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与莫医生(近代现代)——洪州的拿拿斯

分类:2026

更新:2026-01-12 19:31:55

  “听书。”陆景行的声音很平静,“听那些我以前翻过,现在摸不到的书。”
  莫清弦明白了。他没有多问,只是说:“好。等您换好药,我们就去。”
  换药过程很快。今天外层纱布取下后,医生允许拆开最内层的敷料看一眼。创口愈合得很好,缝线处已经结痂,周围的红肿消退了大半。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如果情况稳定,就可以完全拆掉敷料了。”莫清弦一边换上新的纱布,一边汇报,“但暂时还不能见强光,需要逐步适应。”
  陆景行“嗯”了一声,问:“完全拆掉后,我能感觉到光吗?”
  莫清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医生没有明确回答,只说“要看神经恢复情况”。他斟酌了一下,选择了一个相对保守但真实的说法:“可能会感觉到明暗变化,但清晰的视觉恢复需要更长时间。”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换完药,莫清弦扶着他慢慢走出主卧,沿着走廊向书房走去。陆家的书房在三楼,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藏书数量惊人。
  推开门,旧纸张和皮革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陆景行站在门口,脸转向房间深处,“和我记忆里一样吗?”
  莫清弦环视四周:“很大,很安静。书架是深棕色的,书很满,按分类排列。窗前有一张很大的书桌,上面很干净,只放了一盏台灯和一个笔筒。左边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雪山和松树的风景。”
  陆景行点了点头,慢慢走进房间。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带着试探,但方向明确。他走到书架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书脊。
  那些精装书的封面有皮革的、布面的,有些烫金文字已经磨损,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里……”陆景行的手指停在一处,“应该是商业管理类的书。我父亲喜欢把常用的放在这个高度。”
  莫清弦看了一眼他手指的位置——确实是一排管理学经典著作:《管理的实践》《竞争优势》《创新者的窘境》……
  “您记得很准。”他说。
  “不是记得。”陆景行收回手,“是手感。皮革封面的质感,书脊的厚度,排列的密度……这些不需要眼睛。”
  他说着,又向左移动了两步,手指抚过另一排书:“这里……是历史传记。”
  完全正确。
  接下来的半小时,陆景行在书房里缓慢移动,用手指“阅读”着这个他曾经熟悉的空间。他能准确地说出哪个区域放着什么类别的书,甚至能回忆起某几本特别的书的位置和手感。
  “这本,”他的手指停在一本厚重的精装书上,“是《罗马帝国衰亡史》,全六卷。我十六岁生日时爷爷送的,当时觉得又重又无聊,现在……”
  他没说完,只是轻轻摩挲着书脊上的烫金标题。
  莫清弦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他站在书架前,微微仰着脸,纱布下的表情平静而专注,指尖在书脊上缓缓移动,像是在与旧日的自己对话。
  这个画面让莫清弦想起了陆景行之前问的那个问题:“冬天是什么样子的?”
  当时他描述了下雪的场景,但现在他意识到,陆景行不是不知道冬天什么样,他是想知道,失明后的冬天,会是什么感受。
  “陆先生。”莫清弦忽然开口。
  “嗯?”
  “您失明前……最喜欢的季节是什么?”
  陆景行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他转过身,脸朝向莫清弦的方向,虽然隔着纱布看不见,但那个动作本身带着一种专注。
  “秋天。”他说,“不冷不热,天色很高,阳光很透。”
  “那现在呢?”
  “现在……”陆景行沉默了片刻,“现在没有最喜欢的季节。只有能感觉到更多,和感觉到更少的区别。”
  这个回答很诚实,也很沉重。莫清弦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陆景行却继续说了下去:“春天有花香和潮湿的空气,夏天有蝉鸣和高温,秋天有落叶声和凉爽的风,冬天有冷空气和……可能的下雪。但这些都只是碎片,现在我需要别人告诉我,今天的花是什么颜色,树叶黄了多少,天空是灰是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不是喜欢哪个季节,是哪个季节里,我能‘感觉’到的东西更多。”
  莫清弦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边缘的动作,暴露了内心的波动。
  “那今天,”莫清弦轻声说,“您感觉到了什么?”
  陆景行仰起脸,朝向窗户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脸上,纱布边缘透出淡淡的光晕。
  “今天……阳光很暖,风里有桂花香,书房有旧纸的味道。”他慢慢说道,“还有……你的声音。”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莫清弦听清了。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我的声音?”
  “嗯。”陆景行没有解释,只是转向书架,“继续吧。我想听听……那些我以前没时间看的书。”
  接下来的时间,莫清弦按照陆景行的指示,从书架上取出一些书,朗读书名和简介。有些是文学经典,有些是哲学著作,有些是冷门的科学书籍。陆景行安静地听着,偶尔会让莫清弦翻开某一本,读几段内容。
  “《瓦尔登湖》,第二章 。”陆景行说,“我记得这本书,但从来没读完过。”
  莫清弦找到那本书,翻开到第二章 ,开始朗读:
  “我到林中去,因为我希望谨慎地生活,只面对生活的基本事实,看看我是否学得到生活要教育我的东西,免得到了临死的时候,才发现我根本就没有生活过……”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清润而平稳。阳光在书页上移动,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陆景行坐在书桌前的扶手椅上,仰着脸。
  这一刻,时间变得很慢,很厚。
  读完一章,莫清弦合上书:“还要继续吗?”
  陆景行摇了摇头:“够了。该去复健了。”
  上午的复健很顺利。陆景行今天的状态出奇地好,不仅完成了所有常规训练,还在李复健师的指导下,尝试了更复杂的障碍绕行训练。
  他完成得很出色,甚至比预想的更快。
  “陆先生,您的空间感知能力非常强。”李复健师记录着数据,“很多人在失去视觉后,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建对空间的认知,但您似乎……本来就对空间很敏感。”
  陆景行擦着汗,平静地说:“我以前经常打篮球,也玩过一段时间攀岩。可能有关。”
  “原来如此。”李复健师点头,“运动建立的空间记忆比普通人更强。这对您的康复非常有利。”
  回房间的路上,陆景行走得很稳,不需要莫清弦搀扶。他的盲杖点在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
  “您以前打篮球?”莫清弦问。
  “嗯,高中时是校队。”陆景行的声音怀念,“大学后就没时间了,但偶尔还会去健身房。”
  “攀岩呢?”
  “也是大学时开始的。喜欢那种……完全依靠自己身体的感觉。”陆景行顿了顿,“但现在……”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莫清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攀岩不需要眼睛,需要的是触感和平衡。等您康复得更好,也许可以尝试。”
  陆景行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莫清弦的声音很认真,“我查过资料,有很多视障攀岩者,他们依靠触感和向导的指令完成路线。您的基础好,康复后完全可以尝试。”
  陆景行没有回应,但莫清弦能感觉到,他的脚步更稳了一些。
  午餐后,午睡,下午的盲文课。
  今天的学习内容是简单的短句。陆景行的进展依然缓慢,但已经能勉强拼出“你好”、“谢谢”、“书”这样的基础词汇。
  “进步很大。”莫清弦合上书,“今天就到这里吧,您的手指需要休息。”
  陆景行放下盲文笔,指尖确实有些红肿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忽然说:“你今晚……还要回学校吗?”
  “不用。”莫清弦说,“东西昨天都拿回来了。”
  “那……”陆景行顿了顿,“晚上,可以再读点书吗?”
  “可以。想听什么?”
  “随便。”陆景行说,“不是诗,也不是医学书。就……普通的故事。”
  莫清弦想了想:“我有一本科幻小说,讲一个盲人宇航员的故事。要听吗?”
  陆景行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晚餐后,莫清弦回房间拿来了那本书。两人坐在主卧窗边的沙发上,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们。
  莫清弦翻开书,开始朗读:
  “在黑暗的太空中,马克失去了他的眼睛,但没有失去他的方向感。飞船的每一寸金属,每一个按钮的触感,每一声系统提示音,都成了他的地图。他的同伴们说他‘看’不见,但他知道,他只是用了不同的方式‘看’……”
  他的声音在夜晚的房间里平稳流淌。陆景行安静地听着,背靠着沙发。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有隐约的车流声,更远处有隐隐的雷声,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但房间里很安静,很暖。
  读完一章,莫清弦停下:“要休息了吗?”
  “再读一点。”陆景行说,“就……再一点。”
  莫清弦继续读下去。故事里的盲人宇航员在太空中遇到危机,依靠其他感官和智慧解决问题。那些描述细致而真实。
  读到关键处,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莫清弦停下,看向窗外:“要下雨了。”
  陆景行也“听”到了雷声。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紧张,只是平静地说:“继续吧。”
  莫清弦继续朗读。窗外的雷声渐渐密集,雨点开始敲打窗户,由疏到密,最后变成哗哗的雨声。但这雨声反而成了故事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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