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上之恋(近代现代)——赤道今日周几

分类:2026

更新:2026-10-11 19:22:14

  而后转身进入人群,又跟一群人唱歌跳舞,快乐无比。
  酒店里面冷气很足,裴子野抱着那幅沉甸甸的画一路狂奔,下了台阶,热浪再一次从面前将他整个人包围。
  他喘气不均匀,肺里好像要炸似的,步伐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重,他心想天津的夜晚真是好久没有像今年这么热了,热的他像是一只被剥了皮放在火上煮的青蛙,真的汗流浃背,不分东西。
  陈迹的白叉子就停在路边的一棵树下,他正坐在车里看自己的接单平台这个月赚了多少钱,准备找个时间提现。
  一抬头看见裴子野站在车窗外,吓了一跳:“……这么快?”
  副驾驶的门拉开,裴子野一屁股坐进去将车门关上。手里那幅画仔仔细细放在后座,因为拆了塑封,他又担心半路刹车会摔坏,于是比对待人还仔细那样放平,抬手一点点调整到最安全的位置。等画没关系,可以独立享受陈迹的后座,裴子野才抬头,有点生气地问陈迹:“为什么是你的画?为什么送他那个坏东西这么好的东西?”
  陈迹眨了眨眼,足足半分钟,30秒,他才更疑惑地问裴子野:“不是让你送给徐来,你怎么又拿回来?什么好东西坏东西?你在说什么东西?”


第25章 =
  陈迹像是说了一段非常绕口的绕口令,裴子野听完反而整个人都被绕得云里雾里。
  可能是他的情绪太激动了,一直到最后,过去了一分来钟,他才反应过来,对陈迹说:“我就是觉得你的画这么珍贵,不应该随随便便送给别人当生日礼物。”
  “没有随随便便啊。”陈迹不太认同他的观点,“徐来一直很想要我一幅画,我之前答应给他,不过现在才兑现承诺而已。而且。”
  他想了想,觉得裴野也好像说的也不是很对,“不是随随便便给他,毕竟他生日,应该算生命中挺隆重的一个节日了吧。”
  尽管如此,裴子野还是没有讲话。他就这样看着窗外,一直等夜色完全安静下来,等夕阳西下,陈迹再一次启动车子,才在前行的风景中开口,声音沙哑地说:“这两年我经常做梦,有时候想到你,我也觉得遗憾。你是美术毕业,应该一直把这一行从事下去,继续当画家,你放下画笔太不应该了,但我不能说什么,因为就是你的选择,你有权利享受和专业完全无关的人生。”
  陈迹在夜色中静静的开车,他听着裴子野讲话,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叙说自己的意见。
  裴子野于是继续说:“记得咱俩那时候在红桥区住,当时我在那边街道上班,有天回家,夕阳在天边像撒了一碗蓝莓草莓双拼的冰淇淋汤,连远处的太阳都是金光闪闪的。我从没在天津见过那么亮的傍晚,地平线泡在奶油海面上,感觉整个城市都像从海里浮上来的一样。那天你就坐在特别小的那个杂物室,周围摆了满地纸箱,当时还是黑色的木地板,你撑开一个瘸一条腿的画架,下面塞着一个纸壳叠成的小方块保持平衡,然后穿了特别特别长的睡衣,窝在一只比我老姥姥年纪都大的木头椅子里画画,是在画那片天空。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你画画这么好,完全可以把外面的天空复刻到纸上,可比什么其他一个月5000学费的画家厉害多了。”
  “是吗?也许吧。”陈迹对裴子野口中描述的那一天已经完全记不清。
  他生命中画画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甚至人生前面的3/4都被颜料和画架填满。所以当他想起来,只能闻到浓郁的颜料被挤在调色盘上,好像这种丙烯酸酯的味道随时可以出现在眼前,他到现在闭上眼睛,还能听见刺啦刺啦的,画笔摩擦过纸面的噪声。
  “在我看来你是个真的很厉害的画家。”裴子野说,“那时候刚跟你认识,我不知道你爸是陈苍云,我也不知道你是特别厉害的富二代,不是吃喝玩乐,而是有真才实学那种。可能是我见识的太少,对我来说搞艺术的人真的很牛逼,你像琴棋书画,其他三个我不了解,但是如果想把画弄得特别好,起码这个人要有特别高的艺术水平才行。”
  他今天好像打开了话匣子,里面所有的内容源源不断向外输出,陈迹也没有失去耐心打断裴子野,而是很认真的边开车边听。
  “我小时候也学过画画,所以我知道那是个很挑天赋的事情。”到最后,裴子野双手捂住了额头,神情黯然,“徐来说你已经很长时间没画画,我知道,他说你的作品有价无市,我也能想明白。咱俩分手之后你那些画我是见都没见过,那时候你让我走我就搬走了,没想那么多,还怕你生气,早知道我就应该分手前做一件特别混账的事儿,把你那些画全都偷走才是——所以你把它们放哪了?不会都送人了吧?”
  陈迹哭笑不得,“知道的你是在跟我要画,不知道的还以为诶你是在找孩子。就这么重要吗裴子野?几幅画而已。”
  “那可不是简单的几幅画。”裴子野说,“对你们搞艺术的人来讲,无非就是几幅画,什么时间想起来随便再随手画画就行。但对我们这种爱才但没才的人来说,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那些作品好好对待,比对孩子还亲。”
  他说着,真是觉得太可惜了。
  “所以不管你怎么想的,陈迹。”裴子野小声说,眉毛也耷拉下来,“答应我,千万别赌气毁掉你自己的才华,行吗?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艺术家本来就多情而敏感,我真怕你哪天想不开,也自甘堕落,坏掉自己的那些本领,真是一件特别可惜的事。”
  陈迹顺着裴子野的话往下想了想,发现他的前半生好像真有朝这个方向发展的蛛丝马迹。
  他是学美术专业没错,他爸也是非常有名的书画家,协会会长陈苍云。但对他而言,他人生中真正感兴趣的事并不是从事绘画行业,而是在这个行业进修的差不多,有一定建树时,义无反顾放下画笔,去开了一家烹焙店。
  不是烘焙店,而是烹焙店。店铺中最拿手的也不是什么西餐或者甜点,而是他自己从一些西方国家研究过来的小众美食,例如秘鲁菜,巴西菜……结果显而易见,能接受这种口味的人少之又少,所以后面他又放弃了那些奇怪的料理,改做咸挞。
  这个生意刚开始做出来相当受欢迎,毕竟除了甜口蛋挞人们还是第一次在这座城市接受这个概念。显然它不是披萨,也不是某种传统小吃,陈迹发明了很多组合,那时候天天在家里没事就是研究菜谱,后来他的店铺里面至少上了20种不同口味的咸挞,裴子野作为vip挨个帮他品尝。
  当然吃到了非常美味的,也吃到了有些难以形容的。在那段时间,烹焙店每天都忙的热火朝天,陈迹和另外一个小姑娘把烤炉都要弄冒烟了,才勉强把所有订单搞下来。当然,忙碌的直接结果就是那个月他赚了非常高额的一笔钱。
  那天半夜他和裴子野两个人盘腿坐在客厅地板,听着天津本地的新闻,一边数票子。数到最后真的手都抽筋了,裴子野跟他开玩笑说以后不能叫他老婆,应该叫他陈总,陈老板。
  而陈迹只是笑,笑完了,对裴子野说:“令人想不到啊裴子野,店里卖的最好的口味竟然是番茄奶酪和三文鱼芦笋。”
  裴子野确实也没想到,毕竟像三文鱼这种东西很少会被所有人接受。芦笋更不用讲,大部分健身人士吃的更多。
  那个夜晚星星真的多到挂满了天空,他陪着陈迹下楼把现金全部存进卡里,回来的路上,两人心血来潮去喝了杯酒,裴子野照例点了一杯很经典的大吉利,而陈迹更是点了一杯弹壳,传说中的七口癫,顾名思义,就是喝完七口会在一根烟的时间里断片,好像坠入黑洞一样产生巨大的眩晕,情迷意乱。
  从酒吧出来已经到了凌晨的深夜,两个人晃晃悠悠吹着风,一路沿着街道往前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大光明桥。
  夜晚的风很凉快,裴子野倒退着,一边沿着桥栏往后面走,一边看陈迹,在这夜色中完全凭借着醉意欣赏他的爱人。
  陈迹拿出一只香草口味的棒棒糖含在嘴里,抬头看桥上的日月星辰四座雕塑,还有桥下的古典女神以及战车。
  两个人都是外地来的,他们很少会来这种相当有知名度的景点,因为白天来的人会特别多,而夜晚天津本地人又很少会在桥边玩,这样充满迷惑而黑暗的环境里,很容易让人有种错觉,仿佛不是在天津,而是在罗马,并且是度假日。
  在陈迹大赚了一笔之后,两个人没有因为这点小成就而骄傲,甚至当陈迹在桥边向裴子野提出让他辞职来店里帮自己时都被他一口回绝。
  他说你知道吗陈迹,你有很好的人生值得向上拼搏,而我也是。我不应该依靠谁,因为你我都是独立个体,我们存活在社会上的第一意义就是去做自己该做的事,而不是就此停下脚步,在地上敲两个钉子,安一个座位,闲坐一辈子。
  那个时候的裴子野25岁,他知道陈迹家里很有钱,他是完全能够依靠长辈而实现财富名誉自由的那类天之骄子。
  可他并没有因为这个自卑,甚至想要抓住金色的藤蔓爬到天空里去,享受高等家族给自己带来的便利,他只是站在大光明桥旁边,吹着风,看着河面,很坚定地告诉陈迹,我会努力往上面爬,争取有一天也和你一样日入两三万。到那个时候我有能力独立出来就自己开公司,开在家店铺隔壁,中午我们俩一起吃饭,我负责烧菜蒸米,你负责躺在沙发上听听新闻,然后我们一起吃饭,我知道你爱吃口味,你给我捏捏肩膀,亲亲我,一切都这么美——
  他已经完全想不到那天到来会有多么幸福。直到后面有一日,一切都按照他的设定往前面行进,眼看离梦想越来越近,陈迹却生病了。
  然后他承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与爱情,只好把裴子野赶走,就在他们无限接近成功的那个点。
  像某种诅咒,他无可奈何,最后只能又痛又难过地让裴子野收拾东西搬出去,眼睁睁看他离开。
  裴子野离开的前一天,还专门带陈迹去了大光明桥。两个人站在桥上看着下面漆黑的河面,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提,无声站了半个小时,腿酸到仿佛不属于自己,陈迹才转过身去,默默地走掉,没有再看裴子野一眼。
  那一刻,他的眼泪流了下来,裴子野的眼泪也流了下来。陈迹知道一起开店的梦想不再存在,而他和裴子野,因为他的精神疾病,或许也再没有未来。
  他是这样的痛苦。
  他是,这样的无奈。


第26章 =
  那一天的大光明桥真的很美丽,灯光照耀着河面,是裴子野来天津之后见到过的最有意境的一日。当他低头向下望,他能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河面上,可是刚才还是两个人,此刻只剩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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