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与莫医生(近代现代)——洪州的拿拿斯

分类:2026

更新:2026-01-12 19:31:55

  莫清弦立刻上前,但就在要碰到他时,陆景行自己调整了重心,稳住了。
  然后,他迈出了最后两步,脚尖触到了长椅的边缘。
  他停下,伸手摸索着,确认了长椅的位置,然后缓缓坐下。
  整个过程,二十米。
  不长,但对他来说,是车祸后的第一个、完全独立的二十米。
  莫清弦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水瓶:“很棒。”
  陆景行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仰起脸,让阳光照在脸上。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但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见。
  但莫清弦看见了。
  “阳光很好。”陆景行忽然说。
  “是的。”莫清弦轻声应道。
  陆景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坐在长椅上,安静地晒着太阳。风吹过桂花树,细小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陆景行的肩上。
  莫清弦看到了,但没有去拂。
  他只是看着那些黄色的、细小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落的碎金。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远方。
  天空很蓝,云很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而身边这个人,刚刚完成了他的第一步。
  虽然很小,虽然很慢。
  但毕竟,是向前的一步。


第11章 族亲来袭
  周三下午三点,陆宅前院传来汽车引擎的嘈杂声。
  莫清弦正在主卧为陆景行做日常的眼部护理。纱布已经换到第三层,医生说过两天可以尝试拆除最内层的敷料,观察创口愈合情况。他动作很轻,棉签蘸着生理盐水,小心地清洁纱布边缘。
  “什么声音?”陆景行忽然开口,脸转向窗户方向。
  莫清弦停下动作,侧耳倾听。引擎声停了,接着是车门开合的声响,隐约能听到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好像有客人。”他说着,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前院里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上下来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一根手杖。旁边跟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眉眼和陆景行有三分相似,但气质轻浮许多。
  “是谁?”陆景行问,声音平静,但手指微微收紧。
  莫清弦认出其中一个人,之前在财经新闻里见过,是陆景行的三叔陆振邦,陆氏集团的执行董事之一。旁边那个年轻人应该是他儿子陆明轩。
  “您三叔,还有……应该是您堂弟。”莫清弦如实回答,“还有其他几个人,不认识。”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冷笑一声:“来得倒快。”
  楼下传来陈管家迎客的声音,隔着楼层听不真切。
  “需要我通知陈管家,说您不方便见客吗?”莫清弦问。
  “不用。”陆景行站起身,“扶我下楼。既然来了,总要见见的。”
  他换了件正式些的深灰色衬衫,外面套了件羊绒开衫。
  莫清弦扶着他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楼梯走去。陆景行的脚步比平时更稳,也更慢。
  楼下客厅里,陆振邦已经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手杖靠在腿边。陆明轩坐在他旁边,正拿着手机回消息,表情漫不经心。另外几个人站在沙发后,姿态恭敬但眼神游移。
  陈管家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景行下来了。”陆振邦看到楼梯上的人,站起身,脸上堆出关切的笑容,“身体怎么样了?听说你前阵子发烧,三叔一直担心,今天特地来看看你。”
  陆景行在莫清弦的搀扶下走到客厅,在陆振邦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莫清弦退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静静站着。
  “劳烦三叔挂心。”陆景行声音平淡,“烧已经退了,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陆振邦重新坐下,目光在陆景行眼睛的纱布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的莫清弦,“这位是?”
  “我的护工,莫清弦。”陆景行简单介绍,没有多说。
  陆振邦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而看向陆景行:“眼睛呢?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恢复?”
  “还在观察期。”陆景行答得滴水不漏,“医生说需要时间。”
  “唉,这车祸真是……”陆振邦叹了口气,表情沉重,“大哥大嫂走得突然,你又伤成这样,老爷子年纪也大了,真是……天不佑我陆家啊。”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但莫清弦注意到,陆振邦说这话时,手指在手杖上轻轻敲打着。
  陆景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陆振邦的方向,纱布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陆明轩这时候抬起头,收起手机,笑着说:“堂哥,你别太担心。公司那边有三叔在,暂时还稳得住。你就安心养病,等眼睛好了再说。”
  这话听起来是安慰,但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现在是个瞎子,公司的事就别操心了。
  陆景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辛苦三叔了。”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辛苦。”陆振邦摆摆手,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景行啊,有件事三叔得跟你商量商量。”
  “您说。”
  “你也知道,公司最近几个大项目都在关键期。”陆振邦身体前倾,语气变得郑重,“之前大哥在的时候,有些决策都是他亲自把关。现在……有些文件需要继承人签字,但你现在的状况……”
  他顿了顿,观察陆景行的反应,但陆景行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任何表示。
  陆振邦继续说:“三叔的意思是,不如你先签一份授权书,暂时把一些决策权委托给我。等你好起来,再收回去。这样既不耽误公司运转,你也能安心养病。”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管家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说话。
  莫清弦站在陆景行身后,能感觉到他背脊的僵硬。这是要趁他病,夺他的权啊。
  “授权书。”陆景行重复这个词,声音依然平静,“三叔想让我授权哪些权限?”
  “也不多。”陆振邦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主要是几个在建项目的资金审批权,还有部分人事任免权。你放心,重大决策我还是会来跟你商量的。”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文件带来了?”
  “带来了。”陆振邦示意助理将文件递过去。
  莫清弦上前一步,接过文件,低声在陆景行耳边说:“是一份授权委托书,共八页,需要您签字的地方在最后一页。”
  陆景行点了点头:“念给我听。”
  莫清弦翻开文件,开始朗读。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将那些晦涩的法律条款一一念出。越往下读,内容越触目惊心,这根本不是“部分权限”,而是将陆景行作为继承人的所有决策权都转移给了陆振邦。
  陆振邦的脸色渐渐沉下来。他没想到陆景行会让一个护工当场念文件,更没想到这个护工会念得这么仔细。
  “……受托人有权在授权范围内,独立做出决策,无需另行征得委托人同意。”莫清弦读完最后一条,合上文件。
  客厅里死寂一片。
  陆明轩已经坐直了身体,眼神在陆景行和父亲之间来回移动。几个助理模样的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陆景行缓缓开口:“三叔,这份授权书,是爷爷的意思吗?”
  陆振邦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好,这些琐事就没麻烦他。景行,三叔也是为了公司好,你要理解。”
  “我理解。”陆景行说,然后话锋一转,“但这份文件,我不能签。”
  陆振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授权。”陆景行的声音有些嘲讽,“我的眼睛是看不见,但耳朵还能听,脑子还能想。公司的事,爷爷既然交给了我,我就会负责到底。三叔如果担心项目进度,可以把文件带过来,我口述意见,让陈叔或者莫护工记录、签字。”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三叔觉得这样太麻烦,也可以直接去跟爷爷说,让他换个人来管。”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想夺权,除非老爷子开口。
  陆振邦盯着陆景行。他没想到这个侄子即使瞎了,也依然这么难对付。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景行,你误会三叔了。三叔真是为你好,为公司好。既然你觉得这样可行,那就按你说的办。回头我让助理把文件送过来。”
  他站起身,拿起手杖:“你好好休息,三叔改天再来看你。”
  陆明轩也跟着站起来,经过陆景行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弯腰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堂哥,你说你这眼睛要是永远好不了,陆家这摊子,最后会落在谁手里?”
  说完,他直起身,笑着拍了拍陆景行的肩:“好好养病啊,堂哥。”
  陆振邦皱眉瞪了儿子一眼,但没说什么,带着一行人离开了。
  引擎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客厅里只剩下陆景行、莫清弦和陈管家三人。
  陆景行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握成拳,骨节泛白。他的呼吸很轻,但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变大了。
  陈管家上前一步,声音干涩:“陆先生……”
  “出去。”陆景行打断他,声音低哑,“都出去。”
  陈管家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莫清弦站在原地,看着陆景行。
  “您需要回房间休息吗?”莫清弦轻声问。
  陆景行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着,茶几方向,那里还放着那份授权书。纱布下的脸苍白如纸。
  几分钟后,他忽然抬手,猛地一扫——
  茶几上的文件、茶杯、果盘全部被扫落在地。
  陆景行喘着粗气,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陆先生。”莫清弦立刻上前扶住他。
  “滚开!”陆景行低吼,试图推开他,但这次莫清弦没有松手。
  “您需要冷静。”莫清弦的声音很稳,手上力道却不容挣脱,“我先扶您回房间。”
  “我说滚开!”陆景行猛地转身,手臂胡乱挥舞,一拳砸在莫清弦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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