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近代现代)——彩云之南

分类:2026

作者:彩云之南
更新:2026-10-12 18:25:24

  林景珩经过他的时候,那人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力道不重。
  林景珩停住,没有说话,没有其他动作。
  几秒后,那只手松开了。
  他低头看一眼袖口,布料被攥出几道皱痕。林景珩不想管,继续往前坐。走回更衣室时,他坐在长椅上,解开工牌,他感觉到自己的背是僵硬的。
  林景珩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没有表情,没有血色,只有被化妆师抹上的粉。
  下巴那一块小皮肤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白印。
  镜子里的林景珩张嘴,“你是予安,不是林景珩。”
  镜子外的林景珩点头,“我是十一,不是林景珩。”
  那天后半夜他回到公寓,花洒喷出的水不断在身体上冲洗,下巴的位置被林景珩搓出大片的红印,水淋上去,冒出一丝痛觉。
  林景珩收拾好自己,将自己砸在床上。第一天的八千块被他放在床头柜里。他望向窗外——只有路灯在亮。
  他想起阿泽的话:“一个月满打满算二十万。”
  沈昭给了他七十万。他需要两百万。
  林景珩睡不着。
  睡觉的时间很短。转眼又到了工作的时间。
  这天林景珩和阿泽有了短暂的碰面,两人跟着队伍站在走廊两侧,都是队尾。
  阿泽看了眼楠哥,他在看手机。他对着林景珩轻声说道:“予安,你最近怎么样?”
  林景珩双手背在身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站得笔直。他没有乱看,只是小声回道:“一切都好,谢谢阿泽。”
  阿泽嘴唇才张开,就被楠哥打断。
  “包厢号不变,都去干活!”
  楠哥声音洪亮。此话一出,也不管天有没有聊完,两列二十个人立马动身前去自己的包厢。
  活都一样。倒酒,喝酒,偶尔还要被摸。
  林景珩不是不愤怒,只是他的身份,他的工作,他的处境,没有一样是允许他发泄情绪的。
  他还是跟以往一样站在墙边。但是,今夜有人让他坐下了。
  不是沙发。只是沙发边上的一个矮凳。
  那人朝着林景珩挥手,说“坐这儿”。
  林景珩低头,偷偷翻了个白眼。几步走过去坐下了。
  那人等林景珩一坐下,就把他的手搭在他腿上,隔着西裤的布料放着,来回摸着。
  林景珩绷紧全身,他看着腿上那只手——指节粗壮,指甲没有修剪过。
  很难受。很恶心。那感觉像是被猪舔了。
  包厢很暗,音乐很吵。他的视线乱逛,试图降低那奇怪的感受。
  有人在笑,声音被空气传过来,全部落在林景珩的耳朵里。那笑声像是某种持续性的大爆炸,一层又一层地向外辐射。
  那只手摸了一会,就移开了。林景珩立马站起来,继续站回墙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但腿上的不适感一直存在,没有消散一点。
  林景珩忽然想到: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都被这样对待,被默认一个为可以被搁置物品的地方,那他会不会觉得这是正常的。
  他会不会不再分辨“有人在触摸我”和“有东西放在我身上”之间的差别。
  他会不会不再需要知道自己是一个人。
  林景珩离开黑玺时,手机响了,是沈临的消息。
  “你最近去哪了?”
  “怎么都不找我?”
  林景珩蹲在路边,左手握成拳,敲在额头。
  银淮市的夜风中,空气里,无一不是昂贵的酒气味。酒气是热的,从喉咙里,从呼吸间,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带着体温烘过的闷。
  它不凉,不轻,沉甸甸地压在林景珩面前那一小片空气里。
  林景珩想了一会,按着键盘,在输入框打下字。
  “我这几天不舒服,一直待在家里。”
  “我现在已经好了,等我再休息几天。”
  “你不用来看我,我怕传染给你,来了我不给你开门。”
  林景珩发完,两根手指无意识颤抖,断断续续的。
  沈临倒是回得挺快。也让林景珩放下心。
  “闲的去看你。”
  林景珩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把手机装进口袋里。两手顺势都插进兜里,凌晨三点,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林景珩沿着路边朝前走,望不到头的柏油路上只有他一个身影。
  自从那次不愉快后,林熙没有再和林景珩联系过。林景珩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尽管他们是姐弟。
  第九夜,楠哥把他换到了另一个包厢。四楼走廊尽头,门比之前的更重,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像是被一层吸音材料包裹着。
  林景珩走进去的时候注意到墙面上铺的是深灰色的绒面,灯光的从天花板的暗槽里打下来的暖橙色,被削弱过,像是一层不断被稀释的光线,让房间里的一切都失去锐利。
  正中间的矮桌上摆满了酒瓶和果盘,有个人已经坐在沙发上,衣领都散着,像是已经待了很久。
  林景珩站到靠墙的位置固定,这次对面没有壁灯,墙体是软包,没有任何纹路可以注视。他站在那里,视线放在自己前方两步远的地板上,等着有人朝他招手。
  音乐突然换了。不知道是谁控制的,包厢侧面的屏幕亮了起来,播放一首节奏极快的歌。
  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同时放下了酒杯,像是等这一刻很久了。
  房间角落里莫名出现一个人。林景珩没有注意到他之前在那里,就像和那面绒墙融为一体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领口敞开,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前臂。腰间的金属链扣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窄窄的光。
  他走到矮桌和沙发之间的空地上,背对着沙发,恻过头。
  音乐继续,低音越来越重,在地板和墙壁之间来回反射,被吸收,又被重新发射。
  那个男人开始动了。他的动作和音乐的节奏咬得很紧,每一帧都被精确地放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他旋转的时衬衫的下摆扬起一小片。
  他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腰,另一只手慢慢向上抬起,指尖张开,然后合拢,像在握住某种不可见的东西。
  沙发上那些人看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他们只是看着,手里重新握着酒杯,目光钉在那个移动的身体上。
  林景珩站在墙边,视线没有固定,他没有刻意盯着,也没有刻意挪开。
  整个过程里没有一句台词,没有停顿,没有意外。每一处都在预期之内。


第二十章 
  他的膝盖跪下来,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仰起头,颈部线条从下颌延伸到锁骨,像一道被拉紧的弓弦。
  腰间的金属链扣在某个瞬间反了一下光,反到墙面上,一闪而过。然后音乐停了。
  那个男人站起来,转身走回角落,坐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沙发上那些人继续喝酒,有人象征性鼓了两下掌,然后就被碰撞的声音重新占据空间。
  林景珩还在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更久。整个过程里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咽口水,没有刻意追随。
  一道被反复练习过的轨迹,一个被精准执行的程序。那轨迹不是美的,也不是令人不适的。
  林景珩没有多震惊,他见多了。他悄悄扭动了背在身后的手腕。耳麦里突然有声音。
  “十一,来后台。”
  林景珩松了口气,抬脚走到那个人面前,右手斜放在胸前,九十度鞠躬,后退一步,转身推开包厢门。
  他刚走出来,来不及呼吸新鲜空气,马不停蹄地跑向后台。
  “你上六楼,有人点你。”楠哥已经等在那里了。
  “我?”
  林景珩不敢相信。
  楠哥让他换了件干净的西装外套,“具体是那位我也不清楚。”他瞅着林景珩,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你这张脸吧。”
  林景珩还没缓过来,就被推进电梯,前往六楼。
  六楼走廊的壁纸颜色更深,灯光更暗。包厢门口有人等着,林景珩上来时,门口的两人已经为他推开了门。
  林景珩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架势,脸上不仅有疑惑还要恐惧。
  林景珩迈着沉重的步伐踏进包厢——有很多人,男的女的都有。好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林景珩的出现。
  他朝墙边的位置看去,阿泽也在。林景珩好似看到了救星,他尽量控制住速度,让脚步走得很稳,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慌张。
  阿泽倒是没有那么意外。就是因为有人问了他关于“予安”的事。所以“十一”才被叫上来。
  “阿泽哥,我怎么被调上来了?”
  林景珩站到他身边,小声地问到。
  “有人点你还不高兴啊?”
  “可是我才刚来啊,这太快了吧。”
  阿泽没理他。别人都是巴不得有人点,哪有人不想被点的。只论被点,不需要你做什么,都有提成拿。
  林景珩没有经历过,也没有人喊他,他只能站在阿泽身边等着。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一块沉默的布包裹,四周的一切都被缓慢吸收,连自己的呼吸都在被它吞没。
  林景珩察觉到一道视线,和之前所有的目光都不一样,它是清醒的,安静的,像一只搁在腕骨内侧的手。
  它来自面前的某个方向,不重,但很稳定。
  林景珩没有抬头去找它的来源。他维持自己的节奏,在客人需要时走过去,倒满,退回来。那道视线存在了很久,然后消失了。
  散场之后,六楼包厢里还剩一个人。
  那个人坐着,面前摆着半瓶没喝完的酒。楠哥把其他人都叫走了,只留林景珩一个人在包厢,吩咐道:“你等着,他走了你再走。”
  林景珩只好乖乖站在墙边等。
  那人抬头看了眼他,“你过来。”
  林景珩走过去。那人把酒品从桌上推过来,“喝完。这瓶酒的钱算你的提成。”
  林景珩看着那瓶威士忌,深色的液体在瓶身微微晃动。瓶口已经开了,剩了大半瓶。
  林景珩已经想象到会有多苦了。他犹豫了两秒,抓住瓶颈,仰头。
  第一口下去的时候,液体像一道灼热的线,从舌根烧到胃底。林景珩停了一下换气,那股热气往上返,被他压住了。
  第二口。
  第三口。
  林景珩不再数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灵魂游离在外,身上的一层皮仿佛被剥落。他想起了那个“被默认为物体”的时刻——那只碰过他下巴的手、那被人凝视的视线、那只放在他腿上的手。
  所有这些感触叠在一起,都在此刻被这瓶酒冲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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