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分类:2025

更新:2025-12-24 09:57:34

  鱼儿召来大水。大水冲散血沫。两条鱼一入湖海一进江河。
  一个人夺过匕首,逼放血人的颈脖。匕首把道路和半条命一起割破。
  头骨头骨头骨转动。南无南无阿弥陀佛。只有上父知道骷髅看到什么。不包括八老太爷也不包括我。
  我只是注视。我注视那只酒杯那只骷髅那只人头。骷髅喝干它脑中红酒。我看TA脸上重生血肉。我期待TA到底是我哪位祖宗。
  突然之间,窗帘哗地拉开,铁屋子里银光大烁。八老太爷放下头骨,拿空掉的红酒瓶咚咚敲击香案,厉声呵斥道:“你跑来干什么!”
  我登时跑离房间,八老太爷的酒瓶底和拐杖头没能追得上我。我隐约觉察,那枚头骨与我家族如瓜如藤的错综关系。经过我多番探查追踪,大概率能敲定,那是一位我无血缘却如同祖宗的祖宗。
  我相信诸君一定听过李寒大名。哪怕21世纪的李寒籍籍无名。但在很古很古的我上父的执政纪年里,李寒之于梁帝国,如同《关雎》之于《诗三百》,二战里的斯大林格勒。而我如今产生的怀疑,是我八老太爷正把斯大林格勒摆在香案香烟里。我怀疑那只头骨正是这位李文正公祖宗的智慧脑壳。
  我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它源于不久前的一个场景。八老太爷多次因人骨祭器被族中呵斥,最后一次手捧骨酒杯冷笑连连:“只怕萧恒(他从来直呼上父大名)自己没少用过这玩意呢!”
  终于,会议因八老太爷诽谤祖宗不欢而散。但我有一种直觉,八老太爷脱口的怨恨并非全无真相。那时我第一次和头骨对视,TA眼中如□□蛇,嘶嘶吐出的芯子闪烁红光。我心领神会,那或许就是圣贤曾经智慧脑浆的光芒。
  我们家族称呼李寒,一概叫他做李圣贤。一半人是心服一半人是嘲讽。一半人说他是背师证道一半人说他是离经叛道。以我所掌握的资料和我的头脑,实在不足以对他加以评判。故求同存异,取一个中性词色彩,管他美名骂名,姑且也呼他“李圣贤”是也。
  这位李圣贤和我上父的关系,就是比喻义上的夫之与妇。别误会,经我国源远流长的文化长河灌溉,香草美人已茁壮成长为一大意象体系,拿两口子比上下级的例子多如牛毛。屈原尚被众女嫉其蛾眉弯弯,曹植都写了“妾若浊水泥”,人家和上司还是亲兄弟!这么看来,李圣贤和我上父就算是夫妻,也是极其纯洁的精神夫妻关系。只从人性来讲,由奢入俭难,和我上耶结成肉卝体上的伴侣关系后,我相信上父再难从任何一个人身上找到这种震撼人心的七情六欲。
  据我母亲所述,上父在奉皇末年对李圣贤的追怀几乎到了“忧思成疾疢”的地步,八老太爷认为上父监守自盗动用骨祭应当也是这个出处。若非凭借人骨,上父哪怕位登大宝也不过凡胎□□,哪里获得这沟通生死的神异之能呢?
  我母亲说,上父甚至与死后的李圣贤有一次秘密会面,并宛如魂灵附身,录下李圣贤鬼魂所拟《水调歌头》一阕。根据我对上父文化程度的了解,这确非出自他手。答案只有一个。
  我需要一点切实的证据。
  为此,我又潜入那座铁屋子一次,这次屋中只有我和那只头盖骨杯两个人。我拉紧窗帘,屋中透不进一缕阳光,黑暗中满屋铁光森森。我转过头和十有八九是李圣贤的头骨对视。这次李圣贤十有八九的脑壳里没有酒,眼中不是鲜活的红光而是死亡的黑光。我抬手抚摸他,疑惑他婴儿般狭小洁白的脑壳里是怎么点燃核火球般几千万度炽热的思想之火的,他深邃无物的眼窝又是如何在封建君主制的鼎盛时期跨越资本主义冰层视察到另一主义火种的。我甚至怀疑他生命存在的可信度,或许他就是个幽灵,诞生于距今一百七十余年前、顺历史坐标轴逆行而去,又在大梁朝李寒身上借尸还魂的那个幽灵。
  我触碰到他的一瞬,我皮肉下的头盖骨如受感召。我的头盖骨看着他的头盖骨生出皮肉。我看清他面貌的前一瞬天地翻转。香烛香案咔咔震动。铁皮房子隆隆作响。那颗头骨酒杯活泼泼地原地起跳。我的头盖骨带着我的身体追随我的头骨祖宗一起原地起跳。跳过房顶跳过天际跳过白云跳过飞鸟,太阳月亮就在眼前,太阳在左眼月亮在右眼。头骨古怪作笑,一时天地颠倒。太阳铁火花般沸落,月亮马蹄铁般摇簸,云层老得像棉絮撕破,一瞬之间千年万载都穿过。头骨祖宗飞速下坠时我的头骨也飞速下坠,我听见砰然落地声,抬眼眼前已经没有头骨变成人。身穿古代衣装头梳古代发髻的人。我血脉的直觉告诉我,这是我一位有血缘的祖宗。看他的帝王冠冕和格格不入的刺客气质,我明白这一刻我拜谒了传说中上父的真颜。但他比我母亲的描述要苍老孱弱。我也就明白,我到达的并非他身体和功绩的真金白银岁月,而是生命力和精神力极速消逝的破铜烂铁年代。头骨李圣贤指引我这个头骨不肖子孙穿梭历史管道,骨碌碌滚到亿万岔口之一的我上父与他死后相见的节点。
  上父看着李圣贤李圣贤看着上父,上父的头骨感应李圣贤的头骨李圣贤的头骨吸引上父的头骨。在这个时间点我尚未出生,那我就是死的。我死去的头骨聆听他们两颗正活着的头骨跨越生死的交流。
  我看到蓝色泪水从我上父眼中溢出,他开始同李圣贤说梦。他一连说了三个梦境,三个梦境都有关死和生。“To be or not to be”,我上父在这一刻变成这本书里的汉姆雷特。
  李圣贤问:“倒数第三个梦是什么?”
  我上父说:“倒数第三个梦是味觉。我尝到蜂蜜,然后被割破舌头。鲜血流满我整个口腔,我却不舍得吐掉那蜂蜜一口。我被腥甜之味淹没,蜂蜜做了我的血床。”
  李圣贤说:“刀口舐蜜,是财色。”
  我上父说:“我一穷二白。”
  李圣贤斩钉截铁,“你没贪过色吗?”
  我上父的头骨闭上牙齿。
  哐当哐当作响,李圣贤手中龟甲摇晃。李圣贤问:“倒数第二个梦是什么?”
  我上父说:“倒数第二个梦是视觉。我变成一个潜心求佛者,终于到达阿耨达池畔,在金沙里看到清波如镜。我想要看一看自己的倒影,却有一只手搅动池水,我什么都看不清。”
  李圣贤说:“心中浊兴,是爱欲。”*
  我上父牙齿微动,算是默许。
  李圣贤肯定道:“你的爱还没死。”
  我上父不语。
  哐当哐当作响,李圣贤手中龟甲摇晃。李圣贤问:“倒数第一个梦是什么?”
  我上父不答,目光闪烁。
  李圣贤说:“倒数第一个梦是春梦。”
  我上父叹道:
  “我梦见我在冰天雪地和一团火焰交合。
  火焰把我烧成木炭。我把火焰变成毒蛇。
  毒蛇把我缠成藤萝。我在毒蛇身上开出莲花朵朵。
  火焰再烧我会成灰。毒蛇再攀我会枯萎。
  毒蛇为我拔掉毒牙。火焰为我熄灭光热。
  毒蛇身后出现一条更毒的蛇叫局势。
  火焰身后燃起一把更热的火叫历史。
  火焰即将被历史焚没。毒蛇即将被局势吞吃。
  我用冷水泼洒火焰。我用雄黄驱赶毒蛇。
  火焰没舍得烧我的双手但熄灭,我又变回那冰窟中的炭灰。
  毒蛇没舍得咬我的咽喉但绞碎莲花,我又变回那枯萎的藤萝。
  火焰毒蛇从此安全,毒蛇火焰离开了我。
  这是我的所求所得,也是我的自食其果。”
  李圣贤嘴部骨骼一张一合:“你并不需要我解什么梦,你只想听我确定你说的。”
  李圣贤说:
  “我死去的眼睛看到:
  你的爱情死去,你的志向复活。
  你活着的志向驱你赴死,你死去的爱情支撑你活。
  你以为死去的爱情其实活着。
  你以为活着的志向在千百年后才活。”
  我上父问:“你没在我的志向里看到你吗?”
  李圣贤说:“我的眼睛在你的眼窝。”
  听完这句话,我上父的头骨咯咯转动,猛然冲向我,眼球宛如枪口中的准星,越过真相幻相瞄准我的眼眶。砰砰两声,我上父目光射出宛如开枪。我的头骨受到这无形子弹的剧烈冲撞,连带我的肉卝体滚回管道重新掉落在铁皮屋的地上。我抬头,那颗洁白的祖宗头骨正笑吟吟看我。
  这就是我上父和这颗头骨的全部联络。
  诸君可能和我一样纳闷,这段历史轶闻里,人骨作为小说三要素之一而非祭器存在。难道我八老太爷控诉上父骨祭的言辞凿凿只是扯谎吗?但我眼见为实,我上父的确无需凭借祭品就获得了沟通生死的能力,那篇是他字迹却非他手笔的《水调歌头》正是铁证之一。他们确然发生了对话,而且是不需要第二媒介的直接对话。
  只有亡灵能和亡灵对话。
  我心中生起一个大胆的猜疑。
  我当时活着的上父是早已死去,还是从未活过?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我准备采取互证之法,暂放我北方祖宗的骨祭研究,转向我南方祖宗的血祭传统。
  与上父的谱系不详不同,我上耶则是地地道道的南方种子,归功于南秦王室严格的宗族体系,他这一支血脉几乎能够溯源到奴隶社会时期。姓秦的每一代都是奴隶主、大贵族、剥削阶级,每一代都吃脂膏烹煮的佳肴,穿鲜血染红的锦衣。我上耶正是从数代民脂民膏的积淀里盛开出的火树银花。从这里可以看出,他和我哪怕变成封建主也试图自杀来推翻封建主的上父道路悬殊。我相信我家族每个人都疑惑过他们两个是如何结合,就像疑惑水火如何缠绵、鱼鸟如何交颈一样。而我上耶一生中有关血祭的记载,无可避免,和我上父息息相关。
  我母亲多次讲到我上耶穿耳请神的事迹,讲到他妆扮南秦司战女神灵妃衣冠赎求生死的故事。每至此处,我母亲眼中总有蓝色泪光闪动。后来我才得知,男性穿耳是秦地男娼约定俗成的标志,加上我上耶少年时期那些不怎么光彩的花边历史,这件事的重大意义已经远逾血祭本身。那对耳坠至今仍安置在我家族代代相传的檀木盒子里,逢年过节和那只头骨酒杯一起接受香薰火燎和无数后人顶礼膜拜。
  我母亲对述说那双耳坠当年的光艳明亮乐此不疲,像她亲眼看到上耶将它戴在耳上。这也是我母亲在这个故事里第一次提到血——我上耶没有先用冰块冷敷耳朵、黄豆捻薄耳垂,他拾起一只耳坠,金色耳钩像蝎子的金色毒刺。我看见我上耶手指一动,耳钩蛰穿耳朵肉,黄豆大的血珠包裹黄豆大的叶状流苏,如后羿射落的太阳血雨灌溉一株扶桑金树。我在那汩汩流淌的鲜血里看到他的苍白脸孔,带着微笑,像个金乌。那是金蝎子钩导致的幻觉。母亲说那双金耳钩带着毒。我上耶不管不顾地穿耳请神,是把唯一的解药喂到我上父嘴里。难道不是吗?这不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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