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的小心肝（近代现代）——清凉山没有财神庙

　　三十多万，够翻本吗？
　　不够。
　　要翻本，得更多。
　　他说：“二十万。”
　　马哥挑了挑眉。
　　“二十万？你拿什么还？”
　　他说：“我有钱。”
　　马哥看着他。
　　“你有多少？”
　　他没说话。
　　马哥笑了笑。
　　“行。二十万。”
　　他让人拿来纸笔，写了一张借条。
　　赵二福签了字。
　　拿着那二十万，走出去。
　　坐在桌子前。
　　开始玩。
　　那天晚上，他没出来。
　　二十万，全输了。
　　他又进去借。
　　这回借了三十万。
　　又输了。
　　他又借。
　　五十万。
　　又输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在那张桌子前面。
　　手里空了。
　　借条上的数字，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马哥最后那个笑。
　　“还玩不？”
　　他看着那桌子。
　　看着那些牌。
　　看着那些人。
　　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了。
　　就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第29章 利滚利
　　赵二福从那间棋牌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不知道几点，只知道太阳从楼缝里挤出来，照在他脸上，刺得眼睛疼。他眯着眼，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手里空了。
　　兜里也空了。
　　那张卡里还剩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数字现在不是他的了。
　　他往工地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脑子里嗡嗡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又好像什么声音都在响。
　　那些牌翻来翻去，那些钱进进出出，那张笑脸，那句“还玩不”——全在脑子里转，转得他想吐。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没吐出来。
　　继续走。
　　走到那个破楼底下，他站住了。
　　楼上那扇窗，窗帘拉着。
　　老刘应该还在睡。
　　老周应该也在。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了银行。
　　站在取款机前面，他把卡插进去，查余额。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他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
　　三十二万。
　　剩三十二万。
　　他算了算，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算的。
　　那些赢的输的，进进出出，最后就剩这些了。
　　他把卡抽出来，揣进兜里。
　　站在那儿，看着取款机发呆。
　　后来他去了棋牌室后面那间小屋。
　　马哥在。
　　还是那副样子，靠在椅子上，抽着烟，脸上挂着笑。
　　看见他进来，马哥挑了下眉。
　　“来了？”
　　赵二福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我来还钱。”
　　马哥笑了一下。
　　“还？还多少？”
　　赵二福说：“我有三十二万。”
　　马哥看着他，那眼神有点意思。
　　“三十二万？”
　　赵二福说：“嗯。”
　　马哥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知道你欠多少吗？”
　　赵二福愣了一下。
　　马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看。”
　　赵二福走过去，低头看。
　　那张纸上写着一串数字。
　　他盯着那串数字，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不对。”
　　马哥靠在椅子上，看着他。
　　“哪不对？”
　　赵二福说：“我借的是二十万、三十万、五十万——加起来——”
　　马哥打断他。
　　“利息。”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赵二福脑子里嗡的一下。
　　“利息？”
　　马哥点点头。
　　“你借了三次。第一次二十万，第二天还不上，翻倍。第二次三十万，翻倍。第三次五十万——”
　　他没说完。
　　赵二福盯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那串数字太长了，长得他数不过来。
　　他只知道，三十二万在那串数字面前，什么都不是。
　　“我……”
　　他说了一个字，说不下去了。
　　马哥看着他，那眼神挺平和。
　　“你想还，可以。先还利息。”
　　赵二福说：“利息多少？”
　　马哥笑了笑。
　　“你自己算。”
　　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赵二福低头看。
　　那些数字在眼前跳，跳得他眼睛发花。
　　他算了半天，算不出来。
　　只知道很多。
　　很多很多。
　　马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拍着他的肩膀，那手轻轻的，像老朋友似的。
　　“不急，慢慢还。”
　　赵二福抬起头，看着那张笑脸。
　　那笑脸跟以前一样，客客气气的，跟真的似的。
　　“一个月之内，把利息清了。本金，咱们再说。”
　　马哥拍拍他肩膀，收回手。
　　“行了，回去吧。记得，一个月。”
　　赵二福站在那儿，没动。
　　马哥已经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新烟，不再看他。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转身，推门出去。
　　外面的太阳更大了，晒得人头发晕。
　　他走在街上，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看他。
　　他就那么走，不知道往哪走。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
　　他还没吃早饭。
　　肚子饿得咕咕叫。
　　可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卖早点的摊子，一点胃口都没有。
　　后来他买了个馒头，啃了两口，咽不下去。
　　扔了。
　　继续走。
　　走回工地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老刘正在吃饭，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咋才来？工头问你呢。”
　　他说：“有点事。”
　　老刘看着他，那眼神有点不对。
　　“你咋了？”
　　他说：“没咋。”
　　老刘没再问。
　　他蹲下来，拿起自己的盒饭，扒拉两口。
　　咽不下去。
　　放下。
　　老刘在旁边看着他。
　　他也不看老刘，就看着地上的蚂蚁。
　　那些蚂蚁排着队，一只一只的，往一个洞里爬。
　　他盯着它们，盯了很久。
　　老刘忽然说：“二福。”
　　“嗯？”
　　“你是不是又……”
　　他没说完。
　　赵二福没说话。
　　老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他叹了口气。
　　“你别跟我说，你欠了钱。”
　　赵二福还是没说话。
　　老刘看着他，那眼神越来越沉。
　　“多少？”
　　赵二福说：“不知道。”
　　老刘愣了一下。
　　“不知道？”
　　赵二福说：“利息太多，算不清。”
　　老刘不说话了。
　　两个人蹲在那儿，谁都没动。
　　太阳晒着，晒得人后背发烫。
　　过了很久，老刘站起来。
　　“走吧，干活。”
　　他也站起来。
　　跟着老刘往工地走。
　　走着走着，老刘忽然说：“能还上不？”
　　他说：“不知道。”
　　老刘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没去棋牌室。
　　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串数字。
　　那串数字越变越大，越长越多，最后把他整个人都盖住了。
　　他翻了个身。
　　睡不着。
　　老刘在地上，也没睡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
　　后来老刘忽然开口。
　　“二福。”
　　“嗯？”
　　“那钱……要不要我跟老周凑点？”
　　赵二福愣了一下。
　　他看着黑暗中老刘的轮廓，半天没说出话。
　　老刘说：“我俩这么多年，有点积蓄。”
　　赵二福张了张嘴。
　　“不用。”
　　老刘说：“你别逞能。”
　　赵二福说：“没逞能。”
　　他看着天花板。
　　那串数字还在眼前晃。
　　老刘和老周那点积蓄，在那串数字面前，什么都不是。
　　“真的不用。”
　　老刘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出来，照进来一点光。
　　他看着那道光。
　　想起马哥那句话。
　　“一个月之内。”
　　一个月。
　　他闭上眼。
　　不知道明天怎么办。
　　不知道后天怎么办。
　　不知道一个月之后怎么办。
　　只知道那串数字，还在涨。
　　一天一天，一分一分，一秒一秒。
　　涨个不停。
　　

第30章 被辞退
　　那之后的几天，赵二福照常上工。
　　干活，吃饭，睡觉。
　　跟以前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
　　那些数字一直在脑子里转，白天转，晚上也转。转得他睡不好觉，吃不下饭。老刘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老周看他，他也不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办。
　　利息一天一天往上涨，涨得他不敢算。
　　三十二万在那串数字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想过去找马哥再借，借了还利息。
　　可他不敢。
　　那个坑，他已经掉进去了。
　　再借，就是往坑底再掉一截。
　　他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夜。
　　想不出来。
　　那天下午，他正在工地上搬砖。
　　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他扛着一袋水泥，从东头往西头走。
　　走到一半，听见有人喊他。
　　“赵二福！”
　　他回头。
　　工头站在不远处，冲他招手。
　　他把水泥放下，走过去。
　　工头旁边站着几个人。
　　他一看那几个人，心里咯噔一下。
　　为首的那个，他认识。
　　是棋牌室的小丁。
　　小丁看见他，笑了笑，那笑容跟马哥一样，客客气气的。
　　“赵哥，找你有点事。”
　　工头在旁边，脸色不好看。
　　“他说你欠他们钱？”
　　赵二福没说话。
　　小丁说：“欠了一点。不多。”
　　工头看着赵二福，那眼神变了。
　　“欠多少？”
　　赵二福还是没说话。
　　小丁笑了一下，没细说。
　　“工头，我们就是来找赵哥聊聊，不影响你们干活。”
　　工头看着他，看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