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贴的掌纹(近代现代)——要文荒了

分类:2026

作者:要文荒了
更新:2026-11-19 09:00:10

  那道疤颜色已经淡成浅褐色,线条很深,只要有人第一眼望见他,目光多半会先落在这一道印记上。
  市井之间从来不缺流言。
  有人说他这是早年在外打架搏命留下的伤,也有人说是菜刀滑落误伤。
  赵刚从来不去解释。久而久之,旁人便下意识觉得这个高大寡言的男人不好招惹,远远看见都要退让半步。
  只不过,害怕归害怕,赵刚这人的手艺实在好,价钱也公道,从不会多刻意打听什么事情,也不会从办席的里面划拉油水,更别说做什么坐地起价的事情了。
  所以,在做席面的大师傅里面,赵刚的名声那是顶顶好的,请到赵刚来做席面,说出去那都是会被人高看一眼的。
  要请到他,那可是最少要提前一个月打招呼,交定金的。
  显然,今天的王东家运气就很不错,请来了赵刚,说出去也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此时的赵刚垂着眼,手里握着厚重的菜刀,这是他师傅赵有才除了钱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了,也是他最重要的伙伴,这么多年一直有好好保养着。
  刀刃快速的落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上,案板发出沉闷均匀的笃、笃、笃的声音。
  周遭的喧嚣仿佛都和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似的,他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他的话极少,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指挥下面帮厨干活的时候,也大多是简短几个字,看起来就是不近人情的模样。
  “火大一点。”
  “凉菜摆盘整齐。”
  老王是二厨,跟赵刚搭伙已经四年了,早已经习惯了他这副模样。
  老王手上麻利地分拣碗碟,眼角悄悄瞥了一眼自家掌勺的师傅,心里轻轻叹一口气。
  外人只看见赵刚冷硬凶悍的外壳,只有朝夕相处的班子里几个人知道,这人的心肠并没有外表那么有威慑力。
  虽然赵刚比他小了两轮多,但这人的手艺他是服气的,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叫赵哥他叫不出口,叫别的又不合适。所以他想来想去就干脆直接叫老赵了,算是托了把大。
  这会儿听见交代,他跟着应和:“得嘞,老赵,我来安排。”
  灶台另一边,仅仅只有十七岁的学徒栓子正蹲着往灶膛里添柴火,闻言「欸」了一声,立马快速的加了两根柴火。
  其余时间他会时不时偷偷抬眼望赵刚,少年心里一直是带着孺慕和敬佩的。
  天边慢慢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宴席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大街小巷的也彻底热闹了起来。
  一阵嘹亮婉转的唢呐声穿过早起的嘈杂人声,落进了院子里。
  声音清亮而不刺耳,调子喜气洋洋的,带着鲜活的灵气。
  赵刚握着菜刀的手顿了半秒。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
  最近大半年,只要他的厨子班子和城郊这支唢呐班碰上同一个宴席,他总能听见这个调子。
  吹唢呐的那个人,他听别人说过,叫林晓,是一个大学生,却做了这行,人人听了都会唏嘘两句。
  赵刚没有,他记住对方是因为,只有这个叫林晓的小孩儿吹唢呐的时候尾音都会上扬。与别人都不一样,像是一只雀儿落在了人的心上。
  王东家把唢呐班子设在大院进门的廊檐底下,那里宽敞,声音传播的又广。
  林晓今年二十四岁,身形偏瘦,脊背挺得笔直。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浅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的位置,他嘴唇贴着唢呐哨片,手指灵巧地起落。
  一曲终了,他放下乐器,长长呼出一口气,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一张清俊的脸,笑起来的时候,一侧浅浅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旁边吹笙的周磊伸手撞了撞他的胳膊:“歇会儿吧,吹这么久不累嘛你?东家待会儿要发喜糖了。”
  “没事。”林晓摆了摆手,顺着廊柱缓缓坐下来。
  他很会来事。
  往来经过的宾客、帮忙的街坊大婶,跑腾的小孩儿,只要跟他搭上一句话,他总能从容地回话,嘴角永远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上至白发老人,下至七八岁的小孩,大多都愿意亲近这个嘴甜,模样清爽的年轻唢呐手。
  他游刃有余地接住四面八方搭过来的闲话,时不时应上两句玩笑,周身仿佛永远裹着一层暖融融的人气,看起来就是朋友很多的那种。
  他抬起眼,漫无目的地往院子西侧望过去。
  隔着熙攘往来的宾客,蒸腾起来的白色油烟微微模糊了视野。
  他的鼻尖嗅了嗅,果然还是熟悉的味道,真香,大师傅的手艺还是这么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刚坐下的他又站了起来,跨步走进去两步,那个站在灶台前高大的身影就这样落进他的视线。


第90章 一颗糖
  赵刚正侧过头吩咐老王拿调料,侧脸轮廓锋利,脸上那道长长的疤在太阳光之下格外的显眼。
  周围不少人下意识避开他,林晓却没有半点退避的念头。
  他是真的不害怕,虽然他们没和对方说过话,可却也不算是陌生人了,这大半年来,他们已经「配合」了不知道多少次。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别人家办席,他们遇上的几率就是很大。
  次数多了,他也就记住了这位大师傅做饭的味道,比别人的都香,当然,也难免产生了好奇的心思。
  那么高大、看起来那么有力量的一个男人,站在烟火蒸腾的灶台边,安安静静处理食材的时候,为什么身上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呢?
  一种说不清的痒意浮上林晓心头。
  明明他好像只要站得那里,那些慌乱,漂泊无依感觉就仿佛能够被稳稳兜住一样,可他自己却看起来像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一样。
  他感觉到了一种熟悉感。
  他想,如果能和这个人交个朋友,当个可以说说话的好兄弟,应该很不错,他们好像是一类人,也真的很有缘分。
  林晓出神的盯着人的背影想着。
  而那边的赵刚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久久没有移开,以为又是那些看见自己就害怕或者厌恶的。可是当他看过去的时候,就看到了一双好奇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他以为的不好的情绪,是林晓,那个与别人不太一样的唢呐手。
  赵刚愣蹙了蹙眉,收回自己的视线,心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这时王东家那边端过来一盘包装的花花绿绿的喜糖,分给廊下的乐手们。
  林晓伸手拿了两颗,攥在手心里,糖纸被掌心焐出一点温度。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
  “我去后厨那边看看有没有凉水。”他随口跟周磊说了一句。
  没等周磊说什么,林晓便穿过往来敬酒说话笑恼的人群,朝着临时灶台的方向走过去。
  栓子第一个看见走近的他,愣了愣,张了张想要说什么,又闭上了。万一人家只是路过呢,也不一定会做什么吧。
  然后栓子就看到了接下来的一幕。
  赵刚好不容易把一锅炖肉盖上木盖子,听见脚步声靠近,缓缓抬起头。
  林晓已经走到灶台边上,脸上挂着自然随和的笑:“赵师傅,忙坏了吧?”
  这是他们许多次碰面里,第一次正式的搭话。
  赵刚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他。
  少年气尚未完全褪去的脸庞,眼尾微微弯起,笑起来露出来一点小虎牙,那种一曲终了的鲜活气息仿佛还萦绕在他的身上。
  他握着锅铲的手指动了动,而这一团滚烫热闹的烟火气,直直撞进赵刚荒芜安静的心。
  他微微一怔,很快收敛了心神,想起自己还没有回他的话,淡淡应声:“还好。”
  林晓摊开手心,把其中一颗喜糖递上前:“东家给的喜糖,您尝尝。”
  阳光下糖果的包装纸闪着七彩的光,看起来格外的好看。
  赵刚的视线落在那只伸过来的手掌上。和他想的一样,挺白的,像是刚做出来的魔芋丝,就是有些太瘦了,这看起来也有一米八几了吧,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啊。
  身为一个厨子,他每次看人的关注点都在这个上面,实在没改了。
  而且他竟然在直视自己,还是笑眯眯的。
  他活了二十九年,很少有年轻人这样不带畏惧、不带揣测,就这么笑着轻轻松松地把一块糖递到他面前。
  不,不是很少,是第一次。
  那只白生生的手还举在他的面前,他迟疑片刻,伸出宽大的手接了过来。
  指尖短暂擦过林晓温热的掌心,是和他不一样的温度。
  一瞬触碰之后,赵刚飞快收回手,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林晓见他收下,心里微微一喜,也没有再多逗留。
  后厨忙乱,他也不能多打扰,只挥了挥手:“那我先回去歇着啦,赵师傅慢慢忙。”
  说完他就转身走回廊檐。
  赵刚站在灶台边,指尖捏着那颗糖,他望着林晓远去的背影,看着年轻人重新坐回廊下,拿起唢呐,和班子里其他人说话。
  听不清楚他们说了什么,林晓突然就大笑了起来,那笑容看起来是那么快乐。
  老王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什么都没有说。
  老赵就是太闷了,这么多年了,身边连个能说的上话的年轻朋友都没有,那个孩子他也知道,大学生呢,看样子还不怕老赵。
  难得有这么一个人,他乐见其成,年轻人还是有点活气的好。
  栓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些没看明白,挠了挠头继续看着火,这看火可也是一门技术活呢。
  他现在能做的不多,手上的这点活可要做好了,现在的生活可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要不是刚子哥拉了他一把,现在他可能已经饿死了吧。
  摇了摇头,不再想从前那些事,要珍惜现在的生活啊。
  灶膛里柴火继续燃烧着,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肉汤在大锅里面翻滚着,咕嘟咕嘟冒着泡泡。
  赵刚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有剥开糖纸。
  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记得刚刚林晓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还有他身上那种生机勃勃、仿佛永远不会被苦难困住的鲜活劲儿,和他一点也不像。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陷在泥潭里面的人。
  天边彻底亮开,喜宴的喧闹彻底拉开了序幕。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也因为这一颗糖才刚刚拉开序幕。
  往后许许多多灶台烟火、唢呐声声的日子,会慢慢把两颗孤独漂泊的心,一点点牵到一处。


第91章 宴席
  日头慢慢爬到头顶上,又一点点向西斜下去。
  王东家这场婚宴,从凌晨天未亮就开始张罗,一直忙到日头偏西才算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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