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玄幻灵异)——群青微尘

分类:2026

作者:群青微尘
更新:2026-01-22 10:24:24

  2030分部覆灭后,曾被剥削的奴隶们终于重获自由,底层人不再如以往一般吃重。在与集团积日累月的斗争之中,底层终于迎来了一线曙光。
  待回到酒吧,只见其中人山人海。酒客们齐声欢呼,推杯换盏,酒液飞溅到半空。点唱机里传出放克音乐,人们扭动身躯,将楼板跺得咚咚响,像在踩鼓点。黑桃夫人见着两人,笑容和蔼地招呼道:
  “你们回来了?得闲便来厨房帮工吧,‘刻漏’商量着要开庆功宴呢。”
  流沙绕过吧台,进了厨房。酒客们像在热油里翻跳的蝉蜕,拿着酒杯撞向红心,七嘴八舌地讨论在鲜血格斗场里的精彩对决。红心一眼觑见方片,拨开人群,笑着走过来:
  “方片,你来了?咱俩在露台上喝一杯吧。”
  两人上了露台,雨已停了。全息广告屏上闪烁成雪花点,斑斓的画面像融化的蜡油般扭曲流淌。钢筋铁骨的城市被欢呼声的浪潮淹没,而他们仿佛远离喧嚣,与世无交。
  二人在小沙发上坐下,红心拿了一杯塞拉银龙舌兰酒给自己,却放了一杯白开水在方片面前。
  方片抗议:“大哥,这不公平,说好喝一杯的,只有你自个儿享受到了。”
  “哈哈,这酒可有75度,现在的你受得住吗?”
  方片笑了一笑,不再发话。他们沉默地对着城市街景,排风口发出呜呜啸声,像一头巨鲸在远处轰鸣。许久,方片低声道:“大哥,对不住。”
  “有什么好道歉的?”
  “在生死决斗时,我毁坏了大哥的肢体。这下你的肉身没法复原了。”
  红心拍拍他的肩:“这有什么打紧的?自从安上这义体以来,鄙人早习惯了,如今用回原来的手脚,倒觉得孱弱呢。”方片知晓他是有意安慰自己,轻轻哂笑。
  他们喝了一会酒,红心忽而向空中呼出一口白雾,叹道:
  “我们胜过了2030分部,这本是一个大喜的日子,只是鄙人心中仍牵挂着一事。许久以前,曾有一位恩人将器官捐献给鄙人,但鄙人向‘刻漏’成员、华大夫以及认识的所有人打听,都始终未探听到他的消息。”
  魁梧的男人垂下头,道:“兴许他已不在人世了吧,但至少鄙人想向他表示感谢。”
  方片沉默地听着,轻摇着杯中水液,过了片晌后道:“何必要去寻他踪迹呢?只要大哥把‘刻漏’的事业进行下去,他若活着,也会很欣慰的。”
  红心也笑:“你又不是他,怎么能替别人拒绝了受到感谢的权利。”
  方片但笑不语。
  圆桌上放着一只水箱,多多的头颅在幽蓝的营养液中沉睡,被香花环绕。只是这回,有一只白皙的手臂放在水箱底部。红心注视着她,目光饱含深情,这是他的珍宝。他喃喃道:“等世界恢复常态后,我想带多多……还有你向那位恩人登门拜谢。”
  方片叼着杯子:“带多多也就罢了,带我算什么?我的定位是什么,是你们家的宠物小狗吗?”
  “你淘气又爱闹腾,就像不成器的儿子一样吧。”
  “红心大哥,你放过我吧。我当你是哥,你怎么当我是儿子。”
  两人开怀大笑,举杯相碰。无数灯光在远方交织,如琉璃世界。虚拟的烟火在灯牌上接连绽放,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木梯上传来喧嚣声,手提酒瓶的酒客们哄笑着涌了上来,一张张笑脸仿佛在暮色发光。有人叫道:“红心老大,你怎么不赏脸同咱们喝一杯?”“咱们今夜不醉不归!”
  穿着粉红围裙的流沙也上露台来了,端一只托盘,其上放着刻花水晶古典杯,装着曼哈顿、波本与查特酒。他手脚利落,面无表情地在客人间穿梭。黑桃夫人也款款走上露台,语气柔和,招呼酒客们品酒,她说:“今夜所有的酒都免单。”
  酒客们高呼万岁,声音此起彼伏,像锋利的针划破空气。身着亮片裙的女客们起舞,像抖落满地繁星。黑桃夫人走到方片身边,将一个旧宝丽来拍立得交到他手里。方片讶异。
  “咱们许久没留过影了,不是么?今夜是个值得庆贺的时刻,给大伙儿拍下来吧。”
  红心见状,连忙招呼众人集中。黑桃夫人被簇在中央,流沙被按着脑袋加入人列。闪光灯一闪,众人的笑靥被取景框截取,那一瞬的光阴被永远保存下来。满世界的灯火是他们的依衬,他们像在银河里遨游。
  照片从出片口弹出,方片将其拿在手里,目光柔和地端详。
  烟火在露台上空绽裂,天穹的晦暗仿佛被千万点流光击穿。露台上的人们如高速运转的机器,欢歌、笑闹,仿佛永不疲倦。方片走进阴影里,下了木梯,将喧阗声抛在身后,没有人发现他的离开。
  方片走进房间,一片寂静中,他将床头柜上的相框拿起,把新照片插了进去。照片中没有他,可不会影响气氛的完满。他的性命短暂,譬若朝露。但露水虽逝,明日复还,即便他不在此地,一切也不会移转,扑克酒吧会照常迎来送往,“刻漏”依然为未来而奋战,这一刻的欢乐也会烙印在众人的记忆深处,永远不变。
  窗外又亮起一朵焰火,绚丽的彩光将相框里的笑脸映亮。方片拿起药瓶,再往嘴里倒了几颗,倒在床上,望着时钟。指针在表面上周而复始,如在彭罗斯阶梯上奔走。他知道有些病是深刻在骨子里的,譬若对永恒无朽的渴求,比如对自己转瞬即逝的恐惧。
  而如今他无药可医,只是闭上眼,等待着明日的阳光降临,将他如露水一样蒸干,自此无踪无迹。


第17章 阿僧祗劫
  距生死格斗结束,一晃眼已过了一周。
  生锈的铁栅如被咬噬过的断骨,横刺在纹裂的地面上。铁笼断裂,立柱残缺,鲜血格斗场的废墟中,反叛军刻漏的成员上上下下,正忙着拾掇时熵集团留下的遗产。
  流沙手捧一杯黄连茶,咬着吸管在废墟中乱踅。坐台上曾坐满如野兽般嘶吼的观众,如今却仅余风拂过座席时呜咽一般的悲声。
  两位刻漏成员正在走廊上低声交议,望见流沙走过来,恭敬地一弯身——这位青年在生死格斗上利落的身手获得了反叛军成员们普遍的尊敬。
  “无敌的新人先生,您来了?”
  流沙满意于这个称呼,点点头:“你们在看什么?”
  刻漏成员让开身子,流沙看到在2030分部雪白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印着彭罗斯阶梯的钛合金门扉,沉重、巨大,门缝里似透出干冷的风。
  “这应该是……”反叛军成员犹豫片时,说,“时熵集团掌握的时间迷宫的入口。”
  “时间迷宫?”
  “方片应该和您大体解释过吧?”
  流沙冷酷地打断反叛军成员的话,“不要叫他‘方片’,叫他‘残忍的黑心老板’。”
  “好吧,‘残忍的黑心老板’应该和您说过,时熵集团有一个专用来关押反抗者,以及他们看不顺眼的一切人物的囚牢。那就是时间迷宫‘彭罗斯阶梯’,也叫‘悖理阶梯’。”
  “什么意思?话别说得太复杂,以我婴儿般的大脑可无法理解。”
  “您可以理解成,这里是一个特别的监狱。被集团关押进其中的人会觉得自己仿佛在一座漫长的阶梯上奔走。那里暗无天日,并无时间的流逝,囚徒会感受到永恒的孤独与痛苦。”
  刻漏成员指着门上的图形,解释道。
  “您看,‘彭罗斯阶梯’是一个悖理图形,人走在其上,永无终点,向上也是向下,前进亦是后退,这是一座简单却令人感到极致痛苦的时间迷宫,一旦进入,就再也无法逃离。”
  流沙凝望着那标识,脑海里突然闪过零碎画面,如无信号时屏幕上跃动的雪花点。关于此地的记忆仿佛藏于脑中一角。他问,“这里应当关押着许多无辜民众吧。将门扉毁坏,也不能把他们救出么?”
  “不能。”
  忽然间,一道声音传来。每个字都轻飘飘的,像在风里飞舞的肥皂泡。流沙转头,却见一位身着白西装的青年斜倚在墙上,一头打理得清爽柔顺的白金色发丝,笑容轻浮,姿态优雅,如在拍平面广告,正是欺诈师方片。
  自与2030分部的战斗结束以来,方片便多时不见踪影,黑桃夫人与流沙说他是去鬼混,在底层下水道般的巷子里四处钻探消息。此时流沙见了他,只觉恍若隔世。
  方片走过来,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流沙:“黑心员工,你不在酒吧做工,来这儿作甚?”
  “那你呢,大白天的,你不也出来摸鱼了么?”
  “我这是在对时熵集团的资产作评估。”方片摩挲着下巴,“方才我听见了你们的一二句交谈,你是对这个时间迷宫有兴致吧?”
  流沙心中不快,然而毕竟探究之心更胜一筹,便乖乖闭口作学生。
  方片忽然问:“你知道什么是‘阿僧祗劫’么?”
  这是一个唐突的、仿佛与当前所言毫不相干的词汇。流沙丝毫不懂,却打肿脸充胖子:“是个佛教术语。”
  “新人先生不但无敌,还真无所不知,你说得不错。试想,如果你今日没来这儿闲晃,而是驻跸在扑克酒吧里,或是没喝黄连茶,转而去买了一杯咖啡,会变得怎样?”
  流沙莫名其妙,板起面孔:“不会怎样。”
  “是,这些抉择看起来无关紧要,可世界就是因这些微乎其微的选择而产生分歧,分裂成‘你在酒吧里帮工’‘你来到分部废墟里’‘你喝着黄连茶’‘你喝着咖啡’等等的世界,这些世界的总量数不胜数,若要以一个单位计量,那就是‘阿僧祗’。”
  “‘阿僧祗’在佛教中意味着无量无数,古时的‘阿僧祗’是比“恒河沙”更大的数字,大概是10的140次方。佛教中有‘小劫’‘中劫’‘大劫’,‘大劫’是世界成住坏空的一个周期,约数十亿年。”
  方片讲得头头是道,流沙听得摇头晃脑,宛若不倒翁。一旁的刻漏成员更是如闻高等数学,早已退避三舍。方片又说:“所以,以‘阿僧祗’计数的‘劫’意味着无数次大劫,菩萨经过‘阿僧祗劫’才能成佛,因此这个词代表着无穷无尽的时间。”
  流沙吸了一口黄连茶,面无表情:“就算你如此大谈特谈,我也不明白这个数有多大,没什么实感。”
  “你可以想象,整个宇宙中的原子数加起来,也不足1阿僧祗。在微小的分歧下,世界的数量就会达到这样可怖的量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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