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浪(近代现代)——尔后会

分类:2026

作者:尔后会
更新:2026-11-15 17:04:54

  *
  严回时十二岁春天里的某一天,市里的机场启用了。他果然没能等到载着哥哥回来的那条船。
  但雁行海却带着他不止一次的坐上那艘去市区的船,今天也不例外,只不过今天去的是明州大学人民医院——一所以治疗血液病而闻名的医院,不用脑子想,他也能猜到一会儿会见到谁。
  “我去把苹果洗了再来吧。”他望着病房门上方电子屏显示着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停住了脚步,忽然有些生怯。
  “去吧。”雁行海没有多说什么。
  严回时“嗯”了一声转过身,洗了平生以来最干净的一次苹果。等再回来时,病房里的两人已经熟捻的聊起来了。他提着那几颗苹果,想敲门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在他印象里,严陌一自打把他丢给雁行海后就再没了消息。可现在他俩怎么聊得这样熟捻?他们这些年一直都有联系吗?可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这次过去时间挺长啊,‘高老头’公司那边处理的怎么样了?”
  “刚拿回来没多少,现在看来又得花出去了。”
  “钱的问题甭操心,大爷说什么也得给你治好了。今天入仓是什么时候?”
  “不入了。供者那位先生反悔了。”
  雁大爷沉默了一下,“实在不行,就告诉回时吧。这孩子会愿意救你的。他爸他妈已经没了,你这当哥的到时一走,这孩子就真一个人了。”
  “不还有你吗?”
  “我?你真是高估你大爷了。你也不看看你大爷这副样子还能活到几岁。”
  “雁大爷,你是好人,好人都是要长命百岁的。”
  “那你就别整天胡想,你个好小伙比大爷还能多活个一百岁。”
  “大爷,你见过把弟弟养成创伤应激差点死了的好人吗。”
  “那就对了,好人活百岁,你这种祸害,能活千年。你要整天胡想不积极配合治疗,我可保不准哪天嘴松就给倒了出去。”
  “雁爷爷,不要让他知道。”
  “我已经知道了。”门在瞬间变得轻盈,他只一推脚便跨了进去,“我会救你的。”
  没有说更多话,那之后严回时便开始增重,不论是爱吃的还是不爱吃的,好吃的还是难吃的,只要对增重有帮助,他哪怕忍着那一阵阵翻涌的恶心都要一个劲地往嘴里塞,终于,他熬到了可以给他哥做骨髓移植那天。
  严陌一的手术很成功,术后观察的时间里指标都在往正常的方向走,没有明显的排异反应。那年严陌一十八岁,在接手郜善京的部分产业后也有了自己的经济来源。
  他们一起走出医院大门,迎着天边的霞光,一前一后的在人行道上拖出两道虚黑的影子。
  “跟我走吧。”严陌一突然开口,说出了那句迟到了两年的话。船的汽鸣声也在这时从码头边传来,催促着返航的人速速踏上归途。
  “我生来不就是为了救你的吗。”他喉结滚动,说完这话便快步朝着码头跑去,再不回头。
  小船启航了,他坐在船尾靠边的位置上,不带任何心情地感受着海风的吹拂。他当时既是乘着这艘船来,那现在他也必将坐着这艘船回。
  他知道今天雁行海今天没来的原因。那老头显然是错估了他的选择,以为自己会跟着严陌一走。呵呵,怎么可能。他回去就得找个时间让雁行海带着他去把姓给改了。毕竟……十一岁那年,他的生日愿望可打算的是让雁行海做他一生的亲人。
  他望着不断朝着身后退却的海水,他想,他终于算是把他这十二年来的意义给还清了。
  雁行海从前说,这三字是他的一生。那在失去双腿后,他大概就少了半身,时间在他身上多出一半消耗,于是这个嚷着“七十三八十四不死都不好意思”的大爷没多几年就去了。享年六十二岁。
  雁大爷的葬礼是他操持的,十六岁,他给雁大爷开了死亡证明,又以之前的收养关系为缘由给自己改了名字。
  雁回时。
  只改了姓。雁,自然是雁行海的雁。回时,那大概是母亲父亲唯一留给他,并且真正属于他的东西。他已经越过严冬回到风暖花开的地方了,他希望那些在他生命中消失的人也有能回来的时。哪怕他知道,那些人永远回不来了。
  改完名字,找了工作。从那天起,他就是一个人的了。没有哥哥,没有雁大爷,没有谁。只有他自己。
  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印着他的新名字。阳光很好,晒得他眼睛有点酸。他眨了眨眼,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身,走进人群里。一个人,走了好久好久。久到周围新房筑起一幢一幢,久到户口本上只留下他薄薄一页。然后他抬起手,朝着阳光在他身前落下的投影轻轻挥了挥。
  雁回时,你好啊。


第49章 屏息的鱼
  身旁传来悉悉索索的抽嗒声,雁回时转过头正要查看,就被一只手给挡了回来。
  “你不要看我。”
  温热的掌心蒙上他的脸。带着一丝克制的抖动,雁回时动作一怔,下意识地就想抬起手去擦拭那眼泪。
  “怎么哭了。”
  他伸手,朝着虚空处摸索,轻轻压在了那双覆在他眼上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好了,别哭了。”
  按照往常,江子优一定会反驳他没有,可这次回答他的,是一个巨大的拥抱,江子优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被布料吞了大半,湿乎乎地叫着:“雁回时。”
  “嗯”
  “雁回时。”
  “嗯。”
  “雁回时。”
  ……
  一遍遍的。不得章法。
  那滚烫的泪也这般,一滴又一滴的透过后背,凿穿他的心。
  “雁回时,你不要伤心。”江子优的手收得更紧了些,连带着声音在他胸腔中振动得愈加剧烈。
  雁回时站在这滩眼泪里,被淹没得彻底。他想告诉他“我没有伤心”,可心里的嘴张了张、张了张,都被那不断上涌的眼泪溺毙。
  江子优是个善良的小孩,他在替他伤心。雁回时抬手,想要回扣这个拥抱,却在要落下时,悄悄放下了。
  悲伤不要将他压垮。
  “江子优,你要是只有七秒记忆就好了。”雁回时突然说,“那样我今晚的垃圾话就不会有人记得。”
  “记忆七秒的是鱼,我如果变成鱼,那我一定跟在你后边游,边游我还边捡你的垃圾话说!”江子优吸了下鼻子想,恶狠狠地接话。
  “没有水的地方呢?没有水的地方鱼怎么游。”
  雁回时难得的这么幼稚,江子优顶着红鼻子瞟了他一眼,无所谓地说道,“那我就不游了,待在一个小盒子里让你走哪都拎着我。”
  雁回时听后短暂的思考了一下,好像这个目的真能实现似的,可即使是这种无聊的问题他也在思考后认真地得出了结论,“那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听到这话的江子优将虚虚插入指尖的缝隙填满,紧紧地扣住了雁回时的手,他不在乎雁回时会不会也回扣他的手。
  海滨路还有很长,他们还可以走很久很久。
  很久之后,一句带着浅浅鼻音的话轻轻的落到了距离之间,他说,“雁回时,你从不为任何人而生。”
  试图回扣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放开,那十指间的缝隙最终还是未被填满,漏过晚风替人应答。
  “嗯。”
  *
  江子优没能等到另一只手的紧扣倒也没多失望,只是把那手握得更紧了拉着人朝海边跑去。
  雁回时被牵制着,只得跟着那相连的手被带引着奔向海岸线,没等他站稳,江子优已经踏进了水里,回身一拽他整个人便被带入那刚没过小腿高度的水中,随着脚下柔软的沙土,无支点地摔倒。海水在瞬间灌进鼻腔,咸涩得让人发疼。
  “江子优,你干什么。”雁回时呛了几口,撑着湿透的沙子坐起来,那水便从额发沿着眉骨一路往下淌。被无缘无故地拉入水中呛水,饶是平日里总挂着笑脸的他也有些恼了。
  可江子优却毫不在意,抹了一把脸后一本正经地对雁回时说:“带你游泳。”
  “我爸说过,滚滚长江东逝水,水浇谁头谁愁走。”
  然后他看到前一秒还皱着眉头的雁回时这会又嗤笑,“酒后不宜运动这种常识你都不知道吗。”
  于是他们就这样在水里泡着,让水停留在鼻腔,无聊地比赛着谁憋气的功夫更胜一筹。
  或许是海里的咸腥气让人昏了头,明明泡在水中,那牵连的手却散发着滚烫的温度。有那么一瞬间江子优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随波逐流的海草,不扎根在雁回时的手里就根本无法生存。
  “哈、哈哈。”身体机能到达极限,江子优猛地撑出水面,喘着粗气换气。
  “我赢了。”雁回时胸腔起伏,平静地宣布了比赛结果。
  “再来!”
  “不想再来了。”他划着水就要往岸边走,却被江子优牢牢拽回,转过头时,江子优正顶着一脸不服气的表情,被水沾湿的白发,发尖还挂着下坠的水珠,错乱地黏在脸上像某种瑰丽的花纹。
  而江子优仿佛早料到这样的回答,灵动地眨了眨眼,和他谈起条件来,“赢了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怎样?”
  说话间,银白的睫毛扑闪如同黑夜中振翅的银蝶,声音连带起海面的共振,坠落的弦月也变成一轮轮波涛向这岸边飘来,江子优的眼瞳在夜色的月光下变得无比透亮,透出的眼神却又带着朦胧又直白的脉脉晦涩情。
  如此澄澈的秘密一探就破,倒让雁回时有些为难了。
  “可以拒绝吗?”他盯着那道明亮又张扬的秘密。
  此问一出,少见的,江子优露出了顽劣的笑,“不能。”
  然后是一阵浪潮的拍打,将江子优推得离雁回时更向前一步,唇间距离仅剩毫厘。
  仍是手心滚烫,仍未得到回应。
  那么是不是无论自己做出什么,雁回时都只会对自己容忍?江子优想。
  隔着这毫厘的距离与雁回时对视。太近了,视线根本无法对焦,看不清。
  可江子优觉得此刻的雁回时一定在不为所动地含笑地瞥着自己。
  大抵是海水的拍打冲击真的令人昏头,江子优就那么微微仰头试探着吻了上去。
  没有交织的呼吸,没有纠缠的热浪,他们变成两只无法吐气的鱼在这爱河中比拼着谁会更先溺亡。
  海水高涨没过脖颈压迫着气管,他感觉自己的胸腔也灌入了浪潮,否则仅是唇贴唇怎么也这般呼吸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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