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浪(近代现代)——尔后会
分类:2026
作者:尔后会
更新:2026-11-15 17:04:54
月浪 作者:尔后会 文案: 温柔戏谑花店老板x乖张直率小月亮 雁回时x江子优 * 因为庆典的突然来信,身患白化病的江子优回到了那个记忆里的故乡。
“这……”对面似乎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算了,你又不是医生。”他从犹豫中果断得出结论,问了也没用。
后来的日子里,护工很少提严陌一。大概是被交代过什么。只是按部就班地给他递水、喂饭、提醒他吃药,护工听起来年纪不大,他粗摸估计了一下,大概和他哥差不多,虽然偶尔闲聊却不像他哥那么话痨,也不像他哥那般总是逗弄他,但烦人程度却和他哥不相上下。不过大部分时候,他们的相处更像是两个透明人,谁也看不见谁,如果不是那人沉迷悲伤消消乐总是发出噪音,有时候他甚至会怀疑这个护工究竟在没在病房。
“你在吗?喂喂?你在吗?”
模糊的悲伤消消乐声音隔着厕所水声传来。
“在呢在呢,有点礼貌好不好。小心我告你哥。”
“你又玩消消乐去了。”
“那又怎样,谁让你睡着影响我玩消消乐。”
严回时被这话震惊得瞠目结舌,“你不是我哥请的护工吗?这么不称职,就不怕我告我哥扣你薪酬。”
“告吧。”那人语气里尽是无所谓,“你哥请我来可一毛钱没付给我。”
“为什么?是你不要吗?”看不见的严回时眨了眨眼,在他印象中他哥可不是那样的人,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一瓣苹果就在下句出口前塞了过来,“吃,不许问。”
他下意识嚼了一口,眉头顿时锁紧,“我不喜欢吃这个苹果。”
“你怎么和你哥一样挑,前几天的红苹果你不也吃了?”那人嫌弃着将果皮碟端到了他嘴边,“吐吧。”
接着空气里就响起了“呸呸”声,像某种毒药在他舌尖附着,等好不容易把那涩味吐到轻微,他才淡淡陈述道事实抗议,“你塞的是青苹果。”顿了顿,他又“呸呸”两声补充道,“而且没削皮。”
“你不是看不见吗?”
“我是看不见又不是味觉失灵。”严回时心里顿时有些无语。
“在我看来你和味觉失灵也没什么两样,带皮的青苹果多好吃,脆脆的。”空气里“咔嚓咔嚓”两声,那人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你平时都喜欢些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这次似乎换对方瞠目结舌了,“你这个年纪,这个正相信光的岁数,不应该喜欢点奥特曼?”
“奥特曼能让我现在看见光吗。”严回时没好气道。
对方闻言停止了“咔嚓咔嚓”声,似乎是一副在认真思考的样子,片刻后,他得出了可以媲美“吃葡萄可以不吐葡萄皮”的重大结论,“好像还真不能。”然后那烦人的“咔嚓”声又响了起来,“那你平常一个人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弹琴。”
“怎么又是弹琴……”那人嘟嘟囔囔地小声嫌弃着,却问他,“医院大厅有一架钢琴,你想试试吗?”
他点了头。
“行。”咔嚓的声音停止,剩下的果核一发入了垃圾桶,“过会儿的药自己吃,我现在去给你申请。”
*
申请批准得很快,没多几天便下来了。从那以后他每天下午都去。但因为失去视力,刚开始时便难免卡顿,好在钢琴的琴键有足够清晰的规律,没多久,他便适应了下来。那个护工也从这时候开始每天在他旁边听着,他弹多久,那人就在旁边呆多久,有时是一个人在那刷视频,有时是和候诊区的人讲八卦,还有时是在悲伤消消乐里攻坚克难,又或是给他讲钢琴旁外的巨大落地窗里是怎样一副光景,譬如今天云厚不厚,有没有鸟飞过,楼下那棵银杏叶子黄了几成这类。他听得开心,一幕幕风景在他脑海显现,手下的乐符也相继流畅地流淌。
“原来你喜欢弹琴啊。”
他停下手下的动作,指尖轻轻划过几个琴键,没有按响,只是感受着琴键之间的缝隙一棱一棱地挤进肉里,最终回答道,“我不知道。”
“可如果不是喜欢,是怎么坚持每天弹的呢?”咔嚓咔嚓的青苹果响在那人嘴里不住制造,却已不再同往日那般令人心烦。
严回时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脑海中却自然浮现出一座辉煌的音乐厅,苹果脆响也在那场景中幻化为雷鸣般的掌声,他望着哥哥在黑压压的人群目光中浅鞠一躬,从台上退下,数束鲜花便从不同方向拥了上去。
身旁的座位空了,爸爸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花递了上去。妈妈姗姗来迟的到达后台,和哥哥拥抱,在松开后得到了哥哥故作嗔怪的埋怨:“郁秋女士,你知道这已经是你第二次错过陌一大师的音乐会了吗?”
“不知道我们陌一大师这次有没有把拉三差点弹串行呢。”
“看不起谁呢。”严陌一装作愠怒的样子,一把拉过了他,“回时,你快告诉Racheal刚才你哥哥有多帅!”
他站在原地不知要如何动作,还是爸爸在旁边给他解释他才明白:“你哥哥等着听你夸他呢。”
“回时,哥哥是全世界最帅对不对!”严陌一蹲下来,晃着他肩膀讨要着一个得不到就不肯罢休的答案。
他望着严陌一,不知是被穹顶漂亮的灯光晃得眼晕,还是被这力度将脑子摇匀,愣愣的点头,仿佛仍沉浸于刚才的演奏之中。
而医院里,他的指尖重新落回琴键,每一个音符在黑暗的视野里变得更加清晰。
因为早产,他的身体总是不太好,三岁以后,他走出医院后的第一次出门,就是因为哥哥告诉妈和爸希望他能在那日去看他的弹奏。
灯光落在台上那个人身上,聚光灯追踪着他的手指,像一道不会熄灭的追光,一直跟着他,从他上场到退场。身旁父亲的目光也同那聚光灯一样,望着哥哥,从上场到退场。
他在医院的时候并不能经常看到父母,但哥哥的每次比赛时却都有妈妈和爸爸在,他站在哥哥身边,看着母亲和父亲和哥哥相拥在一起,第一次知道羡慕是什么感觉。
“妈妈,什么时候你也能教我弹琴呢?”他走近那一家三口,小心谈论着,“我也想和哥哥一样。”
一样的站在那束光下面,一样让妈妈和爸爸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弹琴很累的,回时。”爸爸将他抱到了同妈妈差不多的高度。
“是呀,Theo如果想和哥哥一样是需要非常辛苦的,而且妈妈工作太忙了,没有时间。”妈妈捏了捏他的 脸。
他低下了头,他知道妈妈不教他的原因不是这个。
后来是哥哥教的。严陌一放学回家只要有空,便会坐在琴凳旁边,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手把手教他。等到再后来哥哥上附中以后,教他的人就换成了哥哥的钢琴老师,每周到家里来上两次课。他对钢琴没什么天赋,这话他不止一次的从老师或是父母对外的嘴里听到过,他知道自己比不上哥哥,于是只能勤学苦练,期盼着有朝一日父母的眼光落到他的身上。
可他却总无法如愿。即使在取得多次名列前茅的奖项后。他也只当是自己的比赛含金量没有哥哥的高,弹的没有哥哥好。
哥哥是永远走在他前方的标杆。
三岁以前,他被家里雇佣的阿姨照顾着,早产落下病让他小时的身体不大好,不太离得人,待医院时间比待家里多。雇佣的阿姨房间角落里有一张儿童床,哥哥小时候睡过的。偶尔从医院回家,他就睡那里。
三岁以后,哥哥上附小,住在了学校周边。他才搬去了哥哥的房间。房间很大,窗帘是深灰色的,书架上还留着哥哥没带走的乐谱,有几页被翻得卷了边。他住在那个房间里,用哥哥用过的书桌,学哥哥学过的曲子,从哈农到车尔尼,再到肖邦。
他的房间、他的玩具、他的老师、他家里雇佣的阿姨、请来教学的钢琴老师,都是哥哥用过的。家里不是没有多余的房间,但没有人想过要给他一间新的。后来他才知道,严郁秋和郜君其实一开始就没想在他身上投入太多感情。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就像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喜不喜欢钢琴,于是他回答了那位被哥哥请来的护工,“我哥哥弹得很厉害。”
所以他也要弹很厉害。只要有一天他弹得比哥哥好,妈妈和爸爸总会看到他的。
护工听了他的回答没再接话,不知是因为提到哥哥还是又沉迷进了悲伤消消乐。
那之后他还是每天都坐到钢琴前,弹着那首肖练Op.10 No.3。眼睛的光感一天天变强,乐符也在他指尖越来越熟捻,那首歌他已经那弹很流畅了,动作也足够轻柔了。只是仍然和当年一样,没有一个人看向他。
日复一日的弹同一首曲子让对钢琴曲一窍不通的护工也腻了,他在旁刷着短视频,新闻播报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20XY年4月16日,白鸟航空失事航班KN4418黑匣子已成功找到。现公布部分音频内容——”
然后是噪点一般呼啸的风声,各种报警声,还有被空中气流撕成一片又一片的驾驶员的指挥声。
[Mayday! Mayday!Mayday!]
[高度!注意高度!]
[Go-around!Go-around!]
[——]
世界被陡然隔绝进真空地带,耳中是不断被灌入尖锐鸣声。膝盖传来一阵钝痛,严回时才后知后觉自己从琴凳上摔了下去,飞机坠落,在他脑子里炸开一道巨大的雷声,闪电不住相继着来,他捂住耳朵,可还是能听见雷声。所有声音在他脑中杂糅成一团,轰隆隆地滚过去,碾过五脏六腑,震得周遭的所有一切都在抖。他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压得肋骨都要碎了,他蜷在地上,死死得用指甲掐着自己,只觉浑身发冷。
小时候也是这样。严陌一生病的那几年,他躺在窄小的病床上,看着皮肤被许许多多的针管扎进。他们不停转院。不停接受着检查。那些房间里总是很黑,只有仪器声在响。有时候药水会让他头很沉,可他还是能听到打雷。他好怕。他好害怕。害怕黑,害怕雷,害怕针管,害怕手术,害怕死。
“回时,回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隔着脑中雷声模模糊糊的传来,炸得他头痛欲裂。
“别碰我!别碰我!”
他能感觉到,有些无形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他撑着身体,费力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再次坐到那架钢琴前。
他按下琴键。
[……]
他用力的按下琴键。
[……]
他用尽全力地敲打着琴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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