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浪(近代现代)——尔后会
分类:2026
作者:尔后会
更新:2026-11-15 17:04:54
月浪 作者:尔后会 文案: 温柔戏谑花店老板x乖张直率小月亮 雁回时x江子优 * 因为庆典的突然来信,身患白化病的江子优回到了那个记忆里的故乡。
[……]
什么声音都没有出现,脑子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风声、警报和那一声比一声刺耳的[Mayday]。
贝多芬失聪时也是这种感觉吗,那他如果把头骨贴上钢琴是不是也能听到奏出的乐声?他抬起头,正准备重重砸下,头皮忽然传来剧痛。
“严回时,这里是医院!”一只手薅住了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扭过,试图对视,那人大概忘记了自己看不见。
对,这里是医院,是公共场合,这里病人很多,他不能大吵大闹,不能影响到别人,他颤抖收回手,没再碰那琴键,但在这里……他也是病人啊。
有人跑过来了。手,很多只手,捉住他的手腕,按住他的手臂,把他从琴凳上拖开,他挣扎叫喊,可他听不见自己在喊什么。有什么冰凉东西伴随着一阵刺痛被推进了他的皮肤里。他感觉自己这次真的快要死掉,在黑匣子一遍遍的重复中,在仪器的报警声中……
那座铺满金灿灿鲜花的桥前,他差一点就跨了过去。
*
后来医生说,他的身体情况稳定了。这次失明是心理原因,可能过几天就恢复了,也可能一辈子都恢复不了。
原本已经隐约可见的视力在一夜之间再次化为乌有。
“他那时候大概嫌我是个累赘。”雁回时说。
所以出院以后,才会把年仅十岁的他托给雁大爷。
雁大爷是个粗人,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工业油的气味,严回时一开始并不喜欢他。这人手上有茧,嗓门又大,笑起来窗户的玻璃都感觉会抖似的,更别说这人不仅不会弹琴,就连琴谱都看不懂了。家里被这人堆得满满当当,让房间本就不大的灯塔可用面积更加逼仄,而他就这样住在一堆零件中间,睡一张行军床,盖一床摸起来润咋咋的旧棉被。好几次,严回时都差点被那些叠放的木箱绊倒,在腿上磕出不用看也能猜到的青一块紫一块来。
看不见的日子里,他被雁大爷带在身边,每天做着同样的事:打扫卫生,设备维护,定时巡查,记录日志,开关灯塔……因为看不见,所以那时他问的最频繁的一句话,就是“你现在在做什么。”
“写东西。”雁大爷总这样答。
“哦。”他失去了兴趣,雁大爷是个很无聊的人,每天除了到处走走走,就是不停的写写写,“你今天写的什么?”
“手伸来。”
粗粝的手指在掌心划拉,雁大爷在他手心写出三个字,“认得吗?”
“雁、行、海……”他皱眉辨认着手掌上的触感,“你的名字吗?”
“你个小娃娃,文化咋这样差,那字是‘雁行’的‘行’,‘高老头’这都没教你?”
“你每天写这三个字需要那么久吗?”严回时撇了撇嘴,没把剩下半句说出来,心理暗暗想着,那字到底是得有多难看。
“哪里才这三个字的事。”雁行海“哼”了一声,悉悉索索地把纸页归到了一起,“这三个字,以后就是我的一生。”
严回时听着,没有接话。那时候他还不懂“一生”是什么,只是觉得雁大爷说这话时,语气跟往常很不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雁大爷搁下笔,伸了个懒腰,在骨头咯咯响完后不知道从哪拿起一个纸包,塞进了他手里,“来吧,拿着,今天你生日,我不和你这个小娃娃计较。”
被递到手中的纸包带着炉火的余温,不断散发出芝麻的香气,他愣了一瞬,才恍然地意识到今天是他生日。
秋凉转为冬寒,原来他从医院出来已经三个月了啊。
他握着手里比脸还要大的烧饼,眼睛顿然一酸,疯狂把饼朝着嘴里塞,像饿了许久的人般狼吞虎咽起来。
“诶诶,你这孩子慢点吃啊,别弄得老雁我没给你喂饭似的,这烧饼这么干,可别噎着了。”
耳边响起一阵“乒乒乓乓”,大概是老雁在找水壶给他倒水。可那人动作实在太慢,没等水壶找到,泪腺便早早被噎得泄了闸,眼泪混着烧饼下肚,他吃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从未觉得世上会有一个饼这样难以下咽,会这样吃得他这样艰难。
十一岁的这个生日,他第一个没有任何家人陪的生日。
雁大爷递过水,抚着他的头,又不住往他手里塞着吃的,“吃吧,吃饱了就不想家了。”
眼泪决堤,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外涌,他想告诉雁行海他没想家,他想告诉雁行海他没家了,可那饼实在太干噎,于是他只能拼命地嚼,拼命地咽,拼命把所有哽咽的话给吞下去。
“今个儿生日呢,开心一点,快许个愿。”
眼前出现热意,不知道那是蜡烛还是什么,他愣愣地放下烧饼,十指紧扣着,放在胸前,和过往期盼父母出现在他眼前那般虔诚,郑重的许了个愿。
“我希望雁行海老不死。”
话音刚落,他的脑袋就受到了一股神威之力,“小王八蛋,说什么呢。”
他闻言一愣,以为自己说错了,就听雁行海又说,“生日愿望不能说出声。”
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大悟。难怪。难怪从前好几次他说想和妈妈爸爸单独过生日最终都没有实现。
原来是这样。
他美滋滋地重新闭上眼,十指再次紧扣的郑重地放在了胸前。
好吧。
那他希望雁行海能够老不死,能够陪他度过以后的每个生日,能够这一生都只成为他一个人的家人。
但在那时他还尚不懂什么叫“一生”,只知道每到雷雨天,雁行海都会把两张行军床拼起来,在他耳旁哼一首他听不太懂的歌,一下一下的把困意轻轻拍进他的背里。他就这样在那大手拍动的节律中,躲过所有与同雷声杂糅在一起的噪音,安然入睡。
屋外的雷声或许依旧在,但窗外的亮光,似乎从那时起才终于真正地撒了进来。
*
自那以后,他便把之前说雁大爷每天“走走走”“写写写”“无聊得很”的话抛到脑后,自己也成了个每天只会“看看看”的人。常常是搬个凳子到灯塔顶层去坐那看着,一看就是一下午,誓要把之前没看见的时间全都补回来。
“又在看啥呢?”雁行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海豚。”
“哦?你今天终于看到它了?”
“没有。”他否认道,眼睛一丝都没离开那望远镜。
“没有还天天来看呢?”
“还有船,从海平面翻过来的船。”
“那又什么好看的。”雁行海划燃了火柴。
“我哥如果回来,是需要坐船的吧。”
“听说市里要修机场了。”雁行海叼着烟,话语含糊。
“嗯。”
叶子烟的气味落在海风里,将隐蔽的工业油味给勾了出来,他没再接话,只是看着那船破开海浪,在海面激起一道道亮光,离他越来越近,可那亮光温煦不久,便又化作光刃,一把刺向了他的人生,将他航行在十一岁那年的夏天的航船刺得漏洞百出。
那日的天空异常晴朗,无风无雨,无云无浪,是个渔夫们出海捕捞的好日子。雁大爷带着他出门,说是去海边看看,有人喊去帮忙。可那日头大得很,他才不要傻子似的在这时候去沙滩。
“那你别离太远,找个凉快地方待着。”雁大爷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我忙完就来领你。”
他点了头转头就找了片椰林乘凉,日光被叶片细碎的切割,明明灭灭的落到阴影处,晃得他眼皮发沉,他靠着树干刚合上眼,一阵滋滋的怪响就从海边传来,像什么东西在吼。
不妙。他猛地睁开眼,远处海面之上竟毫无预兆地升起了一道白色的亮光。
“快跑!是海啸!”他扯嗓子喊了一道,提起腿就拼命往高处跑,水平静的涨了上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陆地,而人群如同一抹更大的浪潮,向高处奔去,又一片片被扑倒。
雁行海呢?他拼命跑着,目不暇接地在身旁的人群中找寻着。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
腿部肌肉开始泛酸,在皮肤之下有力抽动着,他提着一口气,一直跑到半山腰,才终于停下。
“哈、哈——哈……”
剧烈的粗/喘此起彼伏的响起,构出一曲逃出生天。严回时撑着膝盖,从汗液里抬起眼,从椰林到猫儿山,前后不过也就十几分钟的时间,此刻山下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海水从月亮岛的内弧处涌进来,还在上涨,他站在这里,眺望着灯塔之下,那片浑浊的水正在漫过一切,漫过那条他来的路。
这天晚上,月娘庙的殿里挤满了人,但他仍旧没见到雁行海的身影。
海啸断了和外界的联系,通讯恢复之前,没有人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四面八方,虚的实的,说什么的都有。他等啊等,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问了一个又一个上到猫儿山,进到月娘庙的人,才从一个被雁大爷救下的姐姐嘴里得知到消息。她告诉他,雁大爷把她和几个同学一起从水里推上岸后,便被浪卷走了,后面的,她便也不知道了。
“你……还好吗。”
他下意识点了点头,但他猜想自己的脸色一定难看到了极点,才会被问到这样的问题。这场海啸让他的病症久违的加剧了,但索性救助点的医疗设备足以让他无性命之忧。
得到这个消息后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月娘庙后的崖石上坐了一夜。
那一晚,他数了两千一百七十四颗星星,每一个都好奇的看着这人间。
这座岛上的潮禔族人总说,星星是月娘的仙瞳,可月娘啊月娘,你说你有这么多的眼睛,为什么从来看不见这岛上发生的灾祸?否则我数了两千一百七十四颗星星,怎会从未见你也会流泪?
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并非虚妄,那可不可以拿走我点什么,让那个人回来?他如是烧香祈祷着,可壁龛神佛闻声无言语,苍穹明星见样也只是眨啊眨。
严陌一抬起头,泪比神佛先涕流。
几天后,他见到了雁行海。救援队说他们找到雁大爷时他还有最后一口气,卡在房屋与一颗树枝桠的夹缝间,被一块铁皮横截着,人救回来了,但腿没了。
但雁行海却不觉这是个多大的事,还乐呵呵地给他宽慰着。那之后,他仍旧被雁大爷带在身边,雁大爷也仍旧每天做着同样的事:打扫卫生,设备维护,定时巡查,记录日志,开关灯塔……只不过那座将近二十米高的灯塔,八十多级狭窄的螺旋台阶,雁行海从这天起要用上比从前多一倍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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