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近代现代)——彩云之南

分类:2026

作者:彩云之南
更新:2026-10-12 18:25:24

  “那如果没通过呢?”
  “重新准备,下次再报。”
  林景珩没有继续问。他回到厨房,把那堆厚薄不匀的黄瓜片收进碗里,然后说:“那你会很忙了。”
  “晚上会加班。”
  林景珩背对着他,正在把黄瓜片码进盘子里。他停了一下,“那你加,不用管我。”
  陈书尧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那件旧T恤的领口有点歪,肩胛骨在布料下面微微凸起。他看了一会儿,说:“你有片黄瓜,切厚了。”
  林景珩低头——确实有一片,厚度几乎是其他的两倍。他把它夹出来,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吃掉了。”
  陈书尧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客厅。他走回桌前,打开电脑,没有回头看厨房的方向。但那声很轻的“吃掉了”一直在他耳边。
  薄薄一层,像被风刮了一下,没留什么痕迹,但方向被它轻轻带偏了一点。
  那天晚上陈书尧确实忙到很晚。键盘声从客厅传进卧室,断断续续的,像一道正在被铺的轨道。
  林景珩躺在床上,没有睡。他听着那道声音,没有出声,只是让那道声音在他旁边的空间里持续着。
  凌晨一点多,键盘声停了。陈书尧起身倒水,经过卧室门口时停了一下。林景珩闭着眼,呼吸均匀,但被子外面那只手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陈书尧站在门口,喝了一口水,说:“我明天不会忙这么晚。”
  林景珩没有回答。他蜷着的手指在那个“明天”里,慢慢松开了。
  接下来几周,陈书尧每天晚上都加班。但不再到凌晨——他会准时在十一点收工,收完电脑之后在卧室门口站几秒钟,然后走过去躺下。
  林景珩通常在他躺下之后翻过身,面朝他。
  有一晚,陈书尧躺下之后,林景珩在黑暗里问:“上会那天,我可以去吗?”
  “你去的话,要坐着外面等。”
  “可以。”
  “可能会很久。”
  “我有手机。”
  陈书尧没有再说什么。他说:“那我带你去。”
  林景珩应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我就在外面等着,你出来就能看见我。”
  陈书尧愣了下,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到林景珩的手背,停在那里。
  “我出来的时候会走快点。”
  林景珩没有接话。他的手在陈书尧的掌下面慢慢放平,像一个容器正在把最后一道缝隙也合拢,然后让那道合拢的痕迹留在了黑暗里。
  上会那天早上,林景珩醒得比陈书尧早。
  他坐在床边,看着陈书尧换西装。扣衬衫,系领带,把手机放进外套内袋。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领带歪了。”
  陈书尧低头调了一下。
  “还是歪的。”
  林景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重新系了一遍。手指不快,像在回忆一道快要生疏的程序。最后把结推上去,调整到正中间,然后松开手。
  陈书尧低头看着那道领带,又抬头看他。“你从哪学的?”
  “以前看别人系过。后面没人可看,就忘了”。林景珩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还行,没忘干净。”
  陈书尧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那道领带,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看着林景珩,说:“你等我出来前,不需要站着,有椅子。”
  “好。”
  “我看一眼你就好。”
  林景珩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陈书尧走出去,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然后开始换衣服。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门。
  他站在交易所大厅外面。外面的走廊落地窗,能看到大厅内部,但隔着一层玻璃。他没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站着,看着那道玻璃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着,没有看手机。他在心里数自己的呼吸,让呼吸越过那扇玻璃门,越过那些正在等待结果的人。
  然后那道门开了。
  陈书尧走出来。他的表情是平的,但脚步比平时快——不是跑。
  他走到林景珩面前站住,看着他的眼睛,“过了。”
  林景珩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刚才走出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秒。”
  “你在数。”
  “我在数。”
  陈书尧站在那里,让那一秒的余震在两个人之间落回地面。然后他说:“回去吧,我饿了。”
  林景珩笑了一下——嘴角真的弯了一下,像一道被拉动到足够高的弧度。
  “好。”
  他们往外走。林景珩走在陈书尧旁边,阳光从门口落进来,落在他外套上,被风吹起一角,又落回去。
  他不再需要站在门外等待了。那道门已经在他面前被完整地推开了。
  上市进入注册阶段之后,陈书尧的工作量没有减少,但节奏变了——从“准备材料”变成“等待批复”。
  那个等待的过程里,林景珩仍然在抑郁期的底部缓慢爬坡。他比几周前好了一些,但他的身体还是沉的,像一件正在慢慢解冻的物品,表面已经软了,中心还冷着。
  有一天傍晚,陈书尧坐在沙发上,没有加班。林景珩从卧室出来,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今天不用倒水。”
  “什么?”
  “你每天回来都会问我要不要倒水。我今天不用。”
  陈书尧放下手机,看着他。“那你想要什么?“”
  林景珩停了一下,说:“……你坐过去一点。”
  陈书尧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沙发位置。林景珩坐下来,没有靠着他,只是坐在他旁边,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就这样。”他说。
  陈书尧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那道一拳的距离存在,不去填补它。
  大约过了十分钟,林景珩的肩膀开始往那边偏——很慢,像一道正在靠近的信号。他的肩膀碰到了陈书尧的肩膀,停在那里。
  “你今天问了五次。”
  “什么?”
  “你今天问了五次‘你饿不饿’。从早上到现在。”
  林景珩想了一下,“……有吗?”
  “有。”
  陈书尧没有说话。林景珩的肩膀还靠着他,那道接触很轻,像两个正在缓慢接触的导体,正在交换着彼此的温差。
  过了一会儿,陈书尧说:“你问我饿不饿的时候,我知道你在问我还在不在。”
  林景珩在安静的空气里停了一下。然后他的肩膀往又那边偏了一点,把那道接触从“碰着”变成“靠着”,像在把一道刚刚形成的回路再焊牢一点,让电流能在它们之间顺畅地流动。
  有一天晚上,陈书尧加班回来,看到林景珩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
  “那是什么?”
  “你公司上市的材料。”林景珩没有抬头,“你电脑没关,我看到了。”
  陈书尧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是问询回复的初稿,券商发过来让他确认的版本。
  “你看得懂?”
  “看不懂。大部分看不懂。”林景珩翻了翻,“但有一段关于'重大依赖风险'的表述,写的有点绕。”
  陈书尧接过那叠纸,看了一下那段。确实绕——三百多字,翻来覆去说同一件事,像在绕着一条直线打转。
  “你读一下?”陈书尧把纸递回去。
  林景珩接过去,读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读完之后他说:“你们主要供应商就三家,三年内没换过。这个'依赖'的风险应该放在哪一段?”
  “放在营收稳定性的说明里。”
  “那前面那段可以删掉。”
  陈书尧站在他旁边,听着他说。他知道林景珩不一定完全懂那些条款,但他正在做一件他能做的事——把那三百多字的绕圈读出来,然后说“这段可以删 ”。
  他坐到他旁边,把那叠纸接过来,翻了几页,停在一个段落前。“那这里呢?”
  林景珩凑过来看了一下,读了一遍,想了想,”……这段在说竞争对手。”
  “对。”
  “竞争对手比你们大,但你们的技术路径不一样。你只要在回应的开头把'不同路径'先写出来,后面就不用反复解释为什么不用他们的方法。”
  陈书尧没有说什么。他把那段旁边画了一道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路径”。
  林景珩坐在旁边,没有再说话。但他看着那两个字被写下来,然后看到陈书尧把画了线的那页折了一个角。
  那天晚上陈书尧改材料改到很晚,林景珩坐在旁边,没有看手机,没有催他睡觉。他偶尔会凑过来看一眼屏幕,不发表意见,只是看一眼,然后坐回去。
  后来陈书尧说,那是林景珩在抑郁期里第一次主动参与他的工作——不是被照顾。


第四十七章 
  上市注册通过那天,陈书尧在办公室接到电话。
  他没有庆祝,没有打电话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把手机放下来,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试验田的边缘镀着一层橙色的光,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金属正在缓缓失去它的温度。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景珩发了一条消息,“注册过了。”
  林景珩回了三个字:“看到了。”
  陈书尧看着那三个字,想了一下。他看到了——林景珩大概一直在看那个页面,像在等一个他不敢催促的结果。
  他没有回“晚上想吃什么”之类的话。他说:“我今晚早点回去。”
  林景珩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陈书尧到家的时候,林景珩站在厨房里,正在盛汤。他盛了两碗,端到桌上,放下,然后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两碗汤,像在确认自己确实完成了这件事。
  “你做的?”
  “买的,倒出来热。”
  陈书尧在桌边坐下。林景珩也坐下了,但没有立刻喝。他看着那碗汤,看了一会儿,说:“我今天查了一下你们的股票代码。”
  “嗯。”
  “上面写了'首发'两个字。那个颜色是红的。”
  陈书尧端起汤喝了一口。“你关注那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那个'过了'的东西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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