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他把狐狸放到地上,坐直了,理了理衣裳,像这样就能把方才那番话也一并理平。
  “我是来看你有没有踢被子的。”
  “我从不踢被子。”
  “天冷,谁知道呢。”
  “我睡着的时候你并不在。”忆寒说,“你怎么知道我从不踢被子。”
  他张了张嘴,眼睛转了转。
  “我猜的。”
  “猜得这样准。”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他居然受之无愧地点头,“猜人心思,最准。”
  “那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不说话了,把视线移开。
  “猜不出来。”他说得很快,“这种事,猜错了要挨打的。”
  忆寒看了他一会儿,居然没有生气。
  “你翻窗。”
  “门闩着。”
  “门是我闩的。”
  “所以我翻窗。”
  这一句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
  “你就不怕我喊人。”
  “喊了也没用。”他很得意,“凌云宫的人都知道,二宫主夜里翻窗,翻的是自家的窗。”
  “我住的是客院。”
  “客院也是我家的。”
  忆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什么时辰了。”她问。
  “子时过了。”他想了想,“凌云宫没有更鼓,夜里只数巡夜的白衣。”
  “白衣?”
  “每半个时辰过一回,打东边绕到西边。”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方才刚过去,下一回还早。”
  “你们宫里,夜里一直这样静。”
  “静。”他点头,“宫里人本来就不多,一到夜里更显得空。”
  “静成这个样子,你们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他说,“山上的风、林子里的兽、山下的人,这三样才可怕。”
  “哪一样最可怕。”
  “山下的人。”他答得很快,话出口又轻了下来,“我姐姐说的。”
  “山下的人,为什么可怕。”
  “因为他们怕我们。”他顿了一下,“二十年前,我们山门前死了七十五个人。”
  “是你们杀的?”
  “我说不是,你信么。”
  忆寒看着他。
  “信。”
  他怔了怔,低下头,半晌没有说话。
  “后山呢。”
  “后山不许去。”他答得更快,“我小时候去过一次,被姐姐捉了回来,罚跪。”
  “跪了一夜?”
  “跪到半夜,姐姐自己端了一碗面来。”
  忆寒把被角攥了一下。
  “你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冷。”
  “就这样?”
  “外头看着冷。”他改口,“其实她话少,一句要顶别人三句。她说‘随你’,那是‘不准’;她说‘再说’,那是‘这件事没有商量’。”
  “那她说‘好’呢。”
  “那是她真的觉得好。”他笑了一下,“她很少说这个字。”
  忆寒想起白日里那杯茶,忽然有些懂了。
  “她待你很好。”
  “爹走了以后,是她把我带大的。”他的手指在被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那时她也不过十九岁,一夜之间,把整个凌云宫扛在肩上。”
  “她逼我练功,逼我认字,逼我背书。背不出,就拿戒尺打我手心。”
  “打你?”
  “打得很准。”他伸出手比了比,“打完还说,明日接着背。”
  “你恨她。”
  “不恨。”他很干脆,“她打我的时候,自己的手是抖的。”
  忆寒没有接话。
  “她夜里不睡。”忆寒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我住西厢,看得见东边的灯。”她顿了顿,“连着三四夜,那盏灯都亮到天明。”
  他沉默了片刻。
  “她在看书。”他说,“也泡茶。一壶茶从入夜泡到天亮,一口都不喝,凉了就倒,倒了再泡。”
  “为什么不喝。”
  “我问过。”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她说,习惯了。”
  屋里静下来。
  窗外有虫声,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弦。
  “今日接你的那个人。”忆寒忽然说。
  他愣了一下:“君儿哥哥?”
  “君儿。”忆寒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也住在宫里?”
  “住。”他点头,“凌云宫上下的账都在君儿哥哥手里。我小时候学骑马,也是君儿哥哥教的。”
  “君儿待你很好。”
  “嗯,一向待我好。”他说得顺口,随即觉出哪里不对,抬眼去看她,“寒儿?”
  “夜深了。”忆寒说。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
  “那夜在山道上,吹笛的是你。”过了一会儿,忆寒说。
  “你听出来了?”
  “笛声很轻。”她说,“轻得像怕惊动谁。”
  “我怕惊动林子里的人。”他挠了挠头,“也怕惊动你。你那时候看着像随时会倒下去。”
  “我确实倒了。”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接住你的时候,你身上没有一寸是暖的。”
  忆寒看着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改日吹给我听。”她说。
  “那不行。”
  “为什么。”
  “你伤还没好。”他说得一本正经,“夜里风大,你要是又咳起来,我姐姐能把我扔到后山去。”
  “那便白天吹。”
  “白天吹笛的人,都是有毛病的。”他摇头,“等你好全了,我夜里带你去荷花池。那里的月亮比这边的圆。”
  “月亮只有一个月亮。”
  “荷花池那一个好看些。”他一口咬定。
  “明日……”
  “明日巳时。”他抢着说,“我带你去荷花池。你别嫌路远,走过去也就小半个时辰。”
  “我可以自己走。”
  “我知道。”他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我就是想说这句。”
  忆寒别过脸去。
  “谁许你叫我寒儿。”
  “我自己许的。”
  “我是公主。”
  “哦。”他点头,“那公主殿下,明日巳时,我在西厢外头等你。”
  “我不去。”
  “你没睡醒的时候答应过的。”
  “我没答应。”
  “你方才眼睛动了。”他很肯定,“动了就是答应。”
  “夜铭羽。”
  “在。”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理。”
  “我讲了。”他一本正经,“我讲的是我的理。”
  忆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在宫里长到十八岁,见过的大臣比这个人吃过的饭还多,头一回知道,原来还有一种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你为什么不睡。”她忽然问。
  他还在得意,被这一问截住了。
  “我睡了。”
  “你没有四处逛到子时还叫睡着的本事。”
  他低下头,手指把被面上的一个褶子捻平,又捻起来。
  “我怕你半夜又哭。”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得过分,像一潭看得见底的水。
  “我睡觉本来也轻。”他又补了一句,像是给自己留个退路,“宫里一有动静,我就醒。”
  “我哭,与你什么相干。”
  话一出口,忆寒就知道自己问得太直了。
  他果然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是我们家的客人。”
  忆寒垂下眼。
  “哦。”
  “……也不是。”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像怕惊了谁。
  忆寒抬起眼。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的手,不说话。
  月光从窗棂的格子里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很淡的影子。那道影子随他的呼吸微微地动。
  “是我怕姐姐问起来不好交代。”他终于说。
  忆寒看了他半晌,把脸别开。
  “夜铭羽。”
  “嗯?”
  “回去睡。”
  “再坐一会儿。”
  “夜铭羽。”
  “就一会儿。”他把下巴搁在床沿上,抬眼看她,“你先睡,你睡着了我再走。”
  “你在这里,我怎么睡。”
  “我又不出声。”
  “你连呼吸都吵。”
  他被这句噎住,很委屈地闭了嘴。
  过了片刻,又小声地说:“那我坐着不动。”
  忆寒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山里远远的水声,和风穿过竹林那一层一层的响。
  “寒儿。”他忽然又开口。
  “嗯。”
  “你家里,是什么样。”
  忆寒没有立刻答。
  她想了一想。
  “宫里很大。”她说,“夜里更静。静得能听见更漏,一滴一滴,听得久了,会以为那是自己的血在滴。”
  他抬眼看她。
  “没人和你说话?”
  “有。”忆寒说,“说的话都是能写进折子里的话。”
  他沉默了。
  “那你以后……”他开口,声音慢慢低下去,“以后多住些日子。凌云宫没什么规矩,就一条,不许杀人和放火。”
  “我记下了。”
  “还有一条,别理我姐姐。”
  “我觉得她比你讲理。”
  “那是你不知道。”他含含糊糊地说,“她整起人来——”
  话说到这里,他的头忽然一点,声音断了。
  忆寒等了一等。
  没有下文。
  他靠着床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下巴还搁在床沿上,一只手松松地垂着,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
  睡着的这个人,一点也不吵。
  月光挪了半寸,从他的手背移到指尖。那条从腕上一直绕到袖里的旧伤疤,露出来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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