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分类:2025

更新:2025-12-24 09:57:34

  纵使我疑心,这一切都是我老师鼓励我做出这篇文章的安慰之辞,但无论如何,该论题还是圆满结束。其中颇多艰难,多谢老师弘斋的教诲帮助。我的精神一度陷入混乱状态,用尽浑身解数仍无法继续这个题目研究,多亏我的老师提醒,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于是在一个风和月丽的午夜,我采取模拟巫术的研究途径亲身体验了骨祭和血祭仪式。
  凌晨零点,冰月凉雾,星辉满天,我走进铁皮屋子拉紧窗帘。香案上,我上父的头骨和我上耶的耳坠相依相偎,生死不分。这次我没在上父的眼中看到红光,就像没在上耶的耳上看到毒蝎。我只看到一双无形的手相握相连。突然之间,一种宏大平和的气氛将我包裹,或许这就是毒蛇藤蔓上身、莲花开遍七窍的感觉。我如同麻醉,心悦诚服地切开血管。也就是这一刻,我在古梁代骨祭仪式里发现类似南方血祭的影子。或许骨血总是密不可分。
  我眼前,那轮血红月亮再度升起,洁白莲花盛开遍地。我的双足在很古时候的红泥沼中生长而出,我如同漂浮在汪洋大泽中的一片莲叶。我面前,我上父上耶并肩而立,他们相顾良久,目光交融宛如十指相扣。莲花并蒂的芬芳里,他们执起手,涉水走向明月尽头。
  我立在远处,作为他们葬礼的牧师和婚礼的神父。作为他们一百余升之一的血和四百余块之一的骨。
  他们必定、一定、注定要死去。
  他们注定、一定、必定要重生。
  借我的骨、我的血,我复苏的□□和死去的大脑。
  是他的筋、他的根,他萎缩的躯壳和不朽的魂灵。
  今按上北下南之礼,惟取我最上之头盖骨,祭奠我北方的列祖;取我最下之脚趾血,祭奠我南方的列宗。如果他们确乎真实,伏愿真实处仍有幸福遗留。倘若他们本系杜撰,伏愿杜撰出一个天长地久。
  我向着月光呼唤尚飨,月亮脸上血色消褪,宛如新镜。我脚下泥沼渐渐澄清,如同红冰。天尽头,两人身影渐远,被月光模糊形状,最后的最后,像洁白的帆船一艘。
  我目送那艘白船远去,渡过一条血色河流。
  附录一·《青玉案》
  春深是处疑无地?似行色、匆匆曳。可叹孤鸿虽识字。奉皇遗笔,怎堪传递,云外三千里。
  旧时风露今朝坠,好日如瓷掌中脆。只恐春归门掩闭。未知流水,倏然东逝,挽取春无计。
  附录二·《奉皇遗事续编序》
  余形虽没,神未淹灭,洞察鸟兽草木之听,遍识宗庙野泽之事。存乎万物,辗转天地,自我去后,迩来百千世矣。一日,闻闾里歌奉皇遗曲,不由涕下沾襟。转视绮颜玉貌,悉成灰土;舞榭歌台,俱化烟尘;王图霸业,尽付谈笑;壮志冰心,逐水东去。独昭帝明公之情事,未识于文字,亦亡乎史笔,然万岁千秋,未尝纤毫磨灭矣!虽证无媒妁,名无婚姻,然情逾骨肉,分越夫妻,往古来今,未有伦比。方知我辈情钟,实非前人妄言耳。余慨孔雀分飞,心有戚戚,故拾掇旧曲,敷演文字,叙二人离合故事。继《元和》《玉升》后,复录《奉皇》《续编》两卷。个中异闻,难考虚实,故无删改,亦少依傍,间或谑语、妄语、怨怼语、诽谤语、无出处语、不雅驯语,空撰与否,见仁见智。离人鬼话,不足为佐史之资也。诚以荒唐之言,聊供诸君一笑。某年某月日,李寒拜天敬撰。
  # 春晖之恩


第2章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太子萧玠,奉皇十五年,一个行宫三月的春天。我至今仍记得我抬头时,先于东宫仪仗所看到的天色,流苏飘拂的华盖由风掀动,露出一片明净的淡青。
  太子仪仗甫现宫门前,乐者们便隐隐骚动起来。萧玠驾幸劝春,却不叫人跪拜相迎。这有些像他父亲积年的怪癖。
  大梁人尽皆知,自从皇帝八年前大病痊愈后,除必要的朝见典礼,私下已不叫人跪拜磕头了。
  我面前两个女孩子是新入教坊的乐者,我隐约记得她们一个箜篌,一个舞蹈,箜篌的叫忆奴,舞蹈的叫妙娘。她们俨然是一双闺中密友,深宫伙伴,豆蔻之龄,青春美丽。二人尚未到白头闲话之年,对未知的宫苑生活仍有期待。
  我听见忆奴悄声道:“你说,我们要如何称呼太子,叫殿下吗?还是依从旧习喊个诨名?”
  教坊自开国设立,与大梁朝同寿,至今已有五百个春秋。五百年里入教坊娱乐的王公子弟不在少数,从来都是择个诨名叫,显得亲近,气氛也活络。
  那边妙娘便道:“何止殿下,陛下这两年出京巡幸四方,见了百姓,不也只叫大伙喊诨号么——六郎。”
  忆奴忙说:“错了错了,六郎是不让叫的。从前有人这样玩笑,陛下当即变了颜色,却不是发怒,叫人瞧着心里难过。陛下便说,叫咱们喊六哥。”
  妙娘双手合在心口,轻轻嘘气:“天爷,险些犯了忌讳。”
  忆奴笑道:“陛下仁善,断不会和咱们计较的。也不怨你记混,从来都是唤六郎便宜,哪有信口喊六哥的?”
  我对皇帝的印象和大部分梁人一样,是熟知而模糊的。皇帝对我来说只是一尊偶像,他那些征南伐北的事迹和雷厉风行的手腕,让我在脑中把他塑造成一位怒目的凶神。神没有七情六欲。直到此时此刻,我才从讳莫如深的“六郎”两个字下窥见一点他情感的余烬。我直觉太子作为他一段情感的火苗,和这余烬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仪仗前进,人群中一派克制的雀跃。妙娘挽住女伴的手向外张望,轻声道:“陛下这样好的脾气,怎会将殿下撵到行宫里来的?”
  忆奴忙捂她的嘴,“你从哪里听的?这话如何讲得?”
  妙娘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慌张,你天天只知道摆弄乐器,自然没听闻这些。听说殿下此番驾幸劝春是当廷顶撞了陛下,还是为着前朝的一桩事故。”
  她讲到这里不免噤声,四下瞧瞧,俯在忆奴耳边。但她说到前朝,我心中便隐约明白,太子萧玠与其父究竟因何对抗。
  八年之前,皇帝发动过一场激进变法,敕令废除皇太子继承制,天下震动,臣民惶恐。皇帝的废储旨令因百官罢朝、士子叩门无疾而终,但他的野心之火并非自此熄灭。我察觉到,皇帝改换策略,把这可怕的炬火点成蜡烛传递天下,温和的光明是众人乐见并接受的。同时,我有一种直觉,驱逐秦公或许正是皇帝改变方式的初始。
  虽然在现有记录看来,天子与秦灼的割席顶多算一次集权的加强,并不是改革显见的动因,所以很少有人把这位秦氏诸侯和萧氏帝国建立一些密切联系。但不得不承认,秦灼南归可以作为梁皇帝生命状态的一道分水岭,他从此成为一只失伴的鸳鸯,一株半死的梧桐。我没有见过他们任何一个人,但我就是知道。我知道这一切远早于我见到萧玠,这鸳鸯羽翼掩护下初孵的卵,这梧桐枯叶遮蔽下新生的根。
  这时,妙娘朱唇蹭过忆奴耳畔,找话道:“早听闻夏相公这位老师极得殿下敬重,只是没想到殿下竟会为他与陛下龃龉。”
  忆奴道:“夏相公与陛下政见不和是长久之事,只是如今陛下弹压他厉害,殿下又长大了,夹在中间,尤其难做。听说陛下这次要再改科举,允许商人子弟一同考试……”
  妙娘道:“这是天大的好事呀。我家是商贾出身,若我阿弟也能赚个功名回来,一家人哪会这么四散分离……”
  忆奴轻抚她后心,叹息道:“咱们看来是好事,那些大夫眼中可是天大的坏事。我听说,陛下对当兵的那一套似乎还有改动的念头。那一群老夫子贤大夫,一个个又攒了冒死进谏的势头。夏相公既是世族之首,又是太子之师,满朝文臣他最贵重,自然带了这个头。陛下动怒,夺了他的鱼袋,罚他闭户家中。”
  “夺鱼袋,那岂不是要罢官了?”
  “谁说不是?可怜东宫自幼无母,深宫多年,只有这么一个贴心的老师。他力争无果,为了回护夏相公,只能自请退居行宫。听说这事在朝中也有一闹呢,没成想陛下会答应。”
  人声至此戛然。众人高抬的脑袋突然低俯,是队前四把瑞草伞飘荡而来。我一动不动,抬首望向东宫出行的繁琐仪仗——四把深红伞盖后,又是四把方伞、四面龙旗,又是羽葆幢和引幡的流苏垂落,宛如一道迟重的晚虹。
  我隐隐察觉如此盛大排场与太子不许跪拜的诏令背道而驰。
  遮障舆驾的孔雀羽扇近在眼前,众人低头垂颈,只有我灵魂出窍地仰头直视,看到太子舆轿中空无一人的真相。
  这也就成为我和萧玠两个人的秘密。
  奉皇十五年上巳,“梁太子”在万众簇拥下驾幸劝春,萧玠也随同前往,任性地,一个人。
  太子并没有接受教坊众人拜见,却仍分发了礼物。这点很有他父亲的影子,不赐金银珠宝,是一些蜜饯酒水、纸笔花笺。我听闻皇帝去年竟在内宫圈了一片田亩作耕地之用,赏赐大臣的节礼不是别的,竟是天子新种的粮食菜蔬。这样闻所未闻之事,未尝不是比身外之物更大的恩典。金银易得,天子的庄稼几人能求呢?正如现在,一众宫人内人各领了东宫亲酿的酒水和亲笔的诗笺,俱喜笑颜开。
  轮到我,所剩已不多。我便拿了一支梨花笺,并一盒琵琶轸子。
  分管赏赐的内侍便问我:“郎君是习琵琶的吗?”
  我笑了笑,尚未答,众人已起哄道:“内官不识得他,他是我们教坊有名的乐者沈娑婆。他何止习琵琶,再过两年,只怕要修成个琵琶国手呢。”
  我忙推让道:“众位哥哥姐姐可别臊我,鹤驾在此,我哪敢称国手。”
  妙娘得了一只香囊,正和忆奴互相结系在对方裙带上,闻言笑道:“鹤驾修的是南琵琶,七郎修的是北琵琶,俱是上好妙音。你们各作一双国手两不耽误,说不定还有高山流水的缘分呢!”
  太子并非高坐云端之人,我们随意玩笑,他的侍者也不生气,又将东宫所酿酒水尽数分发给我们吃。说笑之际,侍者便考较我们,能不能尝出原料。从桂花猜到梅子,总是难谒得真容,又到了我这里,我便问:“梨花么?”
  侍者笑道:“郎君今日可是连中头彩呢。”
  众人也笑:“只知七郎拨弦的手指灵活,不料还有这样灵的一条舌头。”
  我忙道:“我也是蒙的。听闻东宫有一株前朝就种下的梨树,正应景,想着殿下明敏,多半就地取材。”
  又聚在一处笑闹多时,酒阑人散,仍未识东宫面目。众乐者再谢恩散去,三三两两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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