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的小心肝（近代现代）——清凉山没有财神庙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叫，飞，活。
　　多好。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
　　它叫了两声，飞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飞远。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以前我骂那些被家暴的女人。
　　说她们活该。
　　说她们不跑是傻。
　　说她们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东西，打几下怎么了。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活该。
　　那是没办法。
　　那是被一点一点磨掉的。
　　那是一次一次被打，又一次一次被摸头，慢慢变成这样的。
　　就像我。
　　我也是这样。
　　一点一点，变成现在的我。
　　那天晚上傅恒回来，脸色又不好。
　　我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过来，看着我。
　　“怎么了？”他问。
　　我说没怎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手还是干爽的，温热的。
　　“乖，”他说，“别怕。”
　　我站在那儿，让他摸。
　　心里想的是：
　　我怎么能不怕。
　　可我什么也没说。
　　就让他摸。
　　因为他摸完了，今天可能就不打了。
　　也可能还打。
　　不知道。
　　只能等。
　　只能受着。
　　只能——
　　继续待着。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出来，照进来一点光。
　　我看着那道光。
　　忽然想起沈耀祖说的那句话。
　　“慢慢来，不着急。”
　　可慢慢来，来的是什么呢？
　　是打。
　　是骂。
　　是摸头。
　　是离不开。
　　是——
　　是变成这样。
　　我闭上眼。
　　

第18章 死亡不是终点
　　恶心（十五）
　　那条微博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发出来的。
　　发博的人叫“等一个公道”，头像是灰色的默认图，主页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
　　“三年了。”
　　配图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栋楼，从下往上拍的，很高，顶端淹没在灰蒙蒙的天里。楼底下围着警戒线，人群模糊成一片，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躺在地上的，被白布盖着的轮廓。
　　评论区最开始只有几条。
　　【这是哪？】
　　【不懂，有人科普吗？】
　　【三年前的事了吧，我记得。】
　　然后有人在转发里加了一个名字。
　　傅恒。
　　那条转发开始扩散。
　　凌晨一点，话题#三年了#出现在热搜榜尾。
　　凌晨三点，冲进前五十。
　　有人把三年前的新闻翻了出来。
　　#十八岁，男生，签了经纪公司，三个月后跳楼。警方通报是自杀，家属一直说是被逼的。#
　　【我记得这事，当时闹过一阵，后来没消息了。】
　　【等等，我好像知道是哪个公司了……】
　　凌晨四点，有人发了长文。
　　长文的作者是个普通账号，平时只发一些生活日常。但那篇长文写了很久，写得很长。
　　【我是那个孩子的表姐】
　　【他走的时候十八岁，刚考上大学，学的是表演。他从小就喜欢演戏，家里人都支持他。他妈妈说，他最后一次回家的时候还在背台词，说要试一个很重要的角色】
　　【后来他签了公司】
　　【再后来，他就不怎么回家了。打电话也不接，发消息也不回。他妈妈说可能忙，明星都忙】
　　【再再后来，警察打电话来了】
　　【他妈妈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伤，身上也没有伤。警察说是自杀，从楼顶跳下来的。没有遗书，什么都没有】
　　【他妈妈不信】
　　【她查了三个月，查到一点东西。那家公司叫傅恒影视，老板叫傅恒。有人说看见她儿子从那栋楼里跑出来过，有人说她儿子被关过，有人说——】
　　【但她没有证据】
　　【她告了一年，没用。找了两年的律师，没人接。跑了三年的信访，没有结果】
　　【她只剩一条路——等】
　　【等一个公道】
　　那条长文在凌晨五点转发了三万次。
　　天亮的时候，话题#傅恒影视#上了热搜。
　　有人开始扒傅恒。
　　【这人我以前听说过，圈里人都知道他什么样】
　　【我有个朋友在他公司待过，说那边……算了，不敢说】
　　【所以那个孩子是被他逼死的？】
　　【不止一个】
　　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另一个账号的，发在很久以前，只有寥寥几条评论。账号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更新了，头像是灰色的，签名写着“永远十九岁”。
　　“我弟弟也是签的那家公司。”
　　“他走的时候十九岁，童星出身，从小演戏。他妈妈说，他最后一次回家的时候特别高兴，说要演一个特别好的角色。”
　　“后来他变了。”
　　“不回家，不打电话，发消息也回得很慢。我们也没多想。”
　　“再后来——”
　　那篇帖子没有写完。
　　评论区有人问：【后来呢】
　　没有人回答。
　　那个账号再也没有更新过。
　　中午的时候，有人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是用手机拍的，画面有点抖。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一栋楼前面，对着镜头说话。
　　“我儿子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她指着身后的楼。
　　“三年前，他十九岁。他说要演戏，要当明星。我说好，你去。”
　　“后来他死了。”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哭。
　　“我找了三年的公道。没人给我。”
　　“今天我来这里，是想告诉所有人——”
　　她顿了顿。
　　“我儿子叫傅恒影视害死的。那个老板叫傅恒。他还活着，还在赚钱，还在——”
　　她说不下去了。
　　视频到这里结束。
　　那条视频在下午转发超过十万次。
　　有人在评论里问：【为什么现在才说？】
　　有人回复：【说了有用吗？】
　　又有人回复：【现在说了，就有用了】
　　下午三点，话题#傅恒#爆了。
　　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点进去，全是骂的。
　　【这种人怎么还能活着】
　　【多少年了，他一点事都没有？】
　　【我记得他公司还有别的艺人吧，那些人呢？】
　　【之前不是有个女艺人告过他吗？后来没消息了】
　　有人把更早的新闻翻了出来。
　　【那个女艺人我也记得，当时闹得挺大的，后来好像和解了？】
　　【和解个屁，是被封杀了。】
　　【她后来去哪了？】
　　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一个采访视频的片段，配文是“，她终于说话了”。
　　视频里的女人，穿着普通，坐在一间普通的房子里。她对着镜头，慢慢地说：
　　“我当时十九岁，刚进公司。他叫我去办公室，说有事谈。”
　　“我去了。”
　　“他说……”
　　她停顿了一下。
　　“他说，你想红吗？”
　　“我说想。”
　　“他说，那就听话。”
　　她没有细说下去。
　　只是说：“我没听话。所以我被封杀了五年。”
　　“五年后，合同到期，我才能重新出来。”
　　“但有些东西，回不来了。”
　　那条采访在下午五点冲上热搜。
　　评论区彻底炸了。
　　【又是十九岁】
　　【所以他专门挑十九岁的？】
　　【才刚长大，刚成年，什么都不懂，最好下手。】
　　【这人不是人】
　　【他公司还有多少这样的？】
　　【查，给我往死里查】
　　下午六点，有人发了一组照片。
　　照片里是一栋别墅，从外面拍的，很模糊，像是偷拍的。
　　“这就是傅恒现在的住处。”
　　评论区有人认出来了。
　　【那个区？我知道，房价高得离谱。】
　　【他住这儿？】
　　【他凭什么住这儿？】
　　【因为他有钱】
　　【他的钱哪来的？】
　　【从那些孩子身上来的】
　　下午七点，话题#傅恒住处#上了热搜。
　　有人开始扒那栋别墅的地址。
　　有人开始说要去找他。
　　有人在评论区里发了一句话：
　　【那个孩子他爸，前几天也走了】
　　评论区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问：【什么？】
　　那个人回复：“心脏病。他妈妈说，是气的。他找了三年，什么都没找到。最后——”
　　没有最后了。
　　晚上八点，有人发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苍老，带着哭腔。
　　“我儿子走了三年，他爸也走了。就剩我一个。”
　　“我不知道还能找多久。”
　　“但我不找，谁记得他们？”
　　“他们才十九岁，十八岁。他们还没活够。”
　　“他们凭什么死？”
　　录音到这里断了。
　　评论区有人发了一句话：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那条评论被点了十万个赞。
　　晚上九点，话题#他们没有被遗忘#冲上热搜。
　　点进去，全是那些孩子的名字。
　　十八岁的那个。
　　十九岁的那个。
　　还有那个被封杀的女艺人。
　　还有那些没敢说话的人。
　　他们的名字被一条一条打出来，一条一条转发。
　　有人发了一句话：
　　“他们还在。”
　　又有人发：
　　“他们一直都没走。”
　　还有人说：
　　【傅恒以为事情过去了。可那些人还在】
　　【那些孩子还在】
　　【那些父母还在】
　　【那些记得他们的人还在】
　　晚上十点，有媒体发了正式报道。
　　标题是：《两起自杀，和一个叫傅恒的名字》
　　报道里写了很多。
　　写那两个男孩的年纪，写他们的家庭，写他们是怎么进的傅恒影视，写他们后来发生了什么。
　　写那个女艺人的事，写她怎么被封杀的，写她现在在哪。
　　写那些父母怎么找了三年的公道，写了什么结果。
　　最后一段写：
　　“记者联系傅恒方面，对方拒绝回应。”
　　评论区有人在问：
　　【他凭什么拒绝回应？】
　　【他以为不回应就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