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的小心肝(近代现代)——清凉山没有财神庙

分类:2026

更新:2026-03-28 12:17:37

  赵二福听着。
  老头说:“我就说了两句。”
  他顿了顿。
  “我说,退就退呗,你学习又不好,能有什么出息?”
  赵二福看着他。
  老头继续说:“那年轻老师还不乐意,说我打断他说话了。”
  他笑了一声。
  “我打断他?我教了四十年,他一个刚毕业的,敢这么说我?”
  赵二福没说话。
  老头靠在沙发上,眼睛又看向天花板。
  “后来那学生没退。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再后来,我就被辞了。”
  赵二福说:“为什么?”
  老头看了他一眼。
  “有人告我。”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轻。
  “学生告,老师也告。说我这样那样。其实不就是看我不顺眼吗?”
  他看着赵二福。
  “你懂吗?”
  赵二福说:“不懂。”
  老头笑了一下。
  “你当然不懂。你小学都没上完。”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反正我现在就这样了。一个人,没人管。”
  他回头看了赵二福一眼。
  “你陪着我,挺好。”
  门关上了。
  赵二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着老头刚才那些话。
  老师。
  重点高中。
  教了四十年。
  让人告了。
  他不懂那些。
  什么重点,什么师范,什么升学率。
  他都不懂。
  可他懂一件事。
  这老头,跟沈耀祖不一样,跟傅恒也不一样。
  那两个人,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这老头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老师。
  那个高高在上的,什么都知道的老师。
  可他现在坐在这儿,一个人,住这个破房子,花钱买人陪着。
  他还在那儿讲以前的事。
  讲自己多厉害。
  讲那些年轻老师多不懂事。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赵二福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老钟。
  嗒,嗒,嗒。
  一圈一圈地走。
  他忽然想起那个学生。
  那个要退学的学生。
  老头说他说了两句。
  “退就退呗,你学习又不好,能有什么出息?”
  赵二福不知道那个学生后来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想退学。
  可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学生听完了那两句话,是什么感觉。
  他见过那种感觉。
  在工地上,那些人背后说他,他听见的时候,就是那种感觉。
  那种“你什么都不算”的感觉。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那个钟。
  脑子里转着那些话。
  老头说的时候,挺得意的。
  他觉得自己说得对。
  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说得对。
  赵二福忽然笑了一下。
  不知道笑什么。
  就是笑了。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上面也有一块水渍,跟老刘那屋一样。
  他看着那块水渍,想着老头那些话。
  想着想着,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人,也怪可怜的。
  可怜完了,他又想。
  那自己呢?
  更可怜吧。
  他翻了个身。
  闭上眼。
  

第34章 他们懂什么?
  在王老师这儿的日子,比赵二福想的过得快。
  每天早上,王老师六点就起来。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弄出各种声响。开水壶响,杯子响,收音机响。赵二福躺在那个小屋里,听着那些声音,知道该起了。
  起来也没什么事干。
  王老师让他把屋里收拾一遍。扫地,擦桌子,把那些旧报纸叠整齐。活儿不多,干完就坐着。
  王老师喜欢说话。
  从早上睁开眼,到晚上闭上眼,他嘴不停。
  说以前的事。
  说他教过的学生,有多少考上了大学,有多少当了官。说那些学生逢年过节给他打电话,请他吃饭。说他带的班,年年第一。
  说那些年轻老师。
  “他们懂什么?刚毕业,毛都没长齐,就想改革?我教了四十年,还不如他们?”
  说校长。
  “校长那时候对我客客气气的,现在?现在见了我都不认识。”
  说那个告他的学生。
  “那学生我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好东西。学习不行,毛病一堆。后来果然,就是他带的头。”
  赵二福听着,不说话。
  他知道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是老头说给自己听的。
  每天说一遍,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王老师有时候也问他。
  “你以前伺候那两个人,什么样?”
  赵二福说:“一个瘫子,一个老板。”
  王老师说:“瘫子?真瘫假瘫?”
  赵二福说:“真瘫。”
  王老师笑了一声。
  “瘫子还找伴儿?起都起不来,能干什么?”
  赵二福没说话。
  王老师看着他那表情,又笑了笑。
  “行了,不说这个。”
  他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跟他这儿一样。
  “那个老板呢?听说进去了?”
  赵二福说:“嗯。”
  王老师说:“因为什么?”
  赵二福说:“不知道。”
  王老师看着他,那眼神有点怀疑。
  “你不知道?”
  赵二福说:“不知道。”
  王老师笑了一下。
  “你倒是嘴紧。”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赵二福躺在那张小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老头还没睡,收音机开着,放的是什么戏曲,咿咿呀呀的。
  他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空空的。
  来了多少天了?
  不知道。
  日子过得太像,分不清。
  只知道每天早上起来,听老头说话。白天坐着,听老头说话。晚上躺下,听老头咳嗽,翻身,收音机。
  周而复始。
  像那个老钟。
  嗒,嗒,嗒。
  有一天,老头忽然问他。
  “你会下棋吗?”
  他说:“不会。”
  老头说:“我教你。”
  老头从柜子里翻出一副象棋,棋盘已经发黄了,棋子磨得发亮。他把棋盘铺在茶几上,摆好棋子,一样一样教他。
  “这是车,这是马,这是炮。车走直线,马走日,炮打隔山。”
  赵二福听着,看着那些圆圆的棋子。
  老头说:“会了没?”
  他说:“不会。”
  老头笑了一声。
  “笨。”
  他又讲了一遍。
  赵二福还是没听懂。
  老头不讲了,自己跟自己下。一边下一边说,这一步怎么走,那一步怎么走。赵二福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棋子被挪来挪去。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爹也下棋。
  跟邻居下,在巷子口,一蹲就是半天。他在旁边看,看不懂,就看他爹的脸。他爹下棋的时候,不骂人,不打人,就像变了个人。
  后来他爹死了,那副棋也不知道哪去了。
  他盯着棋盘上的那些棋子,盯了很久。
  老头抬头看他。
  “想什么呢?”
  他说:“没想什么。”
  老头又低下头,继续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些棋子。
  车,马,炮。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怎么走。
  可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颗棋子。
  让人挪来挪去。
  从沈耀祖那儿挪到傅恒那儿,从傅恒那儿挪到这儿。
  下一步往哪儿挪,不知道。
  谁挪他,不知道。
  反正就是挪。
  他翻了个身。
  隔壁的收音机还开着,咿咿呀呀的。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有一天,老头接了个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老头正在下棋。他听见铃声,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接。
  “喂?”
  那边说了什么。
  老头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那边又说了什么。
  老头握着电话的手在抖。
  “我不去。我不去那种地方。”
  那边还在说。
  老头忽然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部电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来,坐下,继续下棋。
  可他的手在抖,棋子放不稳。
  赵二福看着他的手。
  老头没抬头,就盯着棋盘。
  “看什么?”
  赵二福没说话。
  老头说:“别看了。”
  他继续下棋。
  那天下午,老头没再说话。
  晚上,赵二福躺下的时候,听见隔壁有动静。
  不是收音机。
  是老头自己在说话。
  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就说,一直说。
  说了很久。
  赵二福躺在那儿,听着那些模糊的声音。
  忽然想起沈耀祖。
  沈耀祖最后那些天,也这样吗?
  一个人,自己跟自己说话。
  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这些人,都不好过。
  瘫子也好,老板也好,老师也好。
  老了,没人要了,就变成这样。
  他闭上眼。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
  低低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墙那边磨。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老头又跟以前一样了。
  早上起来,开水壶响,杯子响,收音机响。
  吃饭,说话,下棋。
  说以前的事,说那些年轻老师,说那个告他的学生。
  跟以前一样。
  可赵二福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个电话,像什么东西,落在老头心里了。
  他说话的时候,会忽然停住。
  看着某个地方,发呆。
  发完呆,又接着说。
  像是怕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话。
  赵二福看着他那样子,什么也没说。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也会有那么一天。
  一个人,待着,说话给自己听。
  等着有人来。
  等着那个来的人,也不来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老头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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