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一点,不哭了(近代现代)——戏榆

分类:2026

作者:戏榆
更新:2026-10-14 16:01:50

  景冬咬唇不应,被对方抬脚踢在下肢。
  双腿一软,他膝盖向前陷进泥地,忙双手撑地稳住身形。
  雨就沿着后颈蜿蜒滑进衬衫领口,浸透着紧贴在身上的湿衣。景冬脸木着,心也木着。他分辨不出自己哭没哭,只知道脸上身上早就没了干着的地方。
  他也分不出是雨变成了冰棱,还是鞭子又落到了背上。痛是痛的,但神经早已把这样的痛感标记为了麻木的常态,只有尚昏的脑子时不时疼一下,要他明确自己还活在世上。
  雨下大了,门被碰上了。
  景冬在泥泞里猜测,下一次门开时,路婉清是会把自己心疼地抱在怀里,为发病时的所作所为悔恨道歉,还是又将刚才的事重复做一遍?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落着泪的天空。
  好像只有被抱在怀里哄着时,他才能体会到委屈为何物。
  唇抿在一起,他尝到满嘴苦涩——比往日尝到的雨水都要苦得多。
  额头一凉,迷蒙间,还有个忽远忽近的声音在喊他,一声声都是“别哭”。
  ………
  景冬睁开眼。
  天空、雨水和女人都不见了,额头却仍是沉的。
  他齿间沾满苦味,低眸看见了抵在唇边盛满药的铁勺。
  失重感随云飘走了,梦里那个声音又轻轻说了一声:“别哭。”
  这回不是忽远忽近,而是就响在身边。
  ——他伸手就能抓住的、近在咫尺的身边。
  景冬转过脸,视线顷刻跌进少年清亮的眸底。
  那么近、那么近。
  近到全世界都成了这样温煦的黑,近到他的眼中再也装不下别的任何什么。
  他一时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我……”他张口想要说话,发出的音却是勉强到沙哑至极。
  于是他止住了。
  “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看他醒了,季洛将端着的药碗放下,“你旷课旷了一整天,我放心不下,就来看看。”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体温计,说:“三十九度,刚量的。”
  景冬扶着头上毛巾,闭了一会儿眼,坐了起来。
  他侧头看了眼药碗。里面的药只剩一半了,应该是在梦里时被喂下去的。
  季洛坐回床边,看了他几秒才问:“发烧了不去医院?”
  “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景冬一手攥着被子,说话没什么底气。
  “吃药了?”
  “……没有。”
  “难怪。”季洛眼睛眯了一下,把习惯性的笑意抿回去,“先把药吃了。”
  苦味在口中还未淡去,景冬很抗拒。
  他说:“不要。”
  “听话。”季洛端起药碗,舀了一勺放在他唇边。
  景冬往里缩了缩,“不要。”
  “我生病的时候说我,自己生病了就不重视了,嗯?”
  景冬脑袋本就沉沉难受着,闻言心情更差了,“你怎么这么凶?”
  面前扶着碗的那只的手就在空气停住了。校服袖子往下滑了一截,腕骨在里面露出一半,若隐若现。
  季洛愣了一下,总算是笑起来。
  “好,不凶你。”
  “把药喝了吧。”他重新舀了勺药递过去,慢声哄道,“小祖宗。”
  听到最后三个字,景冬指尖在拇指掐了一下,脸顺着就细细密密烧起来了。
  梦中的窒息感受正在褪去,他终于明确了现在自己身在何处——没有暴雨,没有电闪雷鸣,四周只有温暖干燥的房间内壁。
  那样的曾经再也不会复现。
  他看了眼季洛,忽然把药碗从对方手里抢了过来,一个字没说,仰头全部喝干净了。
  唇齿灌满药液留下的苦味,他蹙眼,用手背抹了下唇上残渍。
  他还回去药碗,问:“行了吗?”
  “……”
  没想到他会突然上手,季洛低眸,对着碗底药渣愣神两秒。片刻,失笑道:“小孩脾气。”
  仅仅四个字,落到景冬耳中,却炸开了些别样的意味。
  “你才小孩。”
  他压下眼里的不明情绪,别开脑袋。


第56章 你能不能不走
  退烧药见效很快。
  喝下药,才说了不到两句话的功夫,他就困得又要睁不开眼睛了。
  “还难受吗?”季洛问他。
  景冬躺好,一声也不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隔着被子冒出一句:“你能不能不走。”
  话带鼻音,更像梦呓,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话是在什么状态下说出来的。
  也没想去分清。
  毕竟这句平时难以启齿,在这种场合又能顺势脱口的话,无论是在梦境还是现实,他恐怕都是想问出来的。哪怕得到的只有一句口头承诺。
  景冬将脸藏进被子,不知是不是布料摩擦声太大,他没能听见季洛的回答。
  他指尖抓紧被单,心想,季洛是个讨厌鬼。世界上最最最讨厌的讨厌鬼。
  反正他的真实心思是什么样,季洛不会知道。
  反正他们关系再近可能也都这样了,他半真半假问句梦话也改变不了什么。
  “反正是你说的,你自己说的,我们是朋友。你现在怎么又不说话了?我只是不想要你走。”
  他吸了下鼻子,借着“朋友”这个名词恶狠狠地宣泄着某些难言的私欲。
  这世界上很多事和很多关系,明明用很简单的一句”喜欢”就能明确,却都仅仅因为性别划分而变得秘而不宣,就算是这样胡搅蛮缠一通也还是无法言说。
  景冬不喜欢这样的无法言说。
  被子被从外面扯动,上方一角轻泄进一些空气。
  “好,不走。”他听到季洛说。
  景冬咬了下发苦的舌尖,得寸进尺:“以后也不要走。”
  季洛这次答得很快:“不走。”
  “你在骗人。”
  “没有。”季洛给他掖了被角,鼻息间轻笑一声,“我哪敢骗你,你快睡觉。”
  景冬眼皮本就打架打了半天,听见“睡觉”两个字,打了个哈欠,还真没了说下去的兴致。
  药效上涌,他合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
  景冬身体向来很好,喝一次药就足以痊愈。
  次日的云朵在窗外流走,他一觉醒来,烧已经差不多退完。
  发烧仅一天,就欠下了两篇古文默写,四张试卷,二十道错题重写,还有学校发的不计其数的作业卷。他回了班就想补回来,却发现这是基本不可能的。
  单天任务本就够呛能完成,至少得熬点夜才能全部学完,更别说是两天的任务堆叠在一起了。
  简直是能杀人的程度。
  要真完成了,估计又得续上发烧前的作息循环……
  高中课程果然是浪费不起。
  时间不等人,眼下已没有更多时间去补救。老师讲的题景冬半懂不懂,他只能硬着头皮就着这半懂不懂的状态往下自学。
  樱花开了又败,阳光一日比一日回暖。倏地,几次大考的时间,半学期又过去了。
  照应着半年前的寒假,这一年的暑假也缩短了许多,只有半个多月的休整时间。
  期末考试过当天,常子封就在群里疯狂冒起了泡,无非还是为了他女神冷黛那点事。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就不吃香菜/把我女神拉回来吧,求求了】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我再也不乱说话了】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就不吃香菜/我那天真是开玩笑的!】
  就不吃香菜:【人家根本不喜欢你好吗?】
  就不吃香菜:【话都没说过几句你就表上白了,活该】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我真是开玩笑的,谁知道她这么绝情啊!!】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你把她拉回来吧,真的真的,咱们都是朋友,我再也不乱开玩笑了】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不是说好了一起去玩吗?@就不吃香菜】
  就不吃香菜:【。谁跟你说好了】
  @就不吃香菜/邀请@种满香菜加入了群聊
  种满香菜:【?】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女神你终于回来了】
  种满香菜:【干什么?】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委屈巴巴.jpg)】
  就不吃香菜:【他让我拉你的】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对对对,我是来给你道个歉】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愚人节那天我真不是故意的!】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我就开个玩笑,别当真嘛】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卖萌.jpg)】
  种满香菜:【那你拉我回来干什么?】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女神,你这话说的就有失偏颇了】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咱们都是朋友啊,我妹的朋友就是我朋友,朋友之间不应该有误会,对不对!!】
  种满香菜:【…呃】
  就不吃香菜:【习惯就好,他一直这样,不像个正常人】
  种满香菜:【看出来了】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常子瑶你几个意思?】
  ………
  小群里,几个人打打闹闹聊了一串。
  好说歹说,可能是看常子封这人过于二百五,没法拿对待常人的方法去对待,他之前干的那些过于二百五的事儿也就被合理性忽略了。
  他“女神”还真没再退群。
  再下面都是些商讨暑假去哪里玩的对话,一划拉又是几百条新消息。
  景冬看到这些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第57章 乖一点,不哭了
  这天的温度很高,气流成了阵阵热浪,单是隔窗听街上风声都能想象出无穷热意。
  奶奶家还是一如既往的吵。
  楼下的杂乱噪音令人心烦,窗外没散尽的阳光直往屋里钻。忘了把耳塞从学校带回家,景冬在卧室学了没一会儿就受不了了,起身去把窗帘拉严实。
  房间里完全黑下来,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回忆起景云辉那天说的“别那么心理阴暗”。
  景冬手指垂下攥了下衣角,坐回桌前,却仍无心动笔。
  不只是因为楼下太吵,也跟这大半年来学习时的痛苦和让人挫败的微小进步无关。
  他眼睛盯在摊开在桌上的书本,那上面的字隐在暗中,仿佛天书。
  明天是那个女人的忌日。
  景云辉没有联系他。所有人好像都忘记了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只有他还记得。
  他本想从过往阴影走出去的,他这一年都在刻意忘记。可越是临近日期,他越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往事,每天都将倒计时无意识地精确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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