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GL百合)——云深月朝

分类:2026

作者:云深月朝
更新:2026-10-11 19:15:27

  谢玄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谢瑛七岁开始习武,天赋异禀,族中那么多人,无人比得过她。
  八岁那年,她被丢进军营历练,一路成长,不负众望地从小小兵卒到将领,从七岁到十七岁,再然后,于十八岁那年一把火烧亮了谢家。
  她与萧锦岁先在军营里认识的。
  谢瑛第一次见萧锦岁时,对方还没有她高,脸颊上未褪去的婴儿肥毫不妨碍容貌的初成。
  但这是军营,一个不受宠的庶公主,在男人堆积的地方生了张危险的脸,处境可想而知。
  谢瑛背后是谢家,他们不敢动她,便去动没有靠山的萧锦岁。
  那群人将她倒挂在檐下,将她的亵衣偷走,让她大冬日跪在院中。
  一个暴晒的晌午,萧锦岁又被挂了起来,等谢瑛发现时,鼻血在脸上干涸了好几道。
  萧锦岁没有哭,落地之后顶着满脸血冲她笑。
  谢瑛被这笑弄得后背酥麻,浑身不自在,偏又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傻乎乎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萧锦岁长长的睫毛扇动,说:“萧锦岁。”
  大朝萧姓,谢瑛讶异道:“你是皇子?”
  “皇子有什么区别吗?”萧锦岁说:“与你,与他们。”
  谢瑛沉默了。
  后来,她听见元纯熙喊她“岁岁”,于是也跟着喊,还问:“岁岁是岁岁平安的意思吗?”
  萧锦岁摇头,认真纠正道:“是'时和岁稔’的意思。”
  谢瑛若有所思,回去把谢玄的书房翻成狗窝,找到了“时和岁稔”的寓意,因此被谢玄抽了十棍。
  四时和顺,五谷丰收,太平盛世。
  萧锦岁出生时恰逢元贵妃盛宠,先帝给她取名花了心思,也曾亲自放到膝头教书念字过。
  可惜先帝薄情,君恩如流水,贵妃失宠病重,她的孩子们跟着被冷落。
  那几年的落魄时光令萧锦岁飞速成长,先帝暴毙后,太子萧锦华上位。
  萧锦岁熟练地学会用军功换帝王的宠爱,换取宫中的生存不至于那么艰难。
  再后来,她带兵去西周,去南疆,去北狄,名声渐渐盖过了她。
  等谢瑛又见到萧锦岁,两人皆成年。
  而萧锦岁早已比她高出许多,褪去稚嫩,唯余一张惊心动魄的脸。
  一个人若在短时间内快速成长,那么她的来时路肯定非常痛苦。
  萧锦岁毒杀了萧锦华,砍掉前御史的头颅,她做了一夜的乱臣贼子,却将皇位交给了萧锦年。
  那个被倒吊檐下满脸鼻血的小女孩,终究亲自割断了曾经挂在脚踝上的绳子。
  萧锦岁成为摄政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坐镇在后,顶下一切虎视眈眈。
  她开始变成史书中所写的,捻笔沾墨,不喜形于色的权臣。
  谢瑛时常想,萧锦岁坐在上面,她快乐吗?开心吗?她会不会像她这样,思念,牵挂?
  答案是不会。
  所以萧锦岁跳得毫不犹豫。
  【滋——】
  谢瑛回过神,挨坐在谢玄身旁,安静地听谢玄说话:“萧家那位死去,陛下如何?”
  谢瑛不知道,她没有心思管萧锦年。
  谢玄语重心长:“谢家历经数朝,皇权稳固臣子才能稳固,目前的首要,是安抚好陛下。”
  谢瑛垂眸,少顷又抬起,说:“是。”
  “阿瑛。”谢玄说:“世间不止她一位女子。”
  不。
  等谢玄与谢道鑫走后,谢瑛再次从高热中惊醒,濡湿的衣衫贴在背脊。
  ——不是的。
  世间再无第二个萧锦岁。
  再也没有第二个萧锦岁了。
  谢瑛忽地跳下床,侍女在背后追着她大叫,她仍继续跑,跑到了祠堂门前。
  列祖列宗均坐高台。
  雕刻了家训的匾额立在高台后,忠孝节义,方于人道无愧,礼仪廉耻,可立于天地间。
  忠孝节义。
  谢瑛凝视着牌匾,它在无数烛光中央,像一个拴她的锁,困她的笼。
  侍女好容易追上来,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在外惊恐地喊道:“主子!不可!!”
  谢瑛神色平静,然后抬袖往旁一扫。
  香烛,牌位,匾额,族谱,统统被她扫了满地,瓷片一个个在地上绽开。
  祠堂里顿时火色潋滟。
  谢玄才刚安睡下,又被叫醒,她们说谢瑛疯了,突然闯进祠堂把所有东西砸得稀烂,还点火烧掉了所有东西。
  赶到现场时,屋子烧得只剩个架子,烈焰浇在谢瑛的眼角眉梢。
  她手里握着一把弓,“长林”二字刻在弦下。
  谢瑛觉得讽刺,转身面向谢玄,眼中毫无畏惧。
  谢玄喘着粗气快步上前,一掌劈到她脸上。
  “你要做什么。”谢玄说:“你要做什么!”
  谢瑛淡然地举起长林弓,往火堆中用力一掷。
  噼啪两声,弓被吞没。
  谢玄身子一颠,侍女们赶忙眼疾手快地搀住她。
  “来人……”终究是年老了,有些力不从心,拐杖跺在地砖上颤颤巍巍,谢玄提起一口气,接着道:“来人!!!”
  “传家法!!”
  谢瑛被暗卫押到庭院,刚灭过火,地上散发着潮湿的焦味。
  由里往外,谢家上下嫡系旁系都来了,沉默地围观。
  谢玄亲自动手,一棍打下去,她极为严厉道:“谢家家规,第一条,说!”
  谢瑛启唇:“……民知有忠孝节义,不知妄作邪为……”
  第二棍,谢玄:“再说!!”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
  第三棍。
  “戒懒莫如早起,和字兴家,有势不可使尽……”
  不知打了多少棍,谢瑛背上血肉模糊。
  谢道鑫不忍心,硬着头皮出列劝道:“母亲,阿瑛知错了……”
  他朝谢瑛使眼色。
  谢玄执棍问谢瑛:“你可知错?”
  然而,谢瑛口齿不清地说:“孙儿……何错,之有……”
  传家棍落下。
  “可知错!”
  “我无错。”
  一棍,“再问你一遍,可知错!”
  谢瑛于剧痛里慢慢渗出笑意,仍是那句——我无错。
  谢道鑫急得跳脚:“阿瑛啊!”
  怎就倔得跟她死去的娘一样?
  谢玄这次却没继续,她望向眼前的灰烬,忠孝节义只剩框架,倏然就明白了。
  “你……”棍子脱手,谢玄累了,亦有些心情复杂:“你身系谢家,可知,你我皆不是孑然一身,”
  谢瑛趴在地,她只觉得十分痛快。
  忠孝节义,短短四个字,将她的情,她的欲,她的人,驱得一干二净。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萧锦岁了。
  谢瑛笑着吐出一口血,依旧挣扎大笑,笑着笑着,整个人瘫倒。
  一滴泪打碎了血迹。
  ***
  萧锦年做了一个梦。
  梦中元纯熙还是年轻貌美的模样,帝王与她伏案并头,写着牡丹亭的文记。
  镜头一晃,萧锦华的脸蓦然放大,萧锦年连连后退,咕咚跌进井里。
  一口又深又湿的井,壁上光滑,爬满了虫蚁和藤蔓,她在里面不敢坐不敢靠,生生站了一夜,直到萧锦岁匆匆找到她。
  “年年。”姐姐焦急地唤道:“你怎在此?我找了你许久,母妃都哭了。”
  萧锦年睁着肿成桃子的眼睛看她,轻声说:“姐姐,你带我出去。”
  萧锦岁带她出了枯井,又在她患魇症后去求药,他们划伤她的脸,让她跪在碎裂的瓷片上。
  萧锦年躲在门后偷偷看着,眼泪止不住,她不愿意姐姐弯下背脊。
  可吃人的皇宫趋炎附势,今日盛宠所有东西唾手可得,明日失宠,一切化为乌有。
  萧锦岁不再安于当下,她争夺,往上爬,去用血拼搏,从而换得母亲与妹妹在夹缝里的喘息。
  自那开始,萧锦年看见的都是姐姐的背脊。
  萧锦岁成长得太快太快,快到萧锦年来不及反应她的蜕变,还同从前一样捏着她的手撒娇。
  然后被萧锦岁淡然地拨开,教训道:“你已不是孩童,要学会自力更生,勿要依赖她人。”
  萧锦岁蜕变得如此迅速,萧锦年追不上她。
  她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再撒娇,为什么人前人后都不能像从前那般亲昵。
  直到萧锦华暴毙。
  越悠然在宴席上发了狂,控着所有人不让走。
  萧锦年害怕地缩在角落,抬头是萧锦华七窍流血的脸,越悠然的孩子死了,她想杀光所有皇子。
  萧锦岁在这个夜晚替她完成了心愿,转头推萧锦年上位登基。
  “我不行的,长姐!”萧锦年觉得荒唐,惊恐地说:“长姐,我不行。”
  那是皇位。
  萧锦岁露出长大后难得一见的温柔,说:“你可以,去罢,我会守在这,陛下莫怕。”
  萧锦年做了帝王,姐姐做了摄政王。
  可坐得越久,萧锦年越觉得难受,朝堂上臣子众多,上表的书信皆夸奖萧锦岁。
  有人用数十种字迹写摄政王,有人为一睹芳华,从遥远的小地考入城中。
  萧锦年惴惴不安。
  她的姐姐,身边形形色色掠过好多人,每个人都会为她停留。
  姐姐只能是她的姐姐。
  摄政王的位置太高太亮,所有人都能看见萧锦岁的存在,所以人都在跟她争夺、分享姐姐。
  先是傅长绮,亲手被萧锦岁捡回,不知不觉带在身边,教她武功,在王府同进同出,同吃同住,最后上了榻。
  萧锦年不知道她们怎么开始的。
  只知道有一日宴席上,朝臣吃醉了,聊到房中之欢,便打趣起摄政王,问她可曾经人事。
  萧锦年以为萧锦岁会生气,会说没有。
  然而萧锦岁却执着酒盏笑道:“本王亦是凡人,若无七情六欲,岂非成佛。”
  她的眼睛扫过傅长绮,只转瞬即逝的暧昧目光,就被萧锦年捕捉到,当晚砸碎了书房的花瓶。
  傅长绮,凭什么?
  萧锦年开始恐慌。
  她开始惧怕“为摄政王而来”这样的事,一本本,一封封,摆在案头像威胁她的鬼。
  它们都在说——“我要抢走你的姐姐”。
  萧锦年不允许,绝不允许。
  她会面傅长绮,骂她贱犬,骂她下贱,最后脑中一闪,问她,要不要合作。
  “长姐若只是个普通公主,没有那么多权势,对你我都好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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