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近代现代）——海底见月/九日酒

　　主卧门没关，灯亮着。床上两个枕头并排放着，靠在一起，一个枕头上窝出一块浅浅的凹痕，另一个枕头旁边扔着件叠了一半的灰色短袖，床头柜上搁着洛意的手机、一副耳机，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靠窗的椅子上搭着一条牛仔裤，旁边地上扔了个双肩包，包口敞着，露出半本教材。
　　明显是两个人住的痕迹。
　　他明白了。
　　游睿明靠着门框，转头看沙发里的许枕潮：“老许，京市这么冷吗？”
　　许枕潮靠在沙发里，仰脸盯着天花板发呆，视线没动：“怎么了？”
　　“有两间卧室，你俩非得挤一起睡？”游睿明指了指次卧，又指指主卧，“那屋干干净净的，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一看就没人住。你俩天天睡主卧那张床？”
　　洛意刚从厨房倒完水出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许枕潮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那屋没空调。”
　　“扯吧你。”游睿明走过去看了一眼次卧的墙，“空调不是挂着呢？”
　　“坏了。”
　　游睿明想了一下，大惊失色，“我靠，意思是我跟老宋今晚没空调？”
　　许枕潮终于动了，偏过脸，斜眼看他，像是对他跳脱的思路升起了一些敬意，想了两秒，道：“这个季节不需要吹空调，当然，你要是嫌热，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
　　“什么好去处？”
　　“天桥。”
　　“天桥？”游睿明摸着下巴想了想，“什么酒店叫这个名儿？我怎么没听说过。”
　　“露天酒店。”许枕潮说，“给你找个碗，你往那一坐，人流量大，一天下来够你回海城的机票钱。”
　　游睿明：“……”
　　宋准终于没绷住，扯着嘴角，半冷不热地嗤了一下。他难得有个笑，可惜笑得像是在骂人。
　　许枕潮懒得跟自己的智障兄弟废话，起身去给次卧换新的四件套，铺床单、套被套，动作倒是不含糊，毕竟是给朋友准备的，总不能真让人打地铺。他收拾完了，转道去主卧抽屉里翻出两副耳塞，折回去，搁在次卧床头柜上。
　　游睿明跟进去，看到耳塞，愣了一下：“这什么？”
　　“耳塞。”
　　“给我这个干嘛？”
　　许枕潮看他一眼，微微挑眉：“隔音不好，晚上有点动静别多想。”
　　“什么动静？”
　　许枕潮意味深长，“这房子闹鬼。”
　　游睿明当然是不信的，嘿了一声，正要追问，被宋准拽住了。
　　“别问了。”宋准把洗漱包砸他脸上，语气淡淡，“再问老许半夜可能会摸进来，掐死你。”
　　游睿明接过洗漱包，一头雾水，“我怎么他了？”
　　宋准懒得解释：“自己悟。”
　　游睿明将信将疑，当晚没带耳塞，睁眼到凌晨，想听听闹鬼的动静是啥样。他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更别说闹鬼了。
　　——因为许枕潮和洛意什么也没干。
　　洛意上了一天课，又陪着吃饭又陪着逛，回来的时候眼皮都打架了，洗完澡往床上一倒，几乎沾枕头就着。
　　许枕潮自问还没那么畜生，因此只是搂着洛意，睡了个好觉。
　　游睿明熬到半夜，什么也没等到，悻悻地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醒了，精神抖擞地下楼买了早餐，豆浆油条包子小米粥拎了两大袋，回来神采奕奕地敲主卧的门。
　　“起床了起床了！我买了早餐！还热着呢！”
　　整个公寓回荡着他的叫早服务。
　　洛意被吵醒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许枕潮睁开一只眼，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
　　“滚——”许枕潮扔了个枕头砸向门口。
　　游睿明没再敲门，不过该吵醒的人都醒了，不多时，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吃早饭。
　　洛意昏昏欲睡地咬着包子，手机搁在桌边，边吃边回同学的消息，学院群里在统计国庆留校名单，他耷拉着眼皮，往上翻了两页，又回了几条私信。
　　游睿明坐他对面，精神得不像个熬到半夜的人。他嘴里塞着油条，含糊地聊着近况，从海城的变化聊到宋准最近在忙什么，从宋准聊到许枕潮实验室的事，聊着聊着，又绕回洛意：“小意，你军训完了，社团加了吗？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女生？或者男生？”
　　“……准备面试学生会，还没进。”
　　“哦，哪个部门？”
　　“宣传礼仪部。”
　　“哦。”游睿明想了一下，起了兴致，“我听说过，这个部门对外形有要求吧？那挺好的，你接触的都是帅哥美女，真谈上了，不说人品咋样，至少对眼睛很友好——”
　　许枕潮听不下去了——或者说他早就听不下去了，只是此刻混着没睡饱的情绪，更加烦躁。他把豆浆杯子往桌上一搁，沉闷的一声，声音里带着沙哑的起床气：
　　“他有对象。”
　　洛意：“……”
　　宋准：“……”
　　游睿明看看许枕潮，又看看洛意，筷子停在半空：“啊？什么时候的事？谁啊？”
　　“别管，反正就有，而且脑子有病。你再给他介绍别人，他对象精神病该犯了。”
　　洛意：“……”
　　一直没做声的宋准终于往许枕潮的方向移了移视线，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身上，又滑回来，似乎在寻找他“脑子有病”的外显症状。
　　游睿明啧了一声，不甘心这种答案，“他没有忙成这样，哪有时间谈恋爱，你搪塞我呢？”
　　“网恋。”许枕潮嚼着包子，进入了胡编乱造的境界，“网名叫‘1’，跟他的小号聊了一个暑假了，感情深厚，已奔现。”
　　洛意：“……”
　　他深深地低下了头。
　　游睿明倒是信了三分，那颗生锈的大脑开始嘎吱嘎吱地运转，片刻后，他想到了什么，豁然开朗：“我靠，是不是那时候，那时候小意问我什么“会不会害羞”，我当时就觉得这问题奇怪……果然！我的直觉没错，他就是春心动了！”
　　他越琢磨越觉得合理，感觉自己完全明白了、通透了、大彻大悟了，简直是福尔摩斯在世，推理天才！
　　这顿早饭吃得相当诡异。
　　游睿明一个人在自己的思路里策马狂奔，剩下三个人有自己的信号塔。
　　作为白吃白住的代价，吃过早饭，宋准和游睿明被安排了洗碗的活。许枕潮出门给车加油。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洛意回了主卧，掏出手机坐在床边发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不知怎的切了微信小号。
　　很久没登了。
　　头像还是那个线条画，聊天列表不长，最上面那条对话框，备注名是一个孤零零的“1”。
　　他点进去。
　　上次登录还是聚餐那天，跟“1”的聊天记录也停在当时。后来他知道了“1”是谁，这个小号就像一块烧红的铁，看一眼都烫耳朵，他索性退了登录，装这个小号不存在。
　　今天被他哥当众拎出来“网恋奔现”，那点压下去的不自在又翻上来了。
　　他点进去，慢慢往上翻聊天记录，结果没翻两页，一条新信息跳了出来。
　　1：【红薯奶奶出摊了，给你带一个？】
　　洛意吓一跳，差点把手机扔了，过了几秒才捞过来，磕磕绊绊地打了几个字：【哥？】
　　【你怎么……登这个号？】
　　1：【感觉你会登，发条消息试试水。】
　　1：【别叫我哥，万一哪天姓游的非要看聊天记录，容易露馅。】
　　0：【……那叫什么？】
　　1：【你觉得呢？】


第55章 情歌
　　洛意看着屏幕，拇指停住了，有点迟疑。
　　不叫哥，那叫什么？
　　0：【亲。】
　　1：【你是客服吗？】
　　0：【……老师？】
　　1：【床上可以这么叫，平时就算了。】
　　洛意想不出来了，直接问：【你想让我叫什么？】
　　1：【老公，宝宝，亲爱的。】
　　洛意不吭声了。
　　1：【嫌恶心？】
　　0：【很奇怪。】
　　1：【那从简单的叫起，你闯祸卖乖的时候叫我什么？】
　　0：【哥。】
　　许枕潮无语了：【……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想……算了。加一个字，用叠词。】
　　洛意反复把这句话看了三遍，有点明白了：【哥哥。】
　　1：【哎，宝宝。】
　　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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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庆第一天，四个人出门逛了两圈，被人潮挤回来了。
　　游睿明还不死心，说京市这么大，总有没人的地儿吧？宋准用手机搜了搜，把屏幕怼他脸上：国庆期间京市景区接待量同比上涨百分之多少，热门商圈人流密度多少，地铁几条线采取限流措施。
　　游睿明看了两眼，闭嘴了。
　　最后四个人在公寓里窝了一下午。许枕潮翻冰箱翻出几盒速冻水饺，煮了当午饭，游睿明嫌不够，点了一堆外卖，烧烤奶茶炸鸡摆了一茶几。宋准坐在沙发角落里翻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教材，翻了两页发现是口腔解剖学，又默默放回去了。
　　晚上，四个人出门觅食。游睿明说要吃点有氛围的，许枕潮打开手机翻了一圈，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清吧，环境不错，这个点人应该不多，能坐。游睿明立马说走走走，宋准没发表意见，洛意也没意见。
　　清吧开在京大附近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别有洞天。暖黄灯光，皮质沙发，吧台后面一排酒瓶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驻唱区在角落，一把高脚凳，一支立麦，一把吉他，背景墙是黑砖拼的。九点刚过，人还没满，他们找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
　　洛意坐最里面，许枕潮挨着他，外面是游睿明和宋准。游睿明点了一排精酿，宋准要了杯威士忌，许枕潮给洛意点了杯无酒精的果饮。
　　洛意捧着杯子，低头看手机。
　　他还在小号上。下午在公寓没顾上切回去，后来索性就这么放着。他往上划了几屏，看到以前的聊天记录，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你哥爱你。”
　　——“这是不是爱，他也不知道，或许比爱更重。”
　　——“这世上没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但洛意永远会在许枕潮能看见的地方——这是一个他无数次试验过并得到证实的结论。”