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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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5-12-24 09:57:34

  不远处,忆奴妙娘共打一盏灯笼,两人帔子相结,腰间香囊穗子也缠绕一处。妙娘趁着醉态,跳了几步飞天姿势。她故意扑到忆奴怀中,珠钗作响时两人笑声作响。
  我在红墙底站了一会,抱着琵琶往后园去了。
  我一个人不知在树底走了多久,隔着池子,突然听到一缕乐声。
  我掉首而望,只见冷月在林,林中如生凉雾,一池春水幽幽,如被乐声惊动。我追着音乐找到那把琵琶,顺着抚弦的手看到抚弦的人。
  那是个少年人,约莫十五六岁,木簪束单髻,其余头发披散身后。他脚踩木屐,一身素衣坐在池边,池中倒影宛如一只未惊的白鸿。在这个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全然知道,这是我无数次寻找、无数次想见、无数次等待的面孔。他乌黑的瞳仁,素白的脸颊。他南人饱满的嘴唇,北人幽深的眉目。他是血红的罪孽果实,也是洁白的献祭羔羊。他和我天差地别,也和我一模一样。
  这才是我第一次见到萧玠,和我在开始告诉你的截然不同。但又有什么很大的不同呢?相同的时间,奉皇十五年的三月。相同的地点,劝春行宫之内。唯一有所改动的就是细节,我把星天偷换成青天。
  或许在这里你能发现我具有一定的表达天赋。杰出的谎话是一假九真,杰出的说谎者是自欺欺人。这其实和音乐异曲同工。杰出的音乐叫人身临其境其实没有,不是吗?音乐本就是一场旷世美妙的欺骗。
  现在,我和萧玠的合奏即将开始,这也是我一生中最为杰出的一场演奏。
  我在萧玠如泣如诉的乐声里席地而坐,在一个他抬头就能看到我的位置,换上他赐给我的琵琶轸子,拨动弦声。
  这时我听到万树梨花的簌簌之音,在月下,像一颗心动。
  萧玠与我四目相望时,悲凉之雾遍被华林。我想我已经听到了这支曲子的尾声。
  ***
  萧玠并不是任性取闹之人,早在他下舆前,便冷静告诉贴身内侍阿子:“我想自己走走,你们不要着急,亥时之前我一定回来,还要吃药。”
  阿子新入东宫不久,比萧玠还要再小一岁,主意拿不准,萧玠已经走了。不过太子素来言而有信,踩着戌时的尾巴归来。
  阿子先接琵琶,又捧姜汤,萧玠接碗时却问:“今天听你咳嗽了,没有多加件衣裳?”
  阿子忙说:“不妨事,奴婢夜里多加被子。”
  萧玠从案边坐下,姜汤只吃了一小半,“明天太医署来送药,记得提一句,只说我要的。”
  他见阿子怔愣,笑了笑:“这是老规矩,你来不久,不知道。宫中药价不低,你们的分例银子又有限,若生几日的病,只怕饭都没得吃。跟我的就你们二三人,但凡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只报我要吃药就好。反正我是镇日吃药。”
  阿子低低应一声。
  萧玠端起汤药,突然问道:“教坊里有没有琵琶弹得好的?”
  他自觉这话问得不对,又改道:“谁琵琶弹得最好?”
  阿子想了想,“听说有几个前朝就留下的琵琶手,还得过从前天子的夸赞。只是陛下不爱女乐,也没怎么演过。”
  萧玠问:“年纪老大吗?”
  阿子笑道:“年纪太轻,技艺也不见得精纯呢。”
  萧玠点点头,继续吃药。
  阿子试探道:“殿下是遇到什么人吗?”
  萧玠笑道:“我遇到一把很好的琵琶。”
  阿子不明所以,正要再问,突然听得外头人声脚步声乱作一团,忙出门去看,正有侍从赶进来,喘着粗气道:“有人策马夜闯行宫,还带剑披甲,只是他有东宫鱼符,臣等不敢轻易伤他,特来请示殿下……”
  阿子看到,太子听见“鱼符”二字时双眼骤然点亮。他将没吃完的药碗丢开,声音急切道:“是小郑将军。快迎他进来,备点热汤吃食,问问厨房还有没有樱桃煎?”


第3章 
  奉皇十五年的残月下,萧恒两鬓如染月华。
  如果刚从玉升年尾声的故事过来,没有一个人不会惊讶。十六年时光在他身上的痕迹如同六十年。他本该青壮的身躯过早出现了衰朽迹象,和他那口已生锈痕的环首刀一样,很难打磨如新。
  秋童走进来时萧恒还在批折子。他晓得近来朝上的争议。萧恒意图改革军械军制,当即受到一众世家反对。军械的油水太丰厚,牵一发动全身,世家不肯放弃这块肥肉。而萧恒有意对硝石矿作业的改革更是触及世家的根基——这是火药作业的源头,大多垄断于地方豪族手里。
  萧恒要革新火器,首当其冲就是硝石矿的源头问题。收拢矿产阻力重重,更别提他同时要开设新的国有矿业。这本是无可厚非之事,但地方勘探出的硝石矿地点十分敏感。
  大梁天然硝石产量不多,现有的矿洞出矿量逐年减少。而新探的地点无疑解此燃煤之急。
  这是目前储量最丰、范围最广的一处,位于兴洲的一处山地。此山洞穴颇多,每洞天然硝石产量是寻常的四倍不止。
  但棘手之处在于,此山名唤万凤山,是梁高皇帝祖坟地的初址。
  萧恒要于万凤山开矿,当即引起轩然大波。哪怕高皇帝登基后便将祖坟迁入阳陵,万凤山依旧作为龙兴之地受人膜拜。
  为首反对的正是夏秋声。
  ——此系龙脉,更是国脉。岂能因一时小利而犯此大业。陛下若一意孤行,臣忧虑天命不长。
  这就是夏秋声当堂抗驳的进言。
  但如果放弃万凤山的硝矿,再探得适宜矿穴不知是何年月,更别说火器改革和军备精进了。
  这件事上,萧恒完全位于舆论的下风,尤其在他禁足夏秋声、皇太子当廷顶撞之后。
  但这些乱子,他并不希望萧玠牵涉。
  萧玠避去行宫,也暂离朝堂风波,这件事利大于弊。
  折子已经批了一摞高,秋童瞧一眼时辰,不敢多劝,只道:“行宫那边的消息来了。”
  萧恒这才停笔,问:“今日药吃了?”
  “吃了。只是殿下又要了一副治风寒的方子。”
  萧恒撂下笔,“抄回来没有?”
  秋童从袖中取出药方双手奉上,萧恒接过看了一会,神情有寸许舒松,“估摸又给别人抓药了。”
  秋童思索:“奴婢要么去太医署提醒一句。”
  萧恒笑笑:“由他吧,阿玠有这份心,是好事。”
  又絮絮问道:“今日下朝晚些,我回来他就走了,东西都带全了吗?他平日里的药都是阿双分包在匣子里,那套药具也得拿着,一会瞧瞧试毒石有没有带,没带快些给他送去。也不知道住多久,夏衣若是没带也给他捎一套,薄一些的冬衣也带着,再下雨,天又要冷。那边离宫外的点心铺子也近了,你交待他身边人,少叫他吃甜的。今日还咳不咳了?”
  秋童一一答了,“陛下放心,东西一应齐全,连信筒都带去了。”
  萧恒静一会,道:“还在给南边写信。”
  秋童涩声道:“是,八年不辍。”
  他有些不忍,叹道:“八年了,南边没有一封回信。殿下到底是大公的骨肉,大公他……”
  他连萧玠也一起怨恨吗?
  秋童发觉失言,忙去瞧萧恒神情。却见萧恒仍静静坐着,表情似乎殊无变化。
  秋童忙岔开话,奉上一道奏折,“东宫递过来一封折子,看样是殿下离宫前写的。”
  萧恒接过看了,说:“阿玠想在行宫新辟一座光明祠。不用修建,只要一间旧厢房,摆上东西就好。”
  秋童疑道:“既不用兴修,这主意殿下自己拿就好了,又何必……?”
  萧恒道:“他想叫我知道。”
  秋童默然片刻,又道:“只是殿下请示到陛下跟前,这件事就要录事。殿下要供奉造像,也瞒不过礼部那边去。朝中对殿下信奉光明宗一直颇多非议……”
  萧恒冷声打断:“要清算太子尚轮不到他们。”
  秋童连忙应是。
  萧恒看向纸上字迹,萧玠没有摹李寒的帖,学的是秦灼的行书。但秦灼从来没留过什么帖子。
  萧恒看了一会,说:“告诉礼部,准许皇太子造像,铜像不要太大,一应用具也不要奢靡,能供奉香火就好。他祠堂所用,从我自己的用度里扣。再原话知会夏秋声,他若念着半点师生情分,就别拿这事做文章。”
  秋童不料他答应爽快,劝道:“前朝对殿下的身世一直非议颇多,若真叫人看出马脚……”
  “八年了。”萧恒道,“孩子就是想存个念想。”
  秋童鼻子一酸,“哎,奴婢这就去吩咐。”
  他刚要退步出殿,便有龙武卫冲入殿中,抱拳跪倒,“陛下,行宫出事了。”
  萧恒霍地站起来,“太子怎么样?”
  前来的是如今的龙武卫将军尉迟松。自从秦灼去后,萧恒便空置龙武卫大将军一职,如今龙武正是由他统调。
  尉迟松忙道:“陛下安心,太子殿下无恙。是游骑将军郑绥夜闯行宫,已经叫殿下按下了。郑绥已经奉旨……料理军机,如今无诏赶回……”
  “不是无诏。”萧恒道,“他通禀过我,我应允了。太子既然将人领了就罢了。给他家里报个平安,叫杨夫人安心。”
  一场闯宫祸患弭于无形,尉迟松躬身退下,合上殿门。
  旁人不清楚,秋童御前服侍,自然心知肚明,“郑绥将军到底年轻,不等陛下批准就赶了回来,交待他的又是那样重的事……”
  萧恒道:“他是阿玠的伴读,他阿耶刚走那几年,多亏郑郎日夜陪着。这次敢担杀头的干系跑回来,怕是听了阿玠出宫的风声,还以为我要把他怎么着。”
  秋童瞧他神色,倒不像不豫,便道:“郑郎又是郑素将军的长子,郑氏以后的家主,陛下当日选他做东宫伴读,不就是指着殿下能有个臂膀吗。既然是小事,不若给他个恩典,轻拿轻放也就是了。”
  “军机无小事,明日叫他进宫一趟。”萧恒叹道,“他这样待阿玠,我要多谢他的。”
  ***
  郑绥快步赶到萧玠面前时尚未解甲,先扶住他双臂,把人上上下下瞧了一遍。
  萧玠见他紧张神色,不由笑道:“怎么样,还好吧。”
  郑绥这才松口气,向后退步跪倒,“请殿下降罪。”
  萧玠扶他起来,又抬手给他解下盔顶,含笑道:“好啦,门一关就咱们两个。你怎么这就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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