晔贵妃看了几页书之后,也是心潮澎湃,说道:“真是下流,到底是谁带进来的,一定要严查,里面连三人行都有,这要是落在别人手里,指不定怎么学来勾引皇上呢。”
“去问问御花园值守的人,前几天都谁到树下待过。”
晔贵妃想想,说道:“其实只问昨天就行。”
“为什么?”
“前天下雨,若是书之前就在,那就会淋湿。可书页平整没有褶皱,应该不曾淋雨,是昨天天晴后再埋的。”
“哈哈……”昀皇贵妃笑道,“有道理,你可算聪明一回了。”
***
春夏之交,天气渐热,瑶帝已经走了十多日。
白茸在毓臻宫里无所事事,时常猜测瑶帝都在干些什么。
是不是已经打到猎物,有没有受伤,路上会不会看到美人直接临幸……
一连串的臆想弄得他烦躁不安。
一日午后,他只穿了单薄的杏色长衫和米白绸裤,长发随意一绾用根檀木簪子插着,坐在院子里吹风。
初夏的风拂过鬓角,温柔中带着热浪,恰如瑶帝在他耳边诉说情话,他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玄青随侍在侧,见他蹙着眉,心神不宁,说道:“主子别瞎想了,皇上再有十多天就回来了。他走的时候说给主子猎几张狐皮回来做披风和暖手袋,和那条围巾配着成套。这样一来,今年冬天主子可有福了,宫里其他人都得羡慕死。”
一想到入冬能有柔软漂亮的狐皮披风,白茸又露出笑容:“打猎危险,能不能猎到东西是其次,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一大群人前呼后拥的,专门有人去赶那些动物,把它们往皇上眼前送。林子里看着没人,其实都预先安排好了侍卫,藏着掖着,只要有点不对的苗头,就马上跳出来护驾。”
“如此说来倒是我想多了。”
玄青含笑:“主子放一百个心好了。”
白茸从怀里掏出瑶帝送的丝帕,对着阳光展开端详,帕子已经看过很多回,但就是看不够。上面的两条龙互相缠绕,作嬉戏状,绣得十分逼真。两条龙身的花纹完全不同,一条通体银白点缀蓝鳞,另一条则棕色中带着金色条纹,两对龙睛炯炯有神。
他心中欢喜,将帕子收好放在怀里,闭眼假寐。
还没睡一会儿,院子里突然闯进几个人,吵吵嚷嚷的。他站起身,认出为首的就是之前在慎刑司接触过的司正陆言之。
玄青见他们来势汹汹,快步迎上去,掏出几两碎银先塞过去:“几位这是……”
陆言之手里握着银子,换了副笑脸,语气平和:“奉皇贵妃之命,请昼贵侍去趟慎刑司。”
“去那干嘛?”白茸心突突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言之依旧恭敬道:“具体什么事,奴才也不知道,还请昼贵侍移步。”
“那容我换身衣裳吧。”白茸转身要进屋,陆言之伸手一拦,说道:“皇贵妃与贵妃还有其他人已经在等了,昼贵侍最好别耽搁。”语气不复之前的尊敬,生硬如坚冰。
白茸环顾四周,几个五大三粗的宫人紧围着,如同饿狼,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跟陆言之走,玄青紧随。
到了慎刑司,他才发现几乎所有有名分的嫔妃都到了。昀皇贵妃坐在主位,活像个审案的知府,而晔贵妃坐在他身旁,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像个师爷。其余人神色各异,气氛十分肃穆。
他行礼坐下,昀皇贵妃冷冷说:“既然都到齐了,我就开门见山了。宫里查出禁书,是谁的自己上前认领,可以酌情从轻发落,若是拒不交代,可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章丹得了示意,将书递给坐在第一个的暄妃,然后挨个传看。
除了已经事先看过的楚选侍和田采人,其余众人均露出腻味尴尬的表情。
白茸翻开书匆匆一扫,又很快合上,都快恶心死了。
传完一遍,昀皇贵妃说:“怎么样,有人自首吗,这是最后的机会。”
没人出声。
“好,待会儿被指认出来,可别哭着求饶。”昀皇贵妃声音忽冷,朝边上一点头,陆言之从边上耳房拖出个人,踹了两脚,把人往中间一推。
那人穿着宫人服饰,头发乱成鸡窝,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白茸多看了几眼,心里一惊,那不就是筝儿嘛。
“把你知道的说一遍。”昀皇贵妃说。
筝儿哑着嗓子道:“奴才奉命到御花园的树下埋书……”
“埋的可是这本?”书扔到地上。
筝儿看了一眼:“是这本。”
“谁让你埋的?”
“奴才不敢说,那位说要是敢抖出去,就杀了奴才。”声音细小,眼神乱飘。
“那就不怕我治你死罪?”昀皇贵妃掷地有声。
筝儿仍是不语。
晔贵妃忽然插口,刻意放缓语调:“别怕,现在有皇贵妃做主。你说出指使之人,算是将功赎罪,到时候真要论处也罪不至死。可要是扛着不招,慎刑司是什么地方,你也知道……”
“奴才……奴才请皇贵妃做主。”筝儿抬起身子,向周围看了圈,最后指向一人,“是他!”
白茸惊呆了,看着那手指不知所措。
玄青最先反应过来,站在白茸身后忍不住道:“你血口喷人。”
晔贵妃怒道:“大胆!主子们的事哪容得你插嘴!”
玄青毫不示弱:“他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我们主子这些天可从来没见过他!”
晔贵妃一拍桌子刚要发威,昀皇贵妃却抢先道:“玄青,你也不是刚进宫的新人了,该懂规矩吧。我跟夏太妃素有往来,可别逼我罚你,损了永宁宫的面子。”
“奴才现在是毓臻宫的。”
“你……”昀皇贵妃被噎了一道,直想喊人把那张嘴打烂,刚要出口却记起夏太妃的暴脾气——当年把太皇太后气得出走行宫,至今不愿回来——又想到玄青和瑶帝也曾是少年玩伴,最后忍了又忍,不予理睬,转向白茸:“昼贵侍自己说说吧,别让一个奴才为你出头。”
白茸此时已经明白过来,今日就是冲他来的,压下惊惧,慢慢道:“他曾是我宫里的,叫筝儿。一年前被我打发到别处,再不曾见过,他说的事我一概不知,这是诬陷。”
筝儿抬起头,颤声道:“贵侍可不能不认啊,那日在御花园假山下的山洞里,你把书交给奴才,还赏了个银镯……”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镯子虚晃一下。
陆言之拿过银镯,交给白茸看了一眼,然后又呈给昀皇贵妃。
银镯看着眼熟,白茸记起这就是很久以前瑶帝在湖边赏给他的,心慢慢沉到底,身上不断冒冷汗。他被人算计了,这场谋划很可能早就开始,直到今日借机发挥。
可为何是现在?
他看着在座的人想起来,瑶帝去了围场,现在宫里权力最大的人就是昀皇贵妃,没人救得了他。
“怎么样,还有何话说?”昀皇贵妃说。
“镯子是我宫中失窃之物,已经丢了许久,至于他的说词完全就是胡说八道。”他盯着筝儿,一字一句道,“我哪时哪刻见过你,都跟你说了什么,你是如何回答的,你说清楚!”
“这……”筝儿犹豫了。
他抓住机会对昀皇贵妃说:“他根本说不出来,可见刚才的话全是构陷。”
“不……不……”筝儿急道,“你三天前晌午找的奴才,当时说要奴才把书神不知鬼不觉地埋掉,勿让他人发现。奴才一看是禁书,害怕不敢做,你便威胁要杀了奴才,奴才害怕,只得照办。镯子是你临走前硬塞的,还说事成之后另有赏。”
他惊道:“你这是信口雌黄,我根本没见过你。三日前我去御花园,还碰见李选侍,他可以为我作证。”
李选侍听到点名,心中一激灵,赶紧向昀皇贵妃澄清:“我是见过昼贵侍,可快到中午时他就离开了,往假山那边走。”
白茸哑口无言。他确实到过假山附近,但那是因为日头大,想到阴凉处避一避,可如今看来这话是没人相信了。
他对筝儿道:“宫中那么多人,为何单单找你,就算要图谋些什么,也应该找不认识的人才对。”
筝儿道:“因为你曾救过奴才,去年在慎刑司,奴才犯错受责,是你免了刑罚。几天前你找到我,就是想让奴才办事还了这恩情。”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筝儿,厉声道,“好个恩将仇报!早知今日,当初就该任由他们把你打杀。”
此时,昀皇贵妃朗声道:“昼贵侍,人证物证俱在,还不认罪吗?”
白茸站起身,迎上那算计的目光,大声道:“我无罪!是你伙同他人构陷!”
晔贵妃冷笑:“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
白茸也笑了,笑容充满轻蔑:“我要这书做什么,我得皇上宠爱,根本不需要这种下作东西。”
暄妃突然道:“谁说不需要,我瞅着里面不就是有你们玩的三人行吗,说不定就是从这里学来的。”
白茸斜他一眼:“三人行的主意是皇上提出来的,暄妃的意思是皇上也看了?”
暄妃语塞。
昔妃突然道:“不错,那日就是皇上的建议,要不我们怎么敢玩。”
“谁的主意不重要,说不定就是你看了之后说给陛下听,让他有了念想,所以才萌生了要亲自实践的想法。”昀皇贵妃冷声道,“至于昔妃,听说你父亲收受贿赂,月前已被皇上革职查办,你还是谨言慎行吧。”
昔妃被说得无地自容,垂下头去不敢再说一句。
白茸见昀皇贵妃势在必得,心知今日事难以善了,恼怒异常,喊道:“如果我真有此书,为何要处理掉,留在自己宫里岂不是更安全。你们为了诬陷我,真是什么屁话都能说出来!”
昀皇贵妃厉声道:“那是因为你心虚,害怕皇上发现。”
“皇上喜欢我,我就是有禁书,他发现了也不会把我怎么样,兴许还会和我钻被窝里一起看呢。”
“放肆!”昀皇贵妃不禁一声高喝,刚才的话异常刺耳,令他涌起潮水般的怒意。他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曾和瑶帝在一起读书抚琴,现在的相伴更多的是互取所需。想到瑶帝赏赐白茸的那些文房四宝,脑海中幻化出他们手把手写字的画面。那些亲昵和宠爱曾经也给过他,可为何现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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