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忘症（近代现代）——姜双柏

　　“谭董失眠很严重。”他说，“在IPO前期就有了，我不敢说是因为什么原因，但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他去了香港也一直在看心理医生——去年我还帮忙约过。”
　　林融不自禁攥住了衣角，“他就没想过找个伴……什么的？”
　　“老板的心思我怎么猜得到。”程助理似是无奈，“但是我觉得……没有，没有想过，稍微的那个一点场合老板都是不去的，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
　　“是吗……”
　　“林先生，恕我多嘴。”程助理正色，“这几年我们老板过得并不好——也不能说不好，物质上他比大多数人都要好，只是我肯定他不怎么开心。”
　　真正踏入谭明琛空白的几年，林融意识到一句“过得不好”就已足够让人害怕。
　　睡不着的时候，谭明琛也会像昨天一样掉眼泪吗？他不敢细想，甚至要觉得这些年谭明琛身边有个伴也好，至少情绪不用独自承受。
　　当晚，Ignis新一代手环正式发售，配套的小程序也开始上线运行。
　　新剧迎来了大结局，给《阁楼间》的主题曲demo也发了过去，林融工作不满，闲暇之余都在钻研小程序，连续三天定点似的发条带自拍相关微博。
　　粉丝哪见过这种营业频率，情绪异常高涨，据徐姐来报，销量比预售期有持续上涨趋势。
　　多年过去林融身价翻了几番，本次代言费却比当时的优信低一半不止，林融觉得应该能算某种证明和补救。
　　夜不能寐之时，林融又一次点开了小程序。
　　除了个人端和陪伴系统，小程序内还设置了公开的素材库和论坛，供用户自行分享助眠安抚素材。按时间筛选，甚至还能看见早期大概是内测时发布的一些帖子。
　　失眠专区，一位用户编号为管理员01的用户说：「没有文艺细胞的可以看催眠电影。」
　　催眠电影。
　　林融眼皮跳了下，点进管理员01的主页。
　　头像下方是通过手环自动上传记录的近一个月情绪和睡眠情况，大概从半个多月前开始，管理员01所维持的绿色笑脸消失不见，状态栏里红色哭脸中夹杂着零星几个黄脸，意味着他几乎每晚都在失眠。
　　置顶贴是管理员001据说使用多年的助眠影音单，其中还有对《荒漠》评价：「导演做梦拍的，很催眠，第一次在电影院看的时候就睡着了，现在看还是会犯困。」
　　帖子底下有似乎是电影死忠粉的反驳：「齐佑导演水平很高的好吧，看得出来帖主没有艺术修养了，去b站看点解说吧。」
　　林融憋着股气往下翻，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管理员001发布了条帖子：「心情不错，好像很久没有失眠了。」
　　再往下是一张熟悉的风景照——距离遥远的那么小一点的维多利亚港。
　　林融啪一下合上了手机，胸腔里气体缓缓吐出。
　　用户001背后是谁不言而喻了。
　　林融按捺住了在下方评论的冲动，清唱两句最近新作的歌上传至公开素材库。
　　嗓子长久不唱肌肉退化，他边揉嗓子边发微博告知：「听完我的摇篮曲，希望大家今晚睡个好觉。」
　　翌日，林融推了工作再次前往疗养院。
　　短期内的多次探望令林女士高兴，林融陪她聊了好一会儿，一直到林父端着菜上桌才歇息。
　　看着面前谭明琛最擅长的糖醋小排，林融似不经意地提起：“妈，你还记得谭明琛吗？”
　　林父盛饭的动作停了下来。
　　“谭明琛……”林女士突然慌张起来：“我又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人吗？”
　　林融筷子一顿，林父咳了咳。
　　“没有没有，是我认识的新朋友，我忘了没告诉过你了。”林融半开玩笑地道，“有他，我们不要简杭了好不好？”
　　林女士不说话了。林融始终不敢抬头看她，装模作样扒了两口饭，听她问：“你又要因为新朋友抛弃他了是不是？”
　　林女士的阿尔兹海默症是遗传，林融从姥姥口中得知的，当时伤感了好一阵，还用玩笑的口吻对谭明琛讲，如果以后我也早早生病，你会养我一辈子的吧？
　　谭明琛睨他一眼，说你敢忘了我试试。
　　忘目前是还忘不了。
　　林融有苦难言，整顿饭没再提及此事，吃完饭收拾碗筷的功夫，林父煞有介事地跟进了厨房，“你好端端提这个干什么？”他皱眉问。
　　林融还想装：“就问问。”
　　“少来。”林父说，“我前两天就想问你了，你代言那个什么，不是谭明琛的公司？”
　　“……是。”
　　“你们，又遇上了，和好了？”
　　“还没有。”林融不欲多提，扯开话题：“我记得妈有两年失眠也挺严重的。”
　　“刚做完手术那会儿，现在偶尔也会。”林父不依不饶：“你和简杭又是什么情况？怎么今天又提到他。”
　　放下碗，林融从水池中抬起头，忍不住流露出一点悲伤。林父一愣，语气松下来：“怎么了？”
　　“他这个人，很奇怪。”林融喃喃，“他可以一边抢我东西，一边假装岁月静好地照顾妈，真的很奇怪。”
　　憋了多年的秘密第一次说出口，林融表现得很平静事不关己似的。
　　林父听完很久才抽口气，“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相关内容早被公司销毁，无从查证，现如今说出来除了宣泄情绪也没有其他作用。
　　林融扯了下嘴角，“你说的嘛，我长大了，心事不该写脸上，我也不想让你们担心，就这点事，说出来矫情。”
　　“谭明琛知道吗？”
　　林融摇头，“干嘛让他知道。”
　　其实当初简杭没强调他也不会告诉谭明琛，大概是深得本人“亲传”，认为牺牲什么亲口强调太沉不住气，也有卖惨之嫌。
　　“我现在这样也很好啊。”林融投以一个安慰的笑，“早没事了，我就是不想原谅简杭而已，妈那事感谢归感谢，我们做不成朋友了。”
　　林父到底没再说什么，摇摇头，把他推出了厨房，“陪你妈去吧，这里我来。”
　　林融待到了深夜林女士睡前。
　　今日的“睡个好觉”打卡微博还没发，他在床前随手自拍一张，又截图了代表昨晚状态的黄脸，正想文案，林女士叫他：“小融。”
　　“嗯？”
　　“那个谭，谭什么……”
　　“谭明琛。”林融脱口而出，回头看她，“怎么了妈？”
　　林女士眉皱又松，好像下了多大决心：“你这次真的交到朋友了吗？”
　　“我要是能交到的话，就能不要他吗？”
　　林女士面露谴责，“你总是这样，跟人家好一段时间，又不要人家。”说着又开始细数简杭在时候的付出。
　　陪她说话，哄她睡觉，还愿意听她聊儿子的琐碎……林融如数家珍，有时候要怀疑其中某些事简杭根本没做过，只是某瞬间的触动留在了林女士记忆里。
　　他无声叹口气，“妈，我会改的……算了，先睡觉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林融替林女士掖好被角，看了眼没来得及退出的微博弹出的消息，突发奇想问：“妈，要不要放两首歌听听？”
　　林女士没表示异议。
　　手机连上床头音箱，林融坐回床头沙发，从谭明琛的催眠歌单里随意找出了一曲。
　　歌单里几乎都是纯音乐，旋律舒缓，的确有点催眠效果。
　　林融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突然听林女士道：“这首歌叫什么？感觉有点熟悉，我应该听过不止一次……”
　　“……是吗。”林融睁开眼，点进音乐app。
　　外国的纯音乐，很小众，收藏人数甚至没过两百。他有种说不上的不安的怪异感，念出英文，林女士“哦”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
　　林融越翻看歌单，那种怪异感便越强烈，随机切了首更小众的，“那这个呢？”
　　一会儿，林女士轻声说：“好像也听过的。”
　　林融睫毛不颤了。
　　“唔……好像是好久好久以前了，我睡不着，你又不回家的时候……”女人打了个哈欠，目光空洞，“是小杭放的吧。”


第58章 不开心吗
　　郊外农庄。
　　温导喜静也偏爱纯天然农家菜，因而将聚餐地点选在了此处，林融提着酒赶到时，《阁楼间》主创大部分都没到。
　　“听你昨天说不来，我还觉得可惜。”温导招呼他，“外面高档菜吃多了，偏偏就好这一口。”
　　“我想来的，只是想着我也不参演，不好来凑这个热闹。”林融将酒递上，“打扰您了。”
　　“这有什么。”温导并不在意，“私局，又不是应酬。”
　　再怎么私局也是圈里人的聚会，如今参加这种场合林融已是轻车熟路，他坐在院子石桌上沏茶谈天，不多时，院门口并排进来两位少年。
　　“舅舅。”稍矮那位叫，“林哥。”
　　林融微笑点头，“衡止，又见面了。”
　　——温导外甥，《阁楼间》既定主演，童星出道，两年前合作过，也是今年考上的戏剧学院。
　　他身边的是前段时间试戏表现出色的段谦杨，也跟着问了好。
　　林融目送二人进门，试探性问温导：“定下了？”
　　“定了，就他。”
　　林融真诚道：“比我合适。”
　　温导别有深意地回头看了一眼，抿口茶，“我最近听见个消息，说你和姓谭的……”
　　林融愣了愣，温导是个见惯了大场面的明白人，也没多言，只问：“所以不愿演我这片子？”
　　“让您见笑了。”手里瓷杯转了个圈，林融说：“不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饭点将至，王制片和简杭是最后一波到的。林融只在简杭进门时睨了他一眼，直到入席落座也没半点交流。
　　简杭倒是装得坦然，直接坐到了林融身边，压低声音问：“你什么意思。”
　　林融装作没听见，目不斜视地抿了口酒。
　　“你别不识好歹。”
　　林融依旧不搭理，与旁边的音乐总监碰了个杯，话和脸色都漂亮得不得了。两人相聊甚欢，气氛融洽，被当作透明的简杭面有菜色，闷了口酒。
　　“小林真是才华横溢啊。”总监喝得满面红光，“歌写得这么有灵气，怎么之前都没听说啊，这次打算自己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