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近代现代）——彩云之南

　　林景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瞬，像一道被冻了很久的冰面裂开了一道极细到缝。
　　他找了把椅子，在陈书尧旁边坐下。时间过了很久，久到陈书尧说键盘声从一个节奏变成另一个节奏。
　　他找到了一件“他能做的事”。
　　第十一天晚上。
　　林景珩翻过身，面朝陈书尧，在黑暗找到他的嘴唇，吻了上去，很轻。
　　陈书尧回应了。他按住林景珩的后腰，往自己这边带。
　　林景珩整个身体贴过来，膝盖夹住他的大腿，他是手指在陈书尧后背上收拢，指腹隔着布料嵌进肌肉之间的缝隙里。
　　那个吻开始变深，他把舌尖探进来，牙齿轻轻咬住陈书尧的下唇，然后松开。
　　林景珩停下来。额头抵着陈书尧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心跳声盖过，“你能不能用力点？”
　　陈书尧的手指停在他的腰侧。
　　那个“用力点”的意思是：你压得不够，我还感觉不到。
　　陈书尧顿了一拍。然后他把手从腰侧移开，重新按上去。手指学着林景珩，嵌进腰侧软肉，拇指按住髋骨边缘。
　　力道重到林景珩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形状正在他的皮肤上形成一个明确的下陷。
　　林景珩在他的手下轻轻抖了一下，不是躲，是“收到了”。
　　他重新吻上去。吻完之后没有退开，他把额头抵在陈书尧的锁骨上，轻声说：“如果你今晚不抱我，我脑子里会一直想‘我是不是不存在’。”
　　陈书尧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腰侧移开，绕到背后，环住他，收拢。
　　那不是搂住，是锁住。林景珩的肩膀被合拢，脊背被压住，整个人像一道正在被合上的弧度。
　　林景珩提出了一个“需要身体回答”的问题。而陈书尧用一道完整的、没有余量的锁抱来回答他。
　　两周后。
　　林景珩抑郁期还没完全过去。但脑子里的系统A还在，只是声音小了点，从“你是废物”变成了“你装什么正常”。
　　林景珩觉得自己像一块正在慢慢解冻的肉。表面已经软了，但中心还是硬的、冷的。
　　他们躺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因为“正常情侣会在睡前接吻、拥抱、做爱”。
　　这个念头想一个待办事项，在他脑子里挂着，他翻来覆去地看到它，但手指够不到。
　　林景珩翻过身。
　　陈书尧睁着眼。
　　林景珩察觉不到，为什么只要他翻身，就能看到陈书尧睁着眼。
　　林景珩伸手了。他把手搭在陈书尧腰侧，隔着睡衣。他的手指收拢，抓紧了那块布料，像抓住一根绳子。
　　他把额头抵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平稳的、不慌不忙、像一只不会停下来的钟。
　　B系统突然说：“你又在用他。你分不清想要和需要，你只是需要一个身体来盖住声音。”
　　林景珩没有理它。他把手从腰侧移上来，顺着胸口、锁骨、脖子，停在陈书尧的后颈。他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他自己的手暖。他感觉到陈书尧的呼吸在他手下微微颤了一下，又恢复了。
　　他抬起脸，寻找陈书尧的嘴唇。他亲了他。陈书尧没有回应，没有加深，只是让他吻着。
　　林景珩的吻变得用力，他把舌头探进去，身体贴上去，膝盖抵着陈书尧大腿侧面。他的手指从后颈滑下来，摸到睡衣扣子，解开了第一颗。
　　然后他停住了。
　　没有被推开，没有被拒绝。
　　是林景珩自己停住的，他的手指停在第二课扣子上，指尖捏住那枚小小的圆片，没有再动。
　　他的呼吸突然变浅了，浅到像一只受惊的猫。不是因为害怕陈书尧，是因为他脑子里的那个声音换了一句话。
　　B系统说：“你现在做这件事，是因为你想要他，还是因为你想证明自己‘还能要’？”
　　林景珩回答不了。他闭上眼，额头重新抵在陈书尧胸口。他的手指还捏着那颗扣子，没有松开，没有继续。
　　他想继续，他的身体想继续。他能感觉到自己有了反应，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发烫，感觉到指尖下陈书尧的心跳比刚才快了。
　　他想跨过那层薄薄的棉布，把所有的犹豫都撕掉，像所有正常的、健康的、没有病的恋爱一样，在黑暗里做爱，然后睡觉，然后一切正常。
　　但他做不到。因为如果他做了，他就会在结束后问自己：“刚才那个，是爱，还是药？有了第一次，会不会还想要更多？”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承担不起。
　　林景珩松开了那颗扣子，把手抽回来，放在自己胸前，像在确认自己的心跳还在。他往后退了一点，给两人之间留出空隙。
　　“……对不起。”林景珩声音很哑。
　　陈书尧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林景珩那只手放在胸前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胸口，“你听。”
　　林景珩没有说话，他感觉到陈书尧的心跳得很快。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我心跳变快了。不是你碰了我，是你主动碰了我。我等的不是你能做完，是你愿意开始。”
　　林景珩没有开口。他的手指在陈书尧胸前蜷了一下。
　　陈书尧又说：“你刚才停下的时候，我松了口气。”
　　林景珩终于开了口：“为什么？”
　　“因为然后你继续，你会在两个小时后问自己‘我到底为了什么做的’。我不想让你在那种状态下想那个问题。”
　　林景珩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还放在陈书尧胸口，能感觉到心跳正在慢慢回到正常频率。他用拇指轻轻蹭了下那块皮肤，隔着睡衣，像在确认某个东西还在。
　　他轻声说：“……我分不清。”
　　“我知道。”
　　“我想要你。我分不清我是想要你，还是想要用你。”
　　陈书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林景珩的手拿开，我在掌心，说了另一个方向的话。
　　“那你不一定要分清，你可以先留着这个问题，等你能分清楚再告诉我。”
　　林景珩在黑暗里看着陈书尧的脸，只有轮廓。下颌的线条、鼻梁投下的阴影、眼睛都位置有一下片反光。
　　他想：这个人把“你可以不用着急变好”变成了一张许可证，塞进我的手心里。
　　林景珩把额头再次抵在陈书尧肩膀上。没有亲他，没有解扣子，没有更进一步。他只是停在那里，停在那个“不知道”的状态里，没有逃跑，没有向前，也没有为自己辩护。
　　夜晚，他们的身体之间隔着半拳的距离，手握住，脚碰着，像两根被风吹弯的又弹回来的草。
　　隔天下午。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一部谁也没有认真再看的电影。
　　林景珩蜷在沙发一角，腿收着，膝盖顶在胸前，那颗星星被裤腿盖的严严实实。
　　陈书尧坐在他旁边，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没有碰到他。
　　电影的光在他们脸上明灭交替。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林景珩把腿放下来，从蜷着变成半伸着。他的腿搁在沙发垫子上，膝盖朝侧边偏着，那颗星星的位置离陈书尧的手近了一截，但裤腿还是盖着的。
　　陈书尧没有注意到那道距离的变化。他的手臂还搭在靠背上，手指垂下来，在半悬的状态里松弛地停着。
　　电影正在放一段没什么台词的片段。
　　陈书尧抬手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臂放下来，手掌自然地落在林景珩左腿上，手指尖碰到林景珩的大腿内侧。
　　隔着裤子的布料，他意外感觉到那个位置有一小片凸起的轮廓，不明显。他的手指放在那里，下意识地沿着边缘轻轻走了一下。
　　林景珩的身体在陈书尧碰到的瞬间顿住。整个人从“舒展”变成“静止”，腿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动作幅度不大，陈书尧如果不正看着他的腿，可能根本察觉不到。
　　陈书尧没有把手挪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放在林景珩的腿上，被盖上的是一道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抬头看着林景珩说：“是什么？”
　　林景珩没有看他，盯着电视屏幕。
　　他的腿在陈书尧手掌下面保持那个姿势，没有变化。他开口：“星星。”
　　陈书尧的手指还在那，他感觉到自己正触摸着一道清晰的、完整的形状。
　　“不对。”
　　林景珩看着电视，电影的光正在他的脸上缓慢移动，“裤子。”
　　“我要看裤子下面。”
　　沉默持续了好几帧。
　　林景珩把腿稍微动一下，把他的腿从陈书尧手指下轻轻抽走。
　　“不可以。”
　　陈书尧把手收回去，放回自己膝盖上，动作很轻。“好。”
　　他们继续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在继续，不知道已经播到了哪里。
　　十分钟后，林景珩开口了。
　　“星星下面是疤。除了沈临，没人知道。”
　　“包括我。”
　　“包括你。”
　　陈书尧坐在他身边，膝盖上摊着他自己的手。“你不想，我不会看。”
　　林景珩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但视线已经不在画面上了。
　　许久。林景珩把腿重新移过去一小截，那颗星星的位置还隔着裤子。
　　他等了一会，然后把腿完全放平，膝盖朝侧边偏着，那颗星星正对着陈书尧的方向。
　　陈书尧看向那里，目光停在那道疤可能存在的位置——腿根。
　　“那我可以知道它在哪里吗？”
　　林景珩没有回他，只是淡淡地点头。
　　陈书尧没有去触碰，他就坐着。他已经知道林它的存在。
　　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林景珩的腿在被子下面自然伸着，那颗星星的位置没有刻意避着陈书尧。


第四十六章 
　　陈书尧收到券商电话那天，林景珩正在厨房里切菜。
　　说是切菜，其实是一根黄瓜被他切成了一堆厚薄不匀的片。他的手不太稳，刀落下去的时候会偏一点角度。他没有停下来调整，就那么一刀一刀地切，像在执行一道不需要完美的工序。
　　陈书尧在客厅里接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景珩还是听到了几个词：“问询函”，“上会”，“材料补充”。
　　他放下刀，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出去。
　　陈书尧挂了电话，转过头看到他站在那里。“你听到了？”
　　“听到一些。”林景珩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上会是什么？”
　　"发审委会我们的申报材料，通过了就能注册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