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忘症（近代现代）——姜双柏

　　不同人的声音还有直播间弹幕统统钻进脑里，林融只要去想——哪怕一点，就钻得疼，如同身陷沼泽越挣扎越徒劳，从前段时间第一次同谭明琛发生争吵开始，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每多走一步都是如此。
　　他不知道错在哪里。
　　错在坚持想自己做出成绩吗，还是错在太在乎别人的评价，或是太幼稚拖累了谭明琛。
　　可他原来明明不是这样的，原来他做事随心，就算幼稚也自信，得不到的东西他会放手，从不钻牛角尖。如今太想拥有一样东西让他乱了阵脚，变得完全不像自己了。
　　林融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较劲的，兴许是从第一次被带进谭明琛的世界，认识到了这份感情难以对等，又兴许是查到谭明琛的身份，下意识感到了难过，那些时候起。
　　所有不同，都是从遇见谭明琛开始。
　　喜欢一个人，在意差距是必经之路吗。想不明白，但他真的有点痛，浑身都是。
　　干呕到最后泪涕横流，林融越发感觉不到氧气存在。旁边忽然递来一张纸巾，“擦擦。”
　　他条件反射地抖了下，擦把脸，转头对上了齐佑漫不经心的视线。
　　“……谢谢。”他接过纸巾，用残存的唯一意识控制住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齐佑：“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他很失望，”林融自言自语似的，抠着手指，“对吧，他恨我了。”
　　他麻木地看着齐佑，很想得到一点否定，然而齐佑欲言又止，最后中断了对视，“你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好了。”齐佑笑了笑，“顺便看看剧本啊——真不打算来试戏？我觉得你现在状态演这片子的男主角简直完美。”
　　轻快的声音在走廊里很违和，林融又忍不住哽咽，“你不生气吗，你也投了钱……”
　　“气啊，衡廷更生气，这事处理不好，她女朋友可能就要调去马来分公司了。”齐佑说，“钱能再赚，其他的嘛……”
　　他的手在林融肩上拍了拍，到底没再说什么，“剧本发你了啊，感兴趣看看，那男的比谭明琛说话还难听，听听算了。”
　　待齐佑离开，林融才注意走廊另一侧的谭明珩，意识到了“那男的”指的是谁。男人与谭明琛五官相似，许是官场沉浮，不容抗拒的气质更加显山不露水。
　　他走过来，“聊聊？”


第55章 风平浪静（二更回忆结束
　　想粉饰的太平偏偏有人要撕破，但很奇怪，林融没有想象中悲伤。他撑着楼梯扶手下楼，小陶一脸为难地站在路口，叫了句：“林哥，于总找。”
　　冷空气卷着潮气进来，林融麻木地掀起眼皮，说：“走吧。”
　　无双，总裁办公室。
　　林融推门而入时简杭正坐在沙发上，见他进来，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办公桌后的男人面色阴沉，看着林融，食指点了点前方空地。林融走上前，小陶自觉地退了出去。
　　“来你过来。”于总站起身，比了个坐下的手势，“这个位置给你坐，过来。”
　　林融抿着唇一声不吭，摇了摇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音量猛地拔高，男人踹了一脚椅子，“公司就要被你闹翻天了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反骨的，以为仗着背后有人就能为所欲为吗！我告诉你，背后有人的多了去了，没几天被甩的更是多了去了！”
　　林融视野里里只有脚前那块空地，听见的话太多，再多也进不去脑子了。他温顺地“嗯”了一声。
　　于总一愣，似有些意外，语气稍缓：“你现在想干什么。”
　　“于总，”身后的简杭突然开口，“您让我跟他聊会儿，很快就好。”
　　林融反应慢半拍，拒绝没落就被简杭拽了出去。门口小陶猝不及防地抬头，张嘴叫：“哥，你怎么……”
　　“出去。”简杭看也不看。
　　“我不想跟你聊。”林融不耐挥手，“我回去了。”手腕被人拽住了。
　　简杭神态从容地拿出手机，举到他面前。
　　林融瞳孔一颤，缓缓收缩了。手机里照片熟悉，才不过三个来月，自己那张脸上的笑容好像已经很陌生。
　　“Ignis创始人是同性恋，以现在人的接受程度，肯定也算个大新闻，不知道照片爆出去，你跟他的事业谁先受到影响？”
　　林融：“你……”胸口巨石坠至胃底，他又要干呕了。
　　“反正现在Ignis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我不介意再添把火。”简杭说，“或者等他IPO的时候爆料，让他也尝尝临门一脚被踹下来的滋味。”
　　“简杭你畜生……咳！”
　　林融挤出这话后猛咳一声，弯腰喘气，听见头顶人道：“你知道我的遗照血图现在还随处可见，如果不是你们把我路堵死了，我也不至于来威胁你。融儿，到今天这步全都是你们逼我的。”
　　破风箱的喘气里，简杭重复一遍：“是你们逼我的。”林融手抽走时手指擦过他的虎口，他发现那里留下了一抹猩红。
　　“想照片烂死在我手里，就按我说的做，不许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谭明琛。”
　　雨断断续续下着，林融满身湿漉地回到自己家，姥姥正好跪在阳台佛像前，林融眨了眨眼，扑进她怀里。
　　“怎么了？”姥姥手里的香掉在了地上，“还是因为那谭小子？”
　　“我……”失声了。
　　看着面前的佛像，张嘴依旧无声后，林融心里闪过一个可怕念头：算了算了。
　　算了算了，慢一点吧。
　　节目被谭明琛不打招呼拿走后他本该心想，算了算了，不上就不上吧。
　　在谭明琛没给他过生日、电话打不通时他也该心想，算了算了，肯定是怪我们最近太累了吧。
　　可他没有，他在听见谭明琛说“我不指望你能为我做点什么”的时候想了，他想算了算了，这话是对的吧。
　　下午被谭明珩叫住，谭明珩说：“那次在湖里古镇，我给了他一巴掌，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自毁前途，放着规划好的路不走，偏要跟你搞同性恋。”
　　林融其实想反驳他：那些根本不是谭明琛想要的，你们明明就是生气他不能为你所用了。可下一秒想到其实现在这些大概也不是谭明琛所想，遂闭了嘴。
　　“别人这辈子都求不来的东西，为了你他说放弃就放弃了。”谭明珩问：“你呢，你能为他做什么？你在心安理得让他帮你收拾烂摊子，还反给他一刀的时候，是什么心态，恃宠而骄？他冷漠到可以三年不回国，亲爷爷去世也只是露个面就走，一有本事了就扬言要和家里断绝关系，哪怕自己喝到胃出血也不求助。”一顿，“那你知道他以前根本不会被什么东西拖累吗？”
　　你能为他做什么呢。
　　三天后，有狗仔拍到林融简杭同行，称两人举止熟稔，不合传言大概率为假。
　　当事人没有任何表态，只是在当晚，林融手滑点赞这条微博的事上了热搜。这回没有外力介入，配合公关，简杭的风评很快扭转。
　　一个星期后，简杭发布新歌demo，名为《坏年》，他自述灵感源自于自己在英国那群再难相见的朋友。曲风与他在节目里所作一致，模仿谣言不攻自破。
　　单曲正式上线，简杭凭借《坏年》收割了一波口碑，有营销号称他是新生代最有才华的创作醒歌手，话题度一度飙升。
　　几天后，林融被爆料称将出演齐佑的电影，爱豆跨行业直接跨到电影圈，也算是史无前例，没几小时，各平台相关话题指数轻松反超简杭。
　　此前两人已在公司逼迫下各自将手里的聊天和创作记录清干净，公司没了定时炸弹，两人也没了互相压制的筹码。简杭再找上林融想他帮忙宣传歌曲顺便炒作，林融拒绝了，并彻底向他提出断交。
　　谭明琛是在一切平稳以后才得知《坏年》消息的。
　　多轮会议开下来，Ignis确定紧急使用plan B以避免与优信正面交锋，至于前期投入造成的损失，谭明琛独自承担了，理由是选人疏忽。
　　董事会其实并没有要他这么做的意思，到底是商战，林融说到头也只是枚棋子，就算没有代言人风波，优信也会从其他地方下手。
　　但谭明琛没有听。
　　衡廷女友升职无望，将被派遣，衡廷为此跟他大吵一架，说他谈个恋爱把所有人都害了。
　　这些时日谭明琛忙得家都不回，没时间去顾其他，今天勉强得空，他看着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新闻和与之相衬过分寂静的林融，想起前段时间齐佑打电话来，说林融来参加试镜了，表现还不错。
　　谭明琛让他别提这个人，挂了电话继续处理下面发来的分析模型。
　　《坏年》在办公室里播放了一遍又一遍，不知前情的助理大气不敢出。
　　谭明琛突然冷笑，关了手机，“狗屁热爱，他永远想一出是一出。”
　　为了跟自己赌气连音乐也可以放弃，热爱的东西是假的，那是不是代表人也是。
　　林融这场气要生多久谭明琛不清楚，有那么几瞬间他为自己委屈，认为谭明琛一而再再而三迁就什么人，是很没道理的事。
　　明明他从小被捧到大，想要的东西除了亲情都唾手可得，而就算没有亲情，也有的是人愿意用另一种感情填补他——想追他从他身上获取利益的人不计其数，只要他想，可以得到数不尽的温情。
　　但他为数不多的温情都给了林融。
　　时至今日谭明琛依旧不理解林融钻的牛角尖。理性告诉他解不开的证明题应该换种方式，观念磨合不了总有一个人该改变，要么只会是互相折磨折磨。
　　他就着那点“我已经为你迁就很多了”的心理，希望林融至少也该为他做些什么，比如退让一步，别再纠结那点不值钱的自尊心。
　　这并不难，林融怎么不能呢。
　　这天谭明琛回了趟家，家里第二人生活的痕迹仍在，只是没有了人。
　　谭明琛在沙发上静静坐了很久，电话打给林融，铃响十来秒，林融接了。
　　电话里持续了长达近分钟的沉默，谭明琛张口第一句话：“你那些东西还留在家里，什么意思。”
　　沉默依旧，他差点要怀疑林融有没有在场。
　　直到这通电话拨出之前，谭明琛都以为林融不可能、也不舍得放弃。但林融说：“不要了，你留着吧。”
　　你留着吧。
　　谭明琛呼吸急促到自己都意识到了。他咬着后槽牙，因而听起来像痛恨地说：“你不来拿，我就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