下,又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钢琴被摁出几个短促刺耳的音,万分吵人。季洛随手拿擦琴布把琴重新擦了一遍,有些无奈,“上次练过忘记盖上了。”
  景冬盯着黑白琴键看了一会儿:“你经常弹琴吗?”
  他之前来时没进来过琴房,只远远看到过蒙着琴布的钢琴。今天进来,不免就对这个完全没接触过的乐器产生了点兴趣。
  “嗯。”季洛道,“小时候就学了,闲下来的时候会弹一弹。”
  景冬从琴顶扯下来一份乐谱,翻了几下。蝌蚪一样的音符满纸都是,是他完全看不懂的。
  季洛见他挺感兴趣,问:“你想弹?”
  景冬瞎翻了两下就把琴谱放回去了:“我不会。”
  “没关系。”季洛将琴凳从钢琴下拉出来,朝他浅浅弯了唇,“我教你。”
  景冬被他按在琴凳上,有点茫然地低头看着近在眼前的琴键。盯了一会儿,他抬手用食指随便按下了一个音。
  “这是sol。”季洛正在谱子里翻找着适合他的,闻声朝他看过来,“你试试把手弓起来,放到琴上。”
  景冬就回忆着在影片里看过的弹琴手型,试着屈起五指,僵硬地摆在了琴键上。
  季洛有点看不下去,侧身过来往上托了下他的手臂:“放松一点。”他说着将手里谱子放上了谱架,“这份谱子相对简单一些,就是有的地方需要跨一下八度。你可以只试试弹旋律。”
  “跨什么?”景冬没太听懂。
  “八度。”季洛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七个音为一组,邻组相同的两个音构成一个八度。”
  他从景冬背后俯下身,示范道:“就像这样。”
  他的五指分开,拇指放在景冬刚刚弹的那个音上,小拇指则往后面错了七个键,按下去时两个键的音色和谐地重合在了一起。
  气息轻轻地扫在侧颈,景冬有点发痒,心不在焉地往另一边避了避。
  季洛示范完就直了身子,和他说:“你试试。”


第17章 跨不好八度,生气
  景冬不确定地抬了手,学着他的样子,往后够了几个白键,却因为不熟练而显得僵硬许多。
  琴键被按下,徒生几个让人烦躁的杂音。
  同样简单的动作,怎么季洛来做就那么游刃有余?
  他有点不信邪,张开五指又试了几次,结果要么有杂音要么勉强能按下,直到手酸了都还是笨拙得不行。
  景冬耐心耗尽,那点只露了头的兴趣也就下去了。他瞪着钢琴鼓了下腮帮子,掌心胡乱地往琴键上一按,撂挑子不干了:“我不弹了。”
  第一次见和钢琴置气的,季洛没敢笑出来,抬了指尖帮他摆正谱子。
  “算了,教你弹旋律。”他如是道。
  —
  谱子旋律很简单,重复几次就能弹出个大概。烤箱结束运作时,景冬刚刚把主旋律弹连贯。
  “好听吗?”季洛问,“这是我妈妈打印的,她很喜欢听这首曲子。”
  景冬看了眼标题,“嗯”了声。
  “有点晚了,以后再弹给你听。”季洛笑了下,“下楼吧。蝴蝶酥应该好了。”
  一楼电视机里模模糊糊地播放着老电影,里面人物说着景冬听不太懂的英文。裴梓音已经在厨房帮他们把蝴蝶酥在盘子里分好了,千层酥皮表面金黄,一层一层展开出诱人的形状。
  “你在上面教小冬弹琴?”见他们下楼,裴梓音抬了头。“弹的还是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对,你听见了。”季洛站到了他旁边。
  “谁听不见啊?咱家房子又不是铜墙铁壁。”
  “随便玩玩。”季洛说着,拿了一个蝴蝶酥递到景冬手里,“看我做的是不是比我妈好吃。”
  裴梓音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啊?就你那半吊子水平还想比过我。”
  她拿起一个蝴蝶酥,边往嘴里送边和景冬说:“别听他的,他能做得比我好吃就怪了。”
  话说完,蝴蝶酥下去了半个。季洛盯着她的手,眼尾一扬:“不是说不好吃吗。”
  “……对啊,不好吃。”裴梓音拨出来七八个到另一个盘子里,“所以你们少吃点,这些让我帮忙解决哈。”
  她把手里剩下的一半蝴蝶酥塞到嘴里,端起盘子给他们一人送了一个飞吻,回客厅去了。
  季洛显然对她的这种论调已经习惯了,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了景冬:“怎么样?觉得好吃吗?”
  景冬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只点了点头。
  这晚的雨没下起来,天空是被水洗过的深蓝。景冬带着一兜子蝴蝶酥回家,埋着头没给这座沉默在夜色中的城市分去一点眼神。胃里热意渐散,有香樟树叶擦着他的脸滚落到地上,他头一回对脚下的路产生了些不安的错觉。
  就好像他不是要回家,而是刚从家里离开,在去往一个令他完全陌生的地方。
  —
  高中的假期聊胜于无,返校这天学校社团开始招新,给每个高二学生都发了报名表格。
  景冬最烦参加这些活动,看都没看就塞进了课桌。谁知道第二节下课就被唐奇叫了出去,要他去参加美术社团。
  他想也不想就拒绝:“我不去。”
  “每次看你自习课不是睡觉就是画画,反正在哪都是画,不如去画室里。”唐奇道,“点名要你的是高三美术组的叶清老师。叶老师的水平还是很高的,你去学习一下也不多。”
  景冬眸子一抬,以为自己听错了:“点名要我?”
  “是啊。”唐奇推了下眼镜,“我也教过美术,看得出来你上次交的画确实是有绘画天赋的,也不怪她记得你。”
  说罢,没等景冬作出反应,就把美术社团的宣传页摆到了他面前:“时间是每周一和周四周五的下午第二节,感兴趣的话就去试试。”
  周一下午第二节恰好是自习。下课五分钟,景冬上到艺术楼三楼时,三号画室已经聚集了一些学生。
  艺术楼是之前闲置的老教学楼,画室是由教室改成的,空间很大,采光很好,布置得也很简单。白色的墙面局部脱漆,上面挂满了画。房间中央整齐地摆放着几个画架,画室前面站着一个身着淡绿色休闲装的散发女人,和一个男生聊得正开心。
  男生景冬觉得眼熟,正在脑中搜寻着在哪里见过,那女老师听到动静回了眸。
  耳侧松散的发绳随着浅褐秀发晃到了脑后,她拿起一张表格,朝景冬挥了挥手,声音也是清清柔柔的:“同学,来填一下你的名字。”
  景冬走过去,接过了表格。表格第一列用不同字迹往下接龙排了好几个人名,他就着墙角的旧讲台,紧跟着歪歪扭扭写下了自己名字。
  “原来你是景冬啊?”和老师聊着的那位男生微笑着道,“好巧,叶老师刚刚还和我说起你了。你是不是唐老师班上的?我记得我在办公室见过你。”
  办公室?
  对了,这人好像是课间给唐奇送薄荷的那位。叫……宋什么来着?
  “是啊,我刚还在和宋亦同学聊你的画。”叶清唇边抿起一个酒窝,“其实有想法是好事啦,压力大通过画画宣泄出来也正常。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绘画风格。”
  景冬听出她在指自己上次的那幅“诡异画作”,但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有些机械地点了一下头。
  “好啦,第一节社团课,还有几分钟就该上课了,你可以先去找位置熟悉一下。”叶清面朝教室中间给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景冬寻了其中一个画架,坐下摆弄着配置的调色盘。各种画笔、颜料、辅助工具,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不禁低下头把它们挨个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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